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一道清脆好听的嗓音蓦地插进来,然后在众人循着嗓音回头后让出的一条道上,走出了一名穿着女学子莲藕色正装,步履轻盈,姿态曼妙的小姑娘。
小姑娘有张鹅蛋脸,圆润白皙,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前额饱满好看,两片唇更是不点而朱,嘴角微翘,看似甜美可人却又在眉眼间带着一丝近似妩媚的娇艳,腰身细而圆,身形动人。
明明穿着同大家一样的制式学子服,可这个小姑娘穿起来却是风姿绰约,很有一番风情,让人一阵眼花。
巩其安的眸光一闪,对眼前这个娇俏的小姑娘泰然自若又端庄得体的模样,虽未到惊艳的程度,但诧异是一定有的,毕竟这小姑娘应该才十四的年纪,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来,不见怯场的颤抖或是一丁点害怕,甚至步履悠然,人家说的步步生莲是否就是形容像她这样的姑娘?
可赞赏归赞赏,他却是想破头都想不起这位小姑娘出自哪家门第?
这不可能啊!要是京城里有像她这样的姑娘,恐怕在京眷圈里早传遍了,难不成她是来自其他地方?可她那口音确是道地极了的京城口音。
“这位新生是?”巩其安终是忍不住开口问。
不只他想知道,很多在场的新生旧生都想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可人小姑娘来自何方?当然也包括坐在看台上的几名皇子。
“学子乃骆丞相之女骆千红。”骆千红不疾不徐地扬声答道。
此话一落,轰一声,四周顿时躁动了起来。
什么?骆姜之女骆千红?那个五年多前在西郊马场射猎,一举把几个皇子打趴的丞相千金骆千红?那个肉肉的胖娃娃骆千红?那个野姑娘骆千红?
东太学堂大半都是京眷,又是差不多的年纪,没几个不认识骆千红的,可因为这姑娘已经很多年都不在京城走动,让人几乎忘了还有此人的存在,如今听得这个名字,往日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来。
“我去!”李晋第一个从位子上站起来,想把人看得清楚些。
李麟笑眯眯的也站起身,一样看着场中央的姑娘,“我就说她现在一点都不胖了吧。”
“何止不胖,都变成个小美人了……”真是令他太意外了!“你确定她是骆家那个胖娃娃?”
李麟好笑的回了他二哥一句,“亲爱的二哥,她不是亲口说了她是骆千红了吗?难道她还谎报姓名不成?”
李晋摇摇头,不敢相信地啧啧出声,“这太不可思议了,丑小鸭还真能变天鹅。”
而且这天鹅还是只挺美丽可口的天鹅。
“二哥现在有没有后悔没早上官哥哥几个时辰出生?”
李晋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重新坐了下来,“人是可以变美,性子却难改,野丫头就是野丫头,除了一样会射箭骑马外,还能突然变成琴棋书画皆通的名门才女不成?”
“也是……原来二哥喜欢才女啊。”李麟说着,转过身去瞧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上官悦,“上官哥哥,你怎么不说句话呢?”
上官悦冷冷地睇他一眼,“话都被你们说完了,要我说什么?”
李麟逗趣地凑上前去撞了上官悦一下,“说说你乍然见到未婚妻的感想呗,是惊艳吧?还是发现自己很是想念?”
“我看你是皮在痒。”上官悦眯眼冷笑,“待我下回见了陛下,非得让陛下立马给你指个婚事不可。”
“千万别啊,小弟闭嘴就是。”李麟说着还真闭上了嘴,专心烹他的茶,一边煮茶一边看着场中的情景,陡地又啊一声叫了起来,“不会吧?”
“真是,你干么一惊一乍的?”李晋被他这一喊,刚入口的茶不小心喷出来,喷得他淡蓝色外袍都湿了。
“你们看!那丫头选了什么?她是转性啦?还是疯了?”李麟伸手指着骆千红站的位置,“她要比棋艺?她是不是不识字,把棋当成骑啦?”
上官悦也看见了,一道好看的浓眉轻轻往上挑,深思的目光瞬也不瞬地直盯着场中的骆千红瞧,完全搞不明白她此刻在想些什么。
五年前突然离京一声招呼也不打,五年后突然回京也没通知一声,还进了跟他同一间学堂,现在倒好,还想进兰苑?比试的项目却选择了她以前根本连碰都不会碰一下的棋艺?她何不干脆弃权算了!
是压根儿不想赢吧?那又为何要比?
上官悦的疑问,也是所有曾经认识骆千红的人的疑问,包括此刻人和骆千红一样站在场中央的郭雅芝。
郭雅芝先是不敢相信的瞪着骆千红半晌,又看见她跳过骑射艺比,站在棋艺比试项目前方,诧异的眨了眨眼,终是禁不住笑出了声——
“骆千红,你不会不识字吧?还是没睡醒,老眼昏花站错位置了?”郭雅芝低声取笑道。“你会下棋吗?”
骆千红扫了眼前这张长得很是飞扬青春的脸,生得算好,笑起来也很灿烂夺目,就是飞扬跋扈了些,这模样,倒是让她想起前世的骆千红,若这身体里还住着原本那个骆千红,恐怕也是这个模样吧?
想着,骆千红淡淡一笑,倒不生气,“你要跟我比比看吗?不如弃了你的琴比,来跟我下盘棋?”
“我——”郭雅芝被她噎了一下,“比赢了你有何用?你没看见你前头站的是谁啊?是棋公子吴恒哥哥!他的棋艺在我们同辈中可是出了名的!你没看见这一排里面就站着他一人吗?因为根本没人敢跟他挑战,稳输的!我又不笨,挑这个比,我根本进不了兰苑!看在我们曾是儿时玩伴的分上奉劝你一句,换样比吧,你不是骑射很行吗?怎么就——”
“两位学子,选定了吗?艺比马上就要开始了。”巩其安打断了郭雅芝的话。
闻言,骆千红不再理会郭雅芝,朝着巩其安微微躬身一笑,“可以了。”
这一笑,让那本来就甜美的脸蛋瞬间艳丽起来,竟使得巩其安微微红了脸,赶紧别开眼去,免得失态。
“比试开始!”他在场中微微一喊,手中旗帜往下一挥,新生的比试正式开始。
说起来,参加艺比者加起来也才九人,分别是棋比两人,琴比两人,骑射三人,书艺两人。
比试可以说是同时进行的,骑射三人被带开到骑射场比试,琴比和棋比、书艺等都在同一个场地里进行,只听耳边琴声悠扬,书艺两人一男一女安静的落坐书写,棋比的骆千红和吴恒就在场边的石桌两头各自坐下,身为男子的吴恒让骆千红先行落子,一展君子风度。
骑射比试很好论判,通常都以射中箭靶中心多寡及距离为判,较无悬念,也作不了弊,有兴趣观看的可以挪动到骑射场去。
书艺和琴艺在初试时是由夫子们来论判,到与皇子们比试时才公开盲选,就是怕失公允或偏颇。
棋艺比试算是特殊的比试,若是棋逢对手,耗时较长;若是两者相去悬殊,则是高下立判。棋比和射艺相同,赢输可说是一目了然,只要有数名夫子在旁观赛论判即可定输赢。
此刻比赛已过了近半个时辰,除了棋比,其他比赛都已经选出最后优胜者,反观棋比这边却是一点消息也无,围观者却越来越多,几乎把比试的两人团团围住,后来者根本难以靠近窥见其中乾坤。
“怎么回事?当年那个野丫头难不成真会下棋?”
“都已经过半个时辰了,要是棋艺不行,早就比完了。你说呢?”
“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没人来报一下?”
“报什么?要报也得看得懂那盘棋是下得如何才能报啊!想知道,不会自个去瞧瞧?”
“要挤得近前,我还需要问吗?”
不得其门而入的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没想到吴主簿的儿子,人称棋公子的吴恒竟能被一个野丫头给刁难上……
不只众人没想到,连吴恒自己也没料到会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这个程咬金还是一个五年前打死不碰棋盘的骆相千金。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吗?他一个棋公子真要输给一个在乡下混了五年的野丫头?想着,吴恒就觉得全身躁热无比,更是不耐。
吴恒可是一心要进兰苑的,最大的夙愿就是挑战棋王上官悦,这几年每年兰苑推出来接受棋艺挑战的人都是上官悦,几乎是没有悬念的,就算到时赢不了上官悦,只要能不死得太快,控制住盘局,也可为自己创造名声,毕竟上官悦的棋王身分摆在那里,他就算没赢也不算太丢脸。
可如今,他若输给了眼前这个骆家小姐,恐怕他之前辛苦建立多年的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怎能不让他心焦难耐?
可越是如此,他的思路就越乱,对应着骆千红此刻的气定神闲,不时地还对他唇角微弯的一笑,败象已现。
这点参比者自己或许看不出来,但在旁观比的先生们相视一眼,便心有定数。
可未到一翻两瞪眼的时刻,若参比者其中一方坚不认输,这棋便要继续磨下去,只要不超过参赛时间一个半时辰,也没人可以随便打断这场棋局。
现下已过了一个时辰,若吴恒心思不那么紊乱,或许还有翻盘的可能,可眼见这骆大小姐根本没专心棋局,反而不时地看着对方,又不时地从容浅笑,虽没出声没说话,却惹得坐在对面的吴大公子气息紊乱,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见眼前这男子的呼吸益发紊乱,骆千红微低的脸上嘴角悄悄上扬。
连下棋都可以使美人计?其他姑娘可能办不到,可她骆千红是谁?她可是前世兰翠坊的头牌花魁花晚儿啊!
就算当年她这个花魁走的不是狐媚路线,更因为进京之后便一直有上官悦护着而清冷孤傲,不太懂得逢迎拍马,也不爱逢迎拍马,但一个女人该怎么笑才能笑出妩媚的模样?该怎么看着男人才能让男人心痒难耐或心动情动?这些技术活可都是正正经经上过课的,就算她平日不拿来用,但要用时却也是手到擒来,虽然生疏了些,但面对眼前这个才十四岁的男孩,却是绰绰有余。
望着棋盘上占据越来越广的黑子,终至难以挽回的境地,吴恒在众目睽睽之下认了输,起身拱手朝骆千红一揖,“骆大小姐棋艺精湛,吴某甘拜下风。”
闻言,骆千红起身回礼,“承让了,吴公子。”
此话一落,全场哄然,慢半拍的意识到这场棋局竟是骆大小姐赢了!
在场众人望着骆千红的目光和一个多时辰前完全不同,若说先前是惊艳于她蜕变后的美貌,此时此刻却是惊诧于她的脱胎换骨。
当年的野丫头,如今当真让人刮目相看了呵。
“好了好了,肃静肃静!”巩其安站上高台叫喊着,等全场终于静下来之后,才道:“近午了,先歇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由兰苑推出人选接受新生优胜者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