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骆千红忍住腰腹间反复已久的疼痛,紧咬住唇瓣,决定死撑把这盘棋给下完。
真是见鬼了……
她猜想自己恐怕是癸水来,十四岁快十五岁的年纪才初来癸水也算是晚了,还千挑万挑挑了这个时间点来,是想整死她吗?莫非这是老天爷的意思,就是不想让她如愿以偿?
棋局的时间早已过半,以棋盘上的局势而言,尚未有一方露出败相,双方思虑周密,每一步棋都带有章法,或围或守或攻,专心一意方能致成,可骆千红如今腹疼身乏,一整个头昏眼花,冷汗在额间淌下,漂亮的鹅蛋脸上更显苍白。
李晨因不敢轻敌,也不想象吴恒那小子一样被对方的微笑所诱,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专注在棋局上,始终没看对方的脸。
站在一旁的上官悦却不同,除了观局,还观她。
本来是怕她又出什么么蛾子,未料从棋局开始没多久,他那双浓眉就始终蹙着,越看越是惊异,望着这女人的次数便益发多了起来。
也因此,他几乎很早便发现她的状况不太对,脸色比之前在湖畔亭中所见更加苍白不说,她不时轻蹙着眉,紧咬住唇,额上冒着的薄薄细汗,都一一落入他眼底。
这丫头铁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如此强撑着是为哪桩?
不过是皇子搞噱头的一个比试罢了,她倒像是势在必得?
上官悦冷冷瞅着,半点不明白这丫头此刻的心思,本想她要真不舒服铁定会自动放弃,却没想到她硬是咬牙撑下来,脸色还越来越白……
直到李晨也发现了骆千红的不对劲,关心的抬眸望向她——
“骆小姐可是身子不适?棋可以不下,身子要紧。”
骆千红咬住唇忍着疼痛道:“谢殿下关心,棋局未分胜负,小女子断无弃局之理。”
“棋局已过半,本宫也未赢你分毫,骆小姐之才,众人皆知,本宫这便允你入苑,不必再比,来人,传御医——”
“太子殿下!”骆千红打断了李晨的话,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认真的望住他,“小女子感谢殿下恩德允小女子入苑,可这不是小女子参加艺比的目的……这盘棋局,小女子非赢不可,望殿下恩准。”
闻言,一旁的上官悦黑眸一眯,紧蹙了眉。
李晨亦是不解的一愣,“若进兰苑不是骆小姐的目的,那……是为了赢得陛下的许诺?”
“是。”骆千红额上的汗珠滚落在颊畔,疼痛让她连答话都甚显虚弱,“……望殿下成全,小女子感激不尽。”
李晨一听,还真有些好奇这骆大小姐有何心愿非得死撑着把棋下完不可,便道:“骆小姐有何心愿?若本太子能力所及,亦可成全你。”
骆千红盯着李晨,见他态度诚恳,不似随口说说,可这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能言?便咬牙摇了摇头。
一旁的众人见状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骆大小姐竟公然拒绝太子的美意?有没有搞错啊?
李晨也有些不悦,“骆小姐这是认为连本太子都无法完成你的心愿?你是如此看不起本太子的吗?”
“小女子不敢。小女子只是不能在此把这个心愿说出口,请殿下恕罪……还望殿下成全,陪小女子比完此局。”
李晨看了她半晌,黑眸垂下,语气平平,“那就落子吧。”
“谢殿下。”骆千红朝他虚弱一笑。
就见她手执一棋正要落子,纤纤素手却在半空中颤了颤,眼一花,手上的子是落下了,却是直接掉落在偌大的棋盘上——
啪啦一声,瞬间打乱了一盘棋。
就在众人皆愕,纷纷将目光从那盘棋转到骆千红脸上的当下,竟见她纤细的身子晃了晃往后一倒,便要从石凳上摔下——
“当心!”
李晨直觉的伸出手要越过桌面拉住她,一旁的上官悦却比他更快地上前接住了骆千红往后倒的娇躯,下一刻便将她给腾空抱起——
“传御医!快!”上官悦低喝一声,抱着人便往最近的静心楼行去。
一时之间,整个千秋阁都沸腾了起来,这每年的新生艺比何曾出现过这种情况?
连比都还没比完就被允许进兰苑,这样便罢,这人还中途昏倒了?这又不是在比射艺骑猎,竟还会出这等“意外”?
李晨若有所思的望着那离去的一男一女,态度不显,整个千秋阁乱成一团,他却动也没动一下。
巩其安躬身上前,请示道:“殿下,这该如何是好?”
“本太子刚刚不是允了她进兰苑了吗?”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那这棋——”
“搁着。”
“是。殿下。”巩其安恭身而退,开始收拾乱局去了。
新生入选的名单被在场的学录载记了下来,分别是风邢、郭雅芝和骆千红三名,倒是比往年多了一位,这几百名学生自然有暗自不平的,尤其是往年表现不错却未被认可进入兰苑者更甚之。
可举凡琴艺书艺等比试都很难逃脱公平与否的论判,而棋艺一项若不是下到底分出高下,自然也是有些悬念在的,更别提方才这位是下到一半便昏倒,未能在旁观全局者,或观了全局又程度不高看不明白者,又岂能全都心服口服?
但说到底,不都是太子一句话的事,太子都发话了,还能如何?
众人想着,心里叨念着,却也悉数往千秋阁外散去。
“什么状况啊?”郭雅芝不悦的嘟起小嘴,凑到也在一旁观赛的苏冉冉身边去,“苏姊姊,你说这骆千红是不是故意的?明知赢不了太子哥哥所以才使的苦肉计?”
苏冉冉柔美的脸庞微微一凝,“不许乱说,骆小姐的棋艺有目共睹。尤其是你,也不是赢了琴比才进的兰苑,这话更不能说。”
“喔。”郭雅芝撇了撇嘴,被苏冉冉暗指自己也是那个获益者,心里头难免不太高兴,但还是乖乖应和了一声,“知道了。”
苏冉冉回眸看了一脸不情愿的郭雅芝一眼,笑道:“我可是为你好,你不会是在心里头偷偷骂我吧?”
“当然不会。”郭雅芝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亲昵的搂住苏冉冉的手臂,“我只是怕人家说我是靠关系进的兰苑,那我可会呕死。说真格的,可不是我琴艺不佳,而是苏姊姊的琴艺这京里根本无人能及,要不是我身无其他长处,打死我也不会笨的选琴艺来跟姊姊比。”
郭雅芝这话,倒是抬高了自己的层次又顺便高捧了苏冉冉一把,算是无可挑剔,苏冉冉却是淡淡一笑,没自谦也没喜形于色,拍了拍郭雅芝的手后,径自朝太子行去。
“殿下。”苏冉冉朝李晨款款一揖。
“苏小姐有礼了,在学堂,毋须如此多礼。”李晨比了比身旁的空位,“坐吧。”
说完,一双眼睛又重新盯在石案的棋盘之上。
苏冉冉看了李晨一眼,再将目光转到棋盘上,蓦地一愣,“方才这盘棋不是被骆小姐打乱了吗?殿下这是……”
“是打乱了,再放回原位就行。”李晨记忆好,把方才被打乱的棋再重新置入,这对盯着半天棋局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我只是想看看这盘棋究竟该如何解,才能在规定时间内赢那骆小姐。”
苏冉冉闻言,美眸黯了一瞬。
该说太子太不懂情调?还是他压根儿对她没意思?她一个大美人在他眼前,他竟看都不看她一眼,双眼只盯着面前那盘早就没敌手的棋?李晨的冷落,让苏冉冉很不是滋味。
一旁的李麟见状忙替他家太子哥哥打圆场,“苏小姐,你就别理太子哥哥了,他是太久没遇见对手,今日难得碰见一个,又赢不了人家,这正恼着呢,非得想出个破解之法不可,你不如过来跟我一块喝茶?”
苏冉冉牵强的笑了笑,起身,“不了,我突然想起等会儿还有事呢,就不打扰你们了……殿下,小女子告辞。”
李晨终是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点了头,“嗯。苏小姐慢走。”
就仅仅一眼,又重新低头研究那盘棋,一直到人走远,连足声都听不见,这才抬起头来,刚好对上李晋和李麟这两双眼睛。
“太子哥哥,你如此这般是何意啊?”李麟看得满眼花,不懂。“一个大美人在你面前你不瞧,老瞧那棋做什么?”
“是啊,皇兄,你这是在告诉苏小姐,不要妄想当太子妃的意思吗?”李晋好笑的直摇扇。“苏小姐可是咱兰苑之花,想把她娶进门的人都可以从这里排到城门口了,皇兄这般待她,实是伤了人家小姐的心啊,不妥不妥。”
李晨好气又好笑,“本宫是真的在研究这盘棋来着,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乱七八糟的心思?你们两个去当姑娘家得了!”
“太子哥哥,你平日也只有和上官哥哥下棋时才会如此再三琢磨,难不成这骆丫头的棋艺可和上官哥哥相提并论?”
“我才不信!”李晋轻哼了一声,扇子又摇,边摇边道:“皇兄是看在她乃上官的未婚妻分上,故意相让的吧?这放眼京城,谁的棋艺比得上上官?我说皇兄,这里外就我们几个人,大家都闹哄哄地散了,这会你就不必再演了,我们都理解。”
李晨摇了摇头,不改斯文本色,面对两个弟弟的没大没小也没放在心上,反而一笑,道:“正要与你们说,我之所以苦之恼之郁之,就是因为这骆小姐下棋的思路竟和那上官一模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
李晋和李麟相视一眼,怔然的望向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