比试一完,骆千红便收起方才始终挂在脸上的浅笑,缓缓地起身。
整场的棋赛她看似从容,实则耗尽心思体力,昨夜因今日可能要遇见上官悦一事,让她彻夜难眠,如今一盘棋赛下来,整个人甚是疲倦,只想找个地儿眯眼睡上一觉。
远远地,上官悦便见场上的骆千红匆匆离开现场,像是怕遇见什么人似的,一个人转进东北角地的一条甬道里,看起来脚步竟还虚虚浮浮,这不禁让他蹙起一双浓眉。
那甬道尽头是个湖,而且还是连栏杆都没设下的湖,一整条环湖步道美则美矣,但设计欠佳,若是精神一个不集中便很容易踩空掉进湖里,想到五年前那丫头连玩个捉迷藏都能掉进湖中差点淹死,想也没想便起身要走。
李麟见状忙不迭伸手扯住上官悦的衣袍一角,“上官哥哥这是要上哪去?不跟我们一起到君子楼用膳吗?”
君子楼是东太学堂学子们用膳之地,一整座楼刚好面对湖西,夏有荷,秋有枫,风景堪称优美,秋夏之际甚为舒爽宜人,冬天时就有些冷了,而春天多雨,倒显得有些湿黏,不管如何,这君子楼就是位在东太学堂内高级的食楼饭馆。
“不了,我有事。”上官悦睇了拉住他衣袍的手一眼。“你们自己去吃吧。”
“可是下午的棋比……”
“放手。我下午会回来。”
闻言,李麟很快松了手,仰起头给了上官悦一抹很讨好的笑,“这可是你说的,不可反悔。”
“我只说我会回来,可没应你什么。”上官悦话落,大步流星的走开,很快地往东北角那处甬道行去,就怕晚一些便要出什么事。
谁知,走出甬道放眼望去,杨柳依依,湖面上水鸭徐徐游着,鸟儿在树上吱吱叫着,却未见到有任何人影。
这个时间点正是午膳时间,方才千秋阁那头又热闹滚滚,倒显得此间清冷无比,要不是确信自己没看错她往这头钻的身影,怕以为是刚刚眼花。
上官悦微眯起眼,缓步往前方的亭台行去,亭台独立在湖面上,由一条小桥连通,上官悦行至桥中,便瞧见莲藕色的裙襬在一根红柱后头露了出来,在微风里荡啊荡的。
他信步往前走进亭中,果见骆千红那丫头背靠在石柱上动也不动,双眼紧闭,竟像是睡着了。
不会吧?她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过来,中间也差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竟说睡就睡?
他又瞧了她一会,发现他人都站在她身边那么久了,她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这要是遇到坏人……
该说她胆子太肥?还是笨到过头了?
近看,她的确甚是疲倦之态,眼下微肿,额头还冒着细汗,在这秋高气爽的湖边,看样子的确是有些古怪。
上官悦冷冷地盯着她微凝的眉眼,发现一道光影恰巧打在她脸上,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子将光挡住,见她眉心舒缓,又再次注视着她。
这丫头,长大了,胖胖的小脸变尖了,肉肉的小手变细了,就静静地靠着石柱寐着,修长的纤细身姿依然在这片静谧中被彰显出来,朱唇柳黛,的确有如李晋所言变成了个小美人了,却和他记忆中的骆千红有点不太一样。
不只变美,还变得有点心机。
那盘棋局虽说她的确是下了盘好棋,可她不时地对吴恒微笑的模样,微勾的唇,带媚的眼,哪里像正经的大家闺秀?
这几年她到她外婆家究竟都在干些什么?学些什么?
一个本来不碰棋盘的人下了一手好棋。
一个本来横冲直撞的野丫头,突然变成风姿绰约又有心机的小姑娘。
他不明白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何事……
骆千红的眼睛在上官悦紧锁的目光中微微张开,这一张眼,便看见上官悦站在她面前皱着眉瞅着她,吓得她整个人往后一缩,一颗心差点跳出来。
“你……你怎么在这?”
上官悦挑起眉,“你记得我?我听说你失忆了。”
“我是失忆了……可我偏偏记得你。”毕竟她当初重生时醒来一见到他就紧紧抱着人家哭,此刻说她不记得他也太假。
“为何?”连自己的爹娘都可以忘得一干二净,却偏偏记得他这个在她生命中根本没出现过几次的人的脸?上官悦纳闷的看着她。
“我……怎么知道?”骆千红被他那双黑眸盯得直发毛,双腿往地上一搁便起身想走,却没想到脚一麻,根本站不住,又因起身起的急,双腿一软,身子晃了一下便要往前摔——一只手很快地横出搂住了她的纤腰,骆千红整个人便直接摔往他怀里去,双手也下意识地紧紧圈住了他。
扑通扑通扑通,她听见了她熟悉的心跳声。
她的,还有他的。
不只心跳,还有他身上那清浅好闻的味道,曾经都是她极深的依恋——失去了,便要痛彻心扉的那种依恋,若不是如此,前世的她也不会不顾一切的随他而去。
想及此,骆千红心痛的闭上眼,多么想就这样永远靠在这张温暖宽阔的胸膛上,摆脱这些红尘俗事,两人一起隐居山林……
她知道这样的想法太可笑,也够天真,一个可以为了保住父亲名誉与性命而杀死妻子又自尽的男人,怎可能为了小情小爱而放弃一切?何况,这男人根本不爱骆千红……
骆千红一直都是他保命的一颗棋子,原以为他是为了他自己,后来才知是为了他的父亲,女人之于他,就像他身上的衣服罢了,喜欢的就多穿几次,不喜欢的就放在一边等需要的场合再拿来穿上。
她爱他,也怨他。
因为总是她爱他爱的多,他对她的依恋或许只是一种习惯?
这些年她总是会想,若前世她花晚儿是他的妻,必要时,他也一样会挥刀砍向她吗?
想着,心莫名地又觉得痛。
就像这样老是自己折磨自己,痛到最后只有告诉自己彻底忘记他,这一世,不要再牵扯。
因为她绝对无法容忍这个男人有一天会无情的亲手杀了她,也不想再看到他死在她面前……
就在骆千红眷恋着这怀抱的同时,上官悦也在她身上闻到一股熟悉的熏香,虽然味道很淡很淡,但他确信那是他所熟悉的味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股熟悉的熏香会在骆千红的身上出现?
上官悦低头皱眉,后知后觉地看着她将整张小脸都埋进他怀中,双手紧紧搂着他,却是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吭。
是哪里不舒服吗?这野丫头何时变得如此身娇肉贵了?
她的腰,细得像是随时可以被折断似的,被风吹送到他颊畔的她的长发,如丝般滑顺又带着好闻的香气,还有她靠在他胸前的那团柔软……
上官悦有点迷惑了,可这股迷惑很快地被打散,想到方才下棋时,这女人对着吴恒那般媚笑,蓦地一阵恼,抱住她腰间的手倏地一松,袍袖一挥便将她给推离寸许——
骤然失去了温暖的依靠,骆千红因这男人冷漠的举动而瞬间清醒。
唉。
她又忘了,如今的上官悦不是她的男人,也不是她该爱能爱的男人,定了定紊乱的心律,咬着唇告诉自己不可再犯糊涂,耳边却听见男人开口说话了。
“骆千红,你从哪里学来这些勾引男人的伎俩?”上官悦肃着一张冷冷的俊脸,不悦地睇着她。
“勾引?”骆千红闻言一愣,轻轻地抬起头来望住他。似乎从没想过会从这男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字眼,而且是用来形容她。
敢情是这男人把她刚刚脚麻腿软跌在他身上,又因思念前世旧情伤心难过不已,而偎在他怀中动都不敢动一下就怕扯动了眼泪的举止,径自解读成是一个女子对一名男子的勾引?
真是……没想到这男人对她的印象这么糟啊!
她眼眶微红,唇边却慢慢勾起一抹笑,唇笑,眉也跟着笑,还越笑越开怀,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风中轻颤不已。
“你笑什么?”上官悦挑了挑眉。
笑成这样,妩媚又风情万种,完全跟她的年纪不搭,跟她的身分也不搭,跟他记忆中那任性的野丫头更是完全不一样。笑得他整个人都觉得不自在又不舒服起来,很想伸手将她脸上的那股子媚笑给扯去,却又不能,身子因此绷得更紧。
骆千红笑到眼泪都溢出了眼角,从袖子内掏出一条丝帕轻轻地抹去,这才敛了笑,正经八百地道:“上官公子不喜欢本小姐这样笑,本小姐不笑就是了。还是上官公子比较喜欢看女人哭?等本小姐回去学学,再哭给公子看看,可好?”
上官悦薄唇紧抿,甚是不悦的看着这女人。
杵在这些尔虞我诈的皇子们中间这么多年,他早练就一番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没想到今天对上这女人却硬是要破功,她像是存心激怒他,惹他厌烦似的,笑得那般不正经,话也说得这般不正经,倒比他在兰翠坊里碰到的青楼姑娘还要更像个青楼姑娘,莫名的就惹来他的怒火。
“骆千红!”
“是。”骆千红卖乖的对他甜甜一笑,像是看不出他此刻的怒气似的,“上官公子有话请说。”
“方才棋艺你侥幸得胜,还得怪那吴恒年少气盛一时不察,又不定性的傻傻被你所诱惑,同一种招数等会可别再用了,兰苑不喜像你这般作态的女子入苑,再有,你父亲也不会乐见他唯一的闺女如此这般。”
“如此哪般?”骆千红浅浅一笑,敛起那股媚劲,这一笑可说是落落大方从容得体,“方才我不过只是对吴公子和善些,一没作弊二没取巧,是不是赢得侥幸,上官公子你等等亲自跟本小姐对弈一场就会知道了。”
方才他不过是远观而已,就只看见她那股始终挂在脸上的笑,还有吴恒的烦躁与手足无措,的确是不能判定她的棋艺如何,但她对吴恒那小子使了一点小心机,这点却是再确定不过了。
上官悦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要走,身后那女人却叫住了他——
“等等你下场吗?跟我比一局?”她柔柔的嗓音问道。
上官悦的答案是直接转身走人。
瞬也不瞬地一直望着他英挺好看的背影过了桥,离开了视线,骆千红脸上的笑才收了起来。
他讨厌她了吧?
他一向不喜他的女人逢迎拍马,更别提笑得花枝乱颤了,前世他宠她花晚儿,除了她是可利用的一枚棋子,便是她那一身像极了他的清冷孤傲性子……
她知晓的,都知晓的。
厌了她很好,她就是要他厌了她,越来越厌她,所有他不喜之事,她都要一一做给他瞧,做给他恶……
***
观比台上,此刻静若无人,虽说棋艺的比试坐得老远根本看不清楚,但光看论判及参比人的一举一动就很是让人紧张。
兰苑推出来接受挑战的人是太子李晨,这是前几年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要说棋比自然该让有棋王之称的上官悦出来比试才对,可众人皆知骆千红乃上官悦从小便定下的未婚妻,未免有失公允,由其他人上场似乎也是应当,可挑来拣去,也只有常与上官悦对弈的太子在棋艺上头称得上是精湛。
说起来,这新生比试对他们这些皇子们来说也就是图个新鲜有趣罢了!
新生初比时可以比个死去活来,到了最后挑战兰苑学子的时刻,讲究的就不是非得你死我活了,而是一种认可,若被挑战的兰苑学子认可对方,或是真的被打败,那名新生自然毫无疑问进得了兰苑。
因此,这场对弈是限时的,一个时辰之内定输赢。
就在这头黑白子交战之际,另一头的骑射拔得头筹者是左仆射的公子风邢,接受挑战的正是二皇子李晋。
琴艺的首选乃齐国公的孙女郭雅芝,接受挑战的是兰苑之花苏冉冉。
骑射场上,李晋与风邢身下坐骑虎虎生风,两人年纪虽差上五岁,但年少的风邢之御马术却完全不输给李晋,几次纵马射靶险象环生,其身形却有若蜿蜒的蛇般紧紧贴住马背,在重要时刻陡地立起,一箭中的。
李晋今年十九,与李晨和上官悦同龄,但以出生的月分来说,李晨大于上官悦,上官悦大于李晋,兰王朝不时兴早婚,所以李晨今年十九也未曾定下太子妃人选,又因皇帝只生了三个儿子,封王出宫开府或被派往封地一事,就算偶有没眼色的官员提及,也是被皇帝给冷冷一口拒了。
只有三个儿子的兰王朝皇帝,说什么也要这些宝贝儿子在眼皮子底下多过几年,除了太子居东宫,上官悦住在上官鸣大将军的将军府邸,李晋和李麟这两位皇子都还是住在宫里头,算是承欢膝下。
因此,就算这几个皇子公子们都已经可以不入学堂,但在正式的官职尚未被批下前,除了每日上朝听政,或偶有任务出京和陪同皇帝出宫巡查等等,其余时间就是在学堂念书听讲,下课后便四处玩乐,而每年的新生艺比也是属于他们的玩乐项目之一。
虽说是玩乐,还是有点输不起的,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又身为皇子,自然得树立一下名声,不管是才气还是武艺,不求威名远播,至少得让圣上心悦,高看自己几眼,因此这场骑射的挑战,李晋自然也是全力以赴。
风邢的骑射之术确实让人意外,几番的马背上起手拉弓翻腾如云,都看得众人目不转睛,不自禁的拍手叫好,这一厢骑艺射艺之佳,让心高气傲的李晋也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而琴艺之首依旧是十七岁的兰苑之花苏冉冉,这点似乎是意料中的事。
郭雅芝师承名师,在京城贵女间小有才气,可毕竟苏冉冉的琴艺高超,这几年来都未逢敌手,往年的新生们连她的衣角都沾不着,更遑论胜出。
而郭雅芝是二皇子李晋的表妹,齐国公的亲孙女,甚至可以说是苏冉冉的师妹。
因为她们师承同一人,就算琴艺不若苏冉冉,可贵在琴艺娴熟,技艺超群,经夫子及兰苑学子们的一致认可,顺利进入兰苑。
所以说,骆千红进不进得了兰苑,其实也不过是李晨一句话的事。
若得太子认可,就算她输了这场棋局,一样进得了兰苑。
只是,她参与艺比的目的却不是为进兰苑,而是要得到一个机会可以进宫面圣,让圣上许她一个心愿。
此局,不可败,只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