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日雨并非下得特别多,但在这一天,大雨倾盆,一点都不像绵绵的春雨,整个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味道,衣服被褥都像沾着一层水气,黏黏腻腻,原来已经到了谷雨。
再没几日就要立夏,可是殷晚棠的手脚却还是冰冷的,缩在被子之中都暖不起来。
周嬷嬷与雪雁替她搓着手脚,仍旧抱着她会大好的期待,这样哪天她可以离开床铺了,才不会觉得四肢麻痹。
虽然顺天帝来过了,李公公和一干失职的宫人被带走,皇女在皇陵住的宫殿也空了出来,但陈院使认为她的情况不能轻易移动,所以仍然住在庄园的老旧两进小院里,只是多了些护卫及服侍的宫女,陈院使也暂时留在了隔壁的农家小院,方便皇女随时叫唤。
也就是谷雨这一日,殷晚棠突然醒了过来,精神状态莫名的好,眼中散发着自从卧床之后再也没有的神采。
这样的反常让周嬷嬷与雪雁更害怕了。
“你们无须如此,生老病死,我已经看得很开了。”殷晚棠靠坐在床头,抱着一杯热水一点一点的喝着,暖手也润喉。“如今萱儿已经有了顾家照顾,我也见到皇兄了,李公公等人更是得到了应有的制裁,一切都很圆满了不是?”
她怜惜地看着忍住哭泣忍到表情僵硬的周嬷嬷与雪雁。“唯独嬷嬷与雪雁是我还放不下的,我会让皇兄好好的补偿你们这么多年陪我受的苦,然后将你们放出宫去。凭你们在宫中待过的经历,出去以后也会有很好的前程。”
“我只想陪着姑娘一辈子,哪里都不想去。”雪雁几乎是扁着嘴说出这句话,否则她怕自己会大哭出来。
一辈子,她哪里还有一辈子呢?殷晚棠并没有说出这句丧气的话,反倒指着雪雁笑骂。
“你这什么丑模样?陪我一辈子这么难受的吗,我还以为我是个挺好的主子。”
她迳自笑了起来,笑到周嬷嬷与雪雁都被逗得哭笑不得时,才挥了挥手。“好了好了,咱们都别露出丧气的模样,我出宫时曾经说过,不管在皇陵的日子怎么样,我们一定要开心的过!现在日子可能不长了,不是应该更开心吗?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我这种经历,住过了龙楼凤池,也住过土阶茅茨,以后啊,谁再批评我娇生惯养,我就跟谁拼命。”
想想这句话,也就顾延知说过而已,在她还是明珠长公主的时候,尚服局送来古香缎睡裙,上头花鸟的刺绣有些粗了,磨着她的皮肤不舒服,红了一大片,就被顾延知讥她娇生惯养。
可是现在的她,就连粗麻的布料都能穿得,若是可以,殷晚棠真想让他吞回那句话。
她抿了抿唇,把过去那不知算好还是不好的记忆抛在脑后,还是把精神放在眼前的事情,否则她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再也不能这般清醒的说话。
“好了,你们现在听我说。”殷晚棠指了指屋角的两个大木箱。“那两个箱子,看到了吗?等我去了之后,箱上刻有萱草的那一箱送到顾家给顾延知,让他等到萱儿明事理后问起母亲了,再将箱子交给萱儿。另一箱上头刻有芍药花的,不必打开,就将它与我的棺木一起下葬。”
这显然是交代遗言了,周嬷嬷与雪雁的眼睛又红了,没人有办法回一句话。
殷晚棠却视而不见,她虽然也心疼她们两人为她心伤,但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安慰,只能飞快地把心里的话快些说完。
“我早知很快会走到生命尽头,已留书一封放在多宝桶里,届时周嬷嬷替我交给皇兄,除了他给你们的补偿,我在桶上的青花瓷瓶里也藏了些首饰,是以前母后私人赏给我的,没有宫造的印记,幸好没有被李公公搜去,也全都留给你们……”
“姑娘,我什么都不要……你会好好的,你一定会好的……”周嬷嬷边吸气边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连嘴唇都是抖的。
“我觉得很好啊!这辈子我尝过亲情,尝过爱情,也得到了皇兄的谅解,立即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真的没有吗?殷晚棠想起那双看似冷淡实则多情的眸子,还有那清瘦却温暖的臂弯,芳心不由颤了颤,当下便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以后不管是孩子还是他,都不是她的了,能不遗憾吗?
若是能活下去,谁不想?但她知道自己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死去的消息不要告诉萱儿,也不要让那个人来看我。我死的样子一定很丑,我不想让他看到……”说着说着,殷晚棠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到最后头一歪,竟是又昏迷过去,手上的茶碗打翻,水沾湿了衣服,她却没有一点感觉。
周嬷嬷与雪雁连忙冲上前去,后者颤抖着手探着殷晚棠的气息,或许是太过紧张,居然没有探到一丝热气,让她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姑娘!姑娘你别死啊……你人这么好,怎么就死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姑娘活过来……”
周嬷嬷还算沉得住气,虽然也是哭得不成人形,却还能想到用拔一根发丝去放在殷晚棠的鼻间。
等了一阵几乎令人心碎的时间,她才隐约看到了发梢被浅薄的气息吹得微微一动。
“姑娘还活着!还活着!”周嬷嬷眼泛惊喜,但因为殷晚棠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妙,她急忙又道:“雪雁,你让人去叫陈院使来。”
雪雁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也忘了让护卫去唤人,直接就冲到了陈院使住的小屋,疯狂地擂着门。
屋内的陈院使被惊动,匆忙拎起药箱,出门只看了雪雁一眼,什么都没有问便直奔殷晚棠的屋子。
雪雁原想跟上,但一想到姑娘就要去了,身边竟没有一个至亲送行,而她为这些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们却一点都不知道,雪雁便替殷晚棠感到不值,感到瞥屈。
于是一咬牙,雪雁没有进屋,竟是取了一匹快马,直往京城而去。
派官令尚未下达,顾延知这阵子赋闲在家,便教起顾萱怀读书。
他发觉这个孩子当真聪慧至极,教过的内容几乎过目不忘,背诵一次就能全部记下,而且在深入其意后还能举一反三,如果不是状元郎就是科举最高的荣耀,顾延知相信顾萱怀真有那本事考得比他还好。
他也听从了殷晚棠的建议,教导的方式劳逸结合,每日上午读书,下晌小睡片刻后便安排一些射箭、骑马、蹴鞠等活动,又或者他也教顾萱怀琴棋书画,到目前为止琴棋书都算大有进步,唯独画一道,顾延知发现自己竟教不了他。
顾萱怀画技承袭自殷晚棠,那种中西结合的独特风格是旁人学不来的,也无从教起,况且殷晚棠教孩子的方式,大多是引导他自己想像,所以顾萱怀除了功底紮实,画风也天马行空,顾延知觉得若自己的画技强加在他身上,反而是拘俗守常,压抑了顾萱怀的成长。
这个孩子如果能继续与他娘亲学画,未来必成一代画师!
可惜殷晚棠已无力再教,若是顾萱怀的画艺中断在这里,顾延知都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再找一个与她相匹敌的老师。
这天顾萱怀正在水榭里画湖面上含苞待放的荷花,顾延知在旁边看着,突然外头一阵吵闹,顾萱怀被这一吓,一道黑痕直接由画纸延伸到了石桌上。
“你心不静。”顾延知轻点了点那画歪的线。
他见过殷晚棠画图,那是全心全意,打雷闪电都动摇不了她的专注。
此时顾延知的小厮如思跑了进来,直奔水榭内的父子俩。
顾延知皱眉。“怎么回事?”
如思急忙说道:“大人,外头有一位姑娘来敲门,自称雪雁,是……是皇陵殷姑娘跟前的人。她急得都哭了,一直嚷着要见大人和小公子,说什么殷姑娘不好了……”
顾延知脸色大变,猛地站起。
顾萱怀则是有些惊慌,他听到了如思说的话,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又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爹?怎么了?是不是娘又生病了?”顾萱怀也顾不得画了,急急拉着顾延知的衣角问道。
顾延知深吸口气。“你娘不只生病了……她……只怕病得很重,我立刻带你去见她。”
小人儿人矮脚短跑不快,他直接抱起了顾萱怀往大门跑去,机灵的如思早已让门房备好马车,但顾延知嫌车行太慢,直接抢了雪雁骑来的快马,将孩子放在身前,往皇陵方向疾奔而去。
因为心焦殷晚棠的情况,顾延知无心安抚顾萱怀,这孩子也算坚强,咬牙忍着马背颠簸的不适,紧紧搂着父亲的腰,同样一心想快些见到娘亲,竟是一声也不吭。
顾延知很清楚殷晚棠并不想让顾萱怀知道她的死讯,她希望就这么默默的逝去,等到顾萱怀慢慢成长明事理,也习惯了没有母亲的存在,回头才发现母亲早已离世时,心智已经成熟,也不会那么悲伤。
可她几乎是舍命生下了这孩子,全副心思的教导他,自己的汤药都想断了让孩子吃好一些,将他拉拔成现在这样健壮又聪慧,顾延知真的无法遵照她的想法,让母子见不到最后一面。
那对她太残忍了,上天已经剥夺了她的生命,他不应该再剥夺她最牵挂的亲情。
就连他自己……也想去看看她。这辈子他是负了她了,但至少他还来得及告诉她,即使那段短暂的姻缘并不美满,但他不后悔与她曾有的缘分,她再怎么病弱,在他心中永远是那风华绝代的明珠长公主。
似是骑马都骑到麻木了,父子俩才在日落前将将到达皇陵庄园。
此时的夕阳看上去有种凄凉的美,彷佛在歌晩着一条生命的逝去,顾延知突然不太敢进那扇老旧的大门。
“爹?”顾萱怀拉着他的手,“快啊快啊,我要找娘!”
顾延知反手握住他的小手,似是想从这小小的身躯里汲取一点勇气,而后带着他进了门。
此时屋内已是一片死寂,只剩下周嬷嬷微微的啜泣声。
顾氏父子来到屋内时,陈院使已是不知第几次替殷晚棠诊脉,看到进来的顾延知,也只能朝他摇摇头。
顾延知胸口一阵被挤压的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顾萱怀却是惊慌地跑到了床畔,踢掉鞋子爬上床,看着母亲异常苍白却安详的面容,他不由害怕起来,小手连忙推了推昏睡不醒的她。
“娘,你怎么了啊?”顾萱怀手下的力气又大了点,但依旧毫无反应。
他急急看向周嬷嬷,话声都带了哭腔。“周嬷嬷,娘为什么不醒呢?以前她午睡太久,我叫她她都会醒的啊!”
周嬷嬷早已哭到双眼红肿,好不容易停下,这会儿听到顾萱怀的话,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小公子……姑娘不会醒了,姑娘她……她……她要离开这个世间了。”
顾萱怀小脸惨白,他觉得自己一定误会了嬷嬷的意思。“那是什么?什么叫离开世间?”
周嬷嬷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那么伤人,只能婉转地道:“意思就是……就是和小公子看到的那只生小马的母马一样,活不了了……”
顾萱怀哇一声哭了出来。“那母马死了啊!它死了小马就没有娘了,埋到了深深的土里。娘也要死了吗?这样娘是不是以后也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陪我玩,也不会教我画画了?”
他不相信殷晚棠会离他而去,明明不久前她还陪他上山下水的玩着,他这几日累积了好多事要和她分享,她怎么能走了呢?
顾萱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轻轻趴在了殷晚棠几乎没有起伏的胸口。“周嬷嬷骗我的吧?我要娘啊!娘你快醒醒,醒来骂周嬷嬷,周嬷嬷怎么可以说你要死了……”
“萱儿!”顾延知看不下去了,他闭上了眼,好不容易才从紧绷的情绪中吐出一句,“周嬷嬷说的是真的。”
“我不要啊!娘不可以死,娘死了我就没有娘了!”顾萱怀无法接受,毕竟只是个五岁多的娃儿,失去了娘跟天塌了一样,哭得更是撕心裂肺。“娘你起来啊!我不要去爹那里住了,我不要学什么学问当状元郎了,我只要和娘在一起……娘你快些起来,我以后一定会乖乖的,不再爬树乱画墙壁,你说什么我都听话……”
周嬷嬷伸出了手,将顾萱怀由殷晚棠的怀里抱起,哽咽地道:“小公子还记不记得答应过姑娘什么?你说要当个有勇气的人。”
顾萱怀哭得直抽气,根本听不懂周嬷嬷在说什么。
可是周嬷嬷不放弃,继续说道:“那日去看母马生小马,母马不也离开了吗?姑娘告诉小公子面对死亡不要怕难过,要想着难过之后怎么重新站起来,继续好好的过日子,不让周围关心自己的人替我们担心。能克服这些,就是一个勇敢的人。”她深深的看着他。“小公子,你答应过的,所以哭完之后,你要尽快重新站起来。那日生的小马,现在都能在草地上跑了,你也不能输啊!”
顾萱怀多多少少还是将周嬷嬷的话听进去了,哭泣的声音终于小了些,最后埋在了周嬷嬷怀里嘤嘤哭着,至少没有再大哭大闹,惹得每个人心中都不安宁。
顾延知心情沉重地听完,在心中深深一叹。
殷晚棠应当也猜到了,最后大伙儿可能不会如她的意,隐瞒她的死讯不让顾萱怀知道,所以早就提前教导了他如何面对死亡,否则一般做母亲的,哪里会带孩子去看母马生小马那样血淋淋的画面?
慈母之心,莫此为甚。
顾延知不忍再看,将头转向了陈院使。“陈院使,皇女……皇女还有多久?”
“应当撑不过今日了,其实应该没有这么快的,但皇女自己……似乎也不想活下去了。”陈院使面色凝重,他苦思着各种方法,却想不出一种能挽回殷晚棠的性命,只能期待奇蹟了。“皇女听说最疼爱小公子,说不定小公子这么闹一闹,皇女舍不得了,能让她恢复求生意志。”
“她这究竟是什么病?”顾延知问过殷晚棠,她却避重就轻,但他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
“她这不是病,是合情蛊。”陈院使答得很干脆。
他奉了顺天帝之命,务必要将殷晚棠的病情清清楚楚的告诉顾延知,今天终于见到人了,自然是全盘托出。
“怎么会是合情蛊?”顾延知简直心跳都要停了。他听到什么?合情蛊?这东西不是六年前就应该消失了吗?
陈院使深深地看着他,语重心长。“合情蛊可由阴阳,让男方身上的蛊虫传到女方身上。”
顾延知震惊了,当初他中了蛊昏昏沉沉,只知道醒来后长公主急着与他和离,和离后他才知道蛊毒已解。莫非……莫非……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所以当初我并不是痊癒,而是长公主她……”
陈院使不置可否,只是长叹了口气。“此中内情下官不知,可能要问长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