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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糊口养包子 第五章 和离的真相(1)
作者:
  顾延知自然没有办法亲口问问殷晚棠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能朝她身边的人下手了。

  雪雁虽也是由长公主府一起遣送到皇陵,但她只是粗使宫女,以前并不在殷晚棠跟前服侍,所以许多事情并不了解。

  周嬷嬷却不一样,她是太后身边最信任的人,对于太后唯一的爱女明珠长公主之事自然是了若指掌,所以当周嬷嬷将哭累的顾萱怀哄睡后,顾延知便将她请到了房外,询问当年之事。

  “事情要从前朝余孽谋反,大人替陛下挡灾中了蛊毒开始说起。”

  周嬷嬷回忆起那段往事,只觉得一片兵荒马乱。

  太后身故,朝政混乱,多名大臣侍卫受伤身亡,顺天帝受惊之余又要处理太后的后事同时安定朝政,太医院医治驸马自然有心无力,遑论顾延知当时中的还是传说无药可救的合情蛊。

  “当时只有长公主站了出来,四处替驸马求医。”周嬷嬷若有深意地看着他,那是她见过长公主最脆弱的时候,甚至连长公主如今濒临死亡,都没那时那般无助。“当时太医对驸马的蛊毒束手无策,长公主撒下重金寻求名医,四处探访曾重病痊癒之人,驸马昏迷的那段日子,长公主就没有一日安生过,可说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顾延知默默听着,他那段期间虽然没有知觉,后来却听闻王氏埋怨长公主无情,并未在他床边侍奉,原来殷晚棠并不是什么事都没做,而是做了所有可以救他的事,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后来,长公主终于寻到了一名南蛮游医,游医称合情蛊只有以南方特有之七星草为主药的驱虫方,再由蛊虫的主人施咒可引出蛊毒。药方中其余的药材取得并不难,唯独七星草必须是新鲜的,但驸马当时根本不可能到南方去,且施咒的巫女也跑得无影无踪,最后游医只好告诉长公主,可以试着以男女之法,让蛊毒由男方转移到女方身上,但这种方法势必要牺牲女方,一般不会有人这么做。”

  顾延知痛苦地闭上眼。“可是长公主她做了。”

  周嬷嬷想到当时长公主的义无反顾,已然哭红的眼眶又酸了起来。“对,长公主她做了,她趁大人意识不清时……与你共度了一夜,果然蛊虫成功的转移到了长公主身上。”

  顾延知隔着窗看向屋内人事不知的殷晚棠,目光幽幽。“既然如此,长公主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反而在我醒来后要与我和离?”

  “因为蛊毒转移后,长公主自知命不久矣,她不想让你负疚,也不愿你同情她,更不希望你一直背负驸马的名头不能为官。如果你们还在一起,万一她毒发,就会被你发现。”周嬷嬷用手绢拭去泪水,大大吸了口气,才能让自己平稳的说下去。“所以她借口无意再维持婚姻,求陛下下旨让你们和离,如此便不会耽误你的官途,毕竟你以身救驾,若非尚公主,必然能有一个好前程。”

  “她竟如此为我,而我却误解她那么多年……”顾延知摇了摇头,她为什么不问问他呢?如果会失去她的生命,他还要什么官运亨通?他宁可没没无闻,泯然众人,也希望人生之中有她,蓦然回首,伊人便在灯火阑珊处。

  “大人应该知道,长公主为什么宁可牺牲自己,她对大人的深情,天地可表。”周嬷嬷苦涩地道:“其实陛下那时也不知道合情蛊已到了长公主身上,还以为长公主是厌弃了重病的驸马,并不答应你们和离。

  “以圣旨去否定太后懿旨,简直是逼着陛下违反孝道,长公主也不想影响陛下清名,索性大吵大闹,就算舍去自己的长公主之位也要换得和离的圣旨。最后长公主成功了,所有骂名到都了她身上,朝臣参她不贤不善,舍弃病重的丈夫;参她不孝不悌,违背太后旨意还连累陛下,陛下气得半死,果然剥夺了她长公主之位,除了下旨和离,还将皇女遣到了皇陵眼不见为净。”

  后面这些事发生时,顾延知已经清醒了,所以他知道来龙去脉,当时对殷晚棠也是极为失望,但他想不到自己看到的也只是表面,这其中她花费的苦心、背负的罪恶,甚至身负沉疴被送到皇陵那样不适合养病的地方,都是为了他一人。

  她真好,她瞒得真好,每个人都被她骗了,原来他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若非爱到深处,谁会像她那么傻?

  顾延知捂着胸,觉得自己的心简直痛得不能呼吸。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负心汉,但这件事,他真真切切辜负了她!

  亏他由太原回京后,初见消瘦病弱的她还心生怜悯,如今真相大白,他这份同情心有多重,脸就打得有多响。

  房里顾萱怀小小的身子就睡在母亲身边,小手还紧紧拉着她的手,明明该是温馨的一幕,顾延知却只看到了哀伤。

  他沉重地问道;“所以和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怀孕了?”

  周嬷嬷点头。“是的。皇女在皇陵时发现自己怀孕,幸亏那游医临走前给了她一张药方缓和蛊毒,那药在生产时吊住了她的命,虽是成功生下孩子却元气大伤,身体迅速衰败,之后长公主就是拖着一身残躯,日日服着汤药,才能又支撑了六年多。”

  所以病中的殷晚棠仍能那样乐观、那样豁达,连死都不怕,是因为她谋画的事情,一桩桩的都按照她的想法实现了。他官运享通,儿子健康聪颖,皇帝名声未损,朝野拥戴,她以为一死能深藏功与名,留给旁人顶多是遗憾,无关爱恨。

  但是真的不爱吗?

  顾延知很清楚,自己在两人大婚那日,揭起长公主盖头的那份惊艳与动心,是他人生第一次发自灵魂的震撼,后来两人婚姻不和,僵持不下,不过是面子放不下,所以内敛的他选择深埋那份情感,不让它萌芽茁壮,即使在两人重逢后那份情感有些蠢蠢欲动,但他仍死死压抑着。

  如今知道一切事实,什么都压抑不住了,累积日久的情感瞬间破柯而出,汹涌澎湃得令他有些受不了,但如果事情反过来,扪心自问他愿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救她的命,他知道自己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她不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重拾那段感情吗?

  原以为自己不可能哭的,但顾延知却是仰头捂住了眼,酸了鼻头。

  ***

  是夜,小小的、简陋的房间里,殷晚棠依旧沉睡着,依陈院使的判断,今夜应该就是她的最后一夜。

  周嬷嬷与雪雁守在床尾,陈院使在一旁待命,顾萱怀趴在她身边,头埋在她的肩窝,彷佛这样亲近,母亲就不会突然消失。

  而顾延知则是坐在床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口中念念有辞。

  “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了。”顾延知像是在和她聊天似的,脸上无悲无喜。“你不顾自己的付出,我却不感激你,因为你让我蓦然醒悟自己对你的感情后,你却想永远离开了。”

  他不管周围多少人听着,只知道自己心里有太多话想跟她说,如果继续憋在心里,他一定会疯。

  这是最后能与她倾诉的机会了,顾延知希望她死前能明白他对她亦是暗生情愫,她的感情不是单方面的,只是他比较会装而已。

  今晚,他不想装了。

  “过去的我们都还没有准备好,怀抱着对彼此的成见成亲,才会落得劳燕分飞。”当初他的身体还在慢慢恢复便收到和离的圣旨,差点没震惊得又倒下去,也就是这样,他憋着一股气不去质问她,默认了和离的结果,但现在他却非常后悔那时没有和她说清楚。

  “夫妻本就该祸福与共,我与你就是错在不够了解彼此,不愿沟通。或许你认为太后指婚是委屈了我,如果你听得见,我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离,在成亲之后,你就是我唯一认定的妻子,与你是不是长公主、我的官途如何,都没有关系。”

  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不由心头一缩,又多用了几分力气握住她的手。

  “事已至此,悔恨过去的决定是对是错已然无益。如今重聚,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毫无芥蒂的相处一回,你就是纯粹的殷晚棠,我也只是顾延知。”

  他俯去,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道:“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别的女人,因为……因为我一直重复作着一个旖旎的梦,我只能接受梦中那个女人,其他女人都不行!现在我能够确定,那个女人就是你。”

  这时候,小脸埋在殷晚棠颈窝的顾萱怀突然抬起头,傻愣愣地说道:“娘她动了!”所有人都激动的趋前来看,顾延知也感受到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起身,强自将洋溢至眼眶的热泪压抑下去,清了清喉咙才坐了起来。

  “阿棠。”他早就想这么叫她了,只有极为亲近的人才能叫她的乳名,他以前挥着性子不愿叫,现在他却希望能将她唤醒。“阿棠、阿棠,你起来答应我,愿与我重头来过!还有萱儿,他也会希望他的父母恩爱,我们会陪你一起坚持,陪你一起苦痛,陪你一起把病治好,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浪费了。”

  殷萱怀听不懂父亲在说什么,但他直觉这是唤醒母亲非常关键的时刻,小小的手也轻拉住殷晚棠的手臂摇了摇。“娘,你起来啊!我和爹会一直陪你的!你只教我工笔,还没有教我写意,你说我太小学不会,你要等到我长大才能教我啊……”

  雪雁闻言,也哽咽着道:“姑娘!你一直想把奴婢风光的嫁出去,可是奴婢不知道要嫁给谁啊?没有姑娘替奴婢挑个良人,万一所托非人怎么办?姑娘你起来帮帮奴婢吧!”

  “姑娘也说过要帮我养老呢!”周嬷嬷拭去眼角的泪,带着鼻音说道:“我离老还有好些年,姑娘不能说话不算话,我只认姑娘的门,其他地方我是不去的……”

  所有与殷晚棠亲近的人,一人一句试图将她由黄泉路上拉回,陈院使见皇女似乎真的有反应了,屏住气息替她把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就在众人以为会有奇蹟出现的时候,陈院使突然长长地一叹,说道:“皇女的脉搏停了。”

  雪雁第一个哭了出来,周嬷嬷更是坐倒在地上,满是泪水的脸上茫然无神。

  顾萱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一屋子人突然都哭了起来,惶恐地左顾右盼。

  其中一向最冷静的顾延知,反而最受不了这命中注定的一刻,几乎是失控的握着殷晚棠细瘦的肩,呐喊道:“阿棠!你别睡!别走啊!这么多人期盼着你醒来,你竟如此无情吗?”

  他将她搂在了怀中。“就当我求求你,延续我们夫妻的情分,那什么太原知府的我不当了!我日后定然陪你遍寻名医,把身上的病治好……我们还要一起教导萱儿,你说你教不了他,我也教不了啊!他一身绘画的天赋,若让我教了,那是糟蹋……还有这么多的事没做,你怎么可以走,怎么可以……”

  他低头抱着她,从背后看,只见他不能自已的颤抖,他克制着自己不能悲泣,不能吓到顾萱怀,可是他满腔的苦痛及无奈又该如何发泄?

  突然,站在顾延知后头的雪雁、周嬷嬷以及陈院使同时瞪大了眼,因为他们竟看到长公主的手慢慢抬了起来,环抱住了顾延知。

  “好……”殷晚棠几不可闻地说道。

  顾延知身躯一震,轻轻地放开了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她的脸庞,果然见到她睁开了眼,正无力地绽出一个浅笑,飘渺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你说什么?”顾延知仍在震惊之中,却是不由自主地问。

  “好……”她出不了太大的声音,只能用唇语示意。“我答应你。”

  这一刻,所有人都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陈院使再次替殷晚棠把脉,确定她逃过了这一劫,顾萱怀甚至兴奋得大叫大笑,绕着屋子里跑。

  而顾延知的怀抱却始终没有放开。

  ***

  立夏,北方的习俗是吃夏饼,以往殷晚棠等人过得清贫,所谓的夏饼也只是将面团油煎,洒上点糖,应一应景罢了。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李公公已伏诛,殷晚棠又身体渐好,院子里的人就决定好生庆祝一下。

  屋里,殷晚棠靠坐在床上,已能进一些稀粥,顾延知早就在此间住下,细心地一口一口喂她吃粥。

  旁边顾萱怀认真地在桌上画画,图的内容竟是父亲在床畔温馨喂食母亲这一幕。气氛正好的时候,雪雁由灶房端来刚做好热呼呼的夏饼,大嗓门嚷开。“做好了!做好了!费了我和周嬷嬷好大的劲儿,今年的夏饼可好吃了……”

  对于这个宫女的莽撞,殷晚棠与顾延知面面相觑皆是好笑,却也没有责备,因为这个丫头对殷晚棠当真是没话说的忠心,若非在殷晚棠弥留之际,她奋不顾身的去寻顾延知父子,说不定还唤不回她。

  顾萱怀极有兴趣,放下了手中画笔,盯着那一盘飘着香气的夏饼直问:“和去年的有什么不一样啊?”

  雪雁笑道:“今年的夏饼,我和嬷嬷在里头加了肉末、榨菜、香葱、猪油,外层再沾上芝麻,烤起来喷香啊!我在后头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殷晚棠都被她说谗了,不由也笑了起来。“听起来真好吃,快拿来我也尝尝。”

  “你不行。”顾延知无情否定。

  “就吃一小口?”殷晚棠难得向他撒娇。

  顾延知虽然心痒痒的,却没有动摇。“陈院使说你身体尚弱,暂时只能吃些粥水。”

  “娘你只要乖乖听陈院使的话,很快就可以吃夏饼了!”顾萱怀笑嘻嘻地拿起一块饼咬一口,然后一脸享受地道:“真好吃啊……”

  雪雁也忍不住拿起一块,跟着大咬一口。“真好吃啊……”

  “真好吃啊”四个字简直如暮鼓晨钟打在了殷晚棠心上,只让她觉得正在吃的白粥清淡如水,一点滋味都没有。

  “你们太坏了……”殷晚棠皱了皱鼻子,偏过头对着喂粥的顾延知说道:“夏饼那么香,粥都不好吃了!”

  顾延知很是啼笑皆非,她自从醒了之后,两人凰情与日俱进,她现在都开始和他耍赖了,以前的他只觉得她刁蛮,现在换了个角度看她,却觉得这样的小性子使得很可爱。

  “娘不听话!”顾萱怀像是终于抓到他娘的小瓣子,脸上还沾着几颗芝麻就忙不迭地抬起头笑她。“周嬷嬷说等会儿要替我秤重,娘不吃粥,可不要比我轻了。”

  “我怎么也比你重!就算我在生病,难道还会输你一个五岁娃儿?”殷晚棠朝他做了一记鬼脸,惹得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

  周嬷嬷打从殷晚棠病况转好,这笑容就没停过。“小公子说的是。立夏也有秤人的习俗,等会儿让雪雁去拿秤来,小公子就能秤一秤今年多重了。”

  “怎么立夏还秤人的吗?”殷晚棠好奇,因为过去周嬷嬷只在意她的病,遇到节庆也没什么余力去玩那些花招。

  顾延知原籍是南方人,看殷晚棠纳闷,便顺势开口解释,“那是南方习俗,起源于三国。刘备死后诸葛亮将其子刘禅送往江东,交与其后娘孙夫人扶养。孙夫人当时替刘禅秤了重,来年立夏又秤了一次,以此向诸葛亮回报,此事传入民间日久成俗,就成了立夏要秤人了。周嬷嬷可是南方人?”

  “是啊,奴婢是江南出身的,立夏的花样儿可多了,吃蛋饮茶都有……对,还有吃粥,姑娘也算是赶上时令了。”周嬷嬷回话的同时还不忘打趣了殷晚棠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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