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知在与明珠长公主和离后,曾当过两年翰林,因此他在京中有座小宅子,回京后直接搬了回去。
不久后他母亲王氏也会随之而来,在此之前还要买些下人,先将宅子整理一番才是。
除此之外,他还要先整理此番回京述职的文书及物品,书写奏摺,至吏部报到,准备上朝等等诸事,百忙之中,如思却在这时候回来了。
如思告诉顾延知,那日他们在皇陵庄园借住的两进小院,主家果然是殷晚棠,只是问个屋主名字,庄园里的人却讳莫如深,要不是如思洒了大钱,还问不到一点皮毛。
顾延知得知此消息后,心中五味杂陈,他会想调查那两进小院屋主,一方面是那名姓顾的孩童所言父亲是状元郎,引起他的注意;另一方面,他住在那院子的时候,总觉得主家周到得过分,居然连送来给他的饭菜都是南方口味,特别是那名替他们开门的婢女,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最重要的,那姓顾的孩童实在生得太眼熟了,顾延知看了好半天,才惊觉那孩子眉眼与自己竟相当神似,这种种因素相加,令他不得不查。
如今知道了结果,顾延知却说不出心中是惆怅或是欣喜。
明珠长公主殷晚棠当年几乎是与他撕破脸,铁了心要和离,现在他却发现了那个小男孩的存在,所以她对他也并不是那么的绝情?
他自以为古井不波的心,乱了。
至于为什么殷晚棠好好的皇陵宫殿不住,要住到几乎是荒郊野外的庄园之中,如思一时尚未查到,顾延知也没时间细问,因为他要上朝了。
他这次回京,恰好赶上了初一的大朝会,退朝之后,皇帝特地召他至御书房相商要事。
顾延知来到御书房,并未详述任职三年内太原一带的治理情况。
他政绩极好,任内辖下安居乐业,风调雨顺,这些吏部考核文书上都有注明,无须多言,反而他的语气有些沉,面色凝重地道:“陛下,关于前朝皇室余孽,臣未在晋省一带查到他们的行踪,而山西行都司指挥使亦与臣密切联系,也确认无可疑人等出关,只怕他们并非北归了。”
当今皇帝年号顺天,顺天帝闻言皱眉沉吟了一会儿,方道:“并非北归,莫非往南去了?”
顾延知正色道:“当年前朝余孽勾结南蛮,或许真是往南去了。”
六年前,皇宫中曾经发生一件惊天大案。
前朝为北方蛮夷所立,在被推翻后,迄今新朝已是第三任皇帝,前朝皇室的余孽却仍不时在朝廷或民间制造纷乱,尤其是六年前,前朝余孽不知怎么竟与南蛮的巫族合作,潜入了皇宫之中,由南蛮巫女向顺天帝下合情蛊。
这合情蛊顾名思义,中蛊之人会痴恋南蛮巫女,心神皆会受南蛮巫女控制,更可怕的是,这种蛊毒若不持续服用巫族特有的一种仙草,毒性便会慢慢蚕食中蛊者的身体,直至其虚弱身亡。
南蛮巫女乔装舞姬,在宫中大宴献舞时对顺天帝射来蛊虫,当时身为驸马的顾延知正向顺天帝敬酒,见状便以身护驾,最后却中了蛊。
前朝余孽见事败,当下发难想直接弑君,功败垂成后逃了,不过仍然伤了不少官员。
之后顾延知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了几日,清醒之后皇帝告诉他蛊毒已解,但南蛮巫女及前朝余孽却逃得无影无踪。因他立了大功,皇帝借口知他不喜与明珠长公主的婚事,两人平素相敬如“冰”,争吵不断,愿意下旨让他们和离。
要知道顾延知与明珠长公主可是太后指婚,皇帝再用圣旨去驳回太后的懿旨,于孝道上难以周全,顾延知细问之下,才知这和离之事竟是明珠长公主提出的。
在顾延知昏迷时,明珠长公主闹了一阵要与其和离,让顺天帝很是生气,以为她见顾延知重病便想离弃,不念夫妻之情甚为狠心,但殷晚棠宁可不要长公主之位也要求与顾延知分开,所以最后皇帝的圣旨还是下了,也真的削去了胡闹的殷晚棠长公主之位,贬她至皇陵反省己过。
当时顾延知真的恨过,恨那女人如此无情无义,恨这天下就是如此欺贫凌弱。当年逼他尚公主的是皇家,之后逼他和离的也是皇家,没有人问过他的心意,究竟愿不愿意合、愿不愿意分。
他承认自己曾为那女人的绝世风华而倾倒,他眼中的明珠长公主骄傲却率真,张扬却善良,即便有一些小缺点也没有办法掩盖她的光芒,他真的想过好好与她过日子的,然而当时他也年轻气盛,活在她骄傲的冠冕下,难免想维护自己最后的尊严,结果就是两人不断的争吵与互相伤害。
所以最后皇帝下旨要他们和离,他由一开始的愤慨不平,最后也慢慢说服自己接受。
说不定她也是受不了这样的貌合神离吧?
一直认为她心狠的顾延知,怀抱着这样的信念远走他乡,把所有的真情挚爱埋藏在心底自己都快忽略的地方。
然而在知道了皇陵庄园两进小院那小男孩的存在后,那种悸动又硬生生的从心里被挖出来了,他也开始对自己坚持的信念感到怀疑。
他总要搞清楚这一切,不想再当那个被动的人了!
心中对往事的恍惚只有一瞬,顾延知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眼前的皇帝身上,沉声说道:“若是前朝余孽南下躲藏,很可能是巫族包庇。据臣所知,巫族藏于滇省大山之中,只有当地土司或许能察觉其动向,若不与他们进一步交好,只怕查不到什么。”
顺天帝沉吟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样貌堂堂,从容有度的顾延知。
这个人曾是他的妹婿,然而顾延知状元出身,有治国大才,尚公主着实可惜。顺天帝念他曾救驾,又惜他才华,既然明珠闹了那么一阵,皇室对他有愧,索性应了下旨和离,还赏赐了金银让他能买户院子在京城落户,不致全家流落街头,和离后亦随即令其复官入翰林,行走于御书房帝王跟前。
只是顾延知曾经尚公主的经历,让不少羡慕嫉妒他得圣心的官员讽刺他攀龙附凤、皇室鸡犬,顾延知就算受到了补偿也并不好过。这些事顺天帝都知道,却只是冷眼看着,想不到顾延知不卑不亢地忍受了三年的冷嘲热讽,还能暗中调査出藏在中原的前朝余孽很可能会经由晋省北归回关外。
对这个前妹婿,顺天帝也算是服了,于是真正重用起他来,将他派到晋省任太原知府,官职三级跳,一方面是让他能月兑离京城这个伤心地,另一方面也命他暗中调查前朝余孽的去向。
又过了三年,顾延知回来了,以傲人政绩堵了朝中悠悠众口,却也带回来前朝余孽并未出关的消息。
顺天帝犹豫片刻,最后说道:“滇黔一带近年改土归流,若朕升你为云南布政使,你可愿意?”
所谓改土归流,系指原本由当地土司自治的地带改为朝廷派遣流官前去治理,如此能强化朝廷的统治,也让偏远地区的部族能更快地与中原融合。
但滇省一带民风栗悍,环境恶劣,土司各行其事,即使是布政使这样的从二品高官,也不会有人想去。
“臣愿意。”顾延知却是答得不假思索,他恨极前朝余孽,不仅差点让他丢了命,也让他失去了婚姻。
顺天帝又道:“你可要想清楚,会派到滇省那偏远之地的流官,通常都是被贬,即便朕升你为云南布政使,官声也不会太好听。”
听出了皇帝对他的爱惜,顾延知也不再那么严肃,语气略微亲近缓和了些。“陛下应当知道,臣与前朝余孽是不共戴天的。”
顺天帝还以为顾延知记恨自己曾被下蛊,不明白这其中还有他私人情感因素作祟。
“朕这一摊事却是辛苦了你。”看着相貌丰神俊朗、气质渊淳岳峙的顾延知,顺天帝再叹。“就连当初与明珠……与阿棠的指婚,都是母后一意孤行,险些断了你的官途,皇室欠你良多。”
“臣不觉委屈。”顾延知淡淡地带过这一切,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长吁短叹并没不会改变什么。
只是提到了殷晚棠,顾延知心头一动,试探性地问道:“长公主可好?”
“亏你还记得阿棠,不过别忘了她已经不是长公主了。”顺天帝摆了摆手。“朕虽是剥夺她长公主之位,不过在皇陵,朕给她的用度还是按照长公主位分,她在那里还能落个沾净,都跟朕摆起架子来了,应该是过得不错吧。”
殷晚棠至皇陵六年来,顺天帝有意冷落她,对她甚少关心,结果似乎也让性格尖锐的殷晚棠变得更偏激。一开始顺天帝去皇陵祭拜时提到想见见她,管事的李公公却说她不愿见陛下,之后偶尔问到也避而不见。
顺天帝因此恼了,反正祭祖已经改到了宫里的太庙,他不去京郊皇陵便眼不见为净,索性就不再理她,看哪天她自己愿意放段求见。
结果这一等就是六年。
皇帝这样的说法与顾延知调查到的殷晚棠现况相去甚远,不过他也只是粗浅的了解,并不明就里,便不好与皇帝细说。
只怕这其中有些蹊跷,就凭那皇陵庄园两进小院的男孩儿在他心中掀起的涛天巨浪,他便不会放手不管这事。
君臣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其他政事,顾延知便退出了御书房。
在皇陵庄园两进院中的殷晚棠,并不知道她的皇帝哥哥终于想起她了,正满手泥巴,试图密封酒磔子呢。
趁着春雨再来之前,殷晚棠跟庄园里的人学了酿酒,带着周嬷嬷与雪雁将晒干的青梅酿成酒,一小半则做成了腌梅子。
因为手头紧,随时还要应付李公公贪婪无度的索贿,所以她们一向不会去买酒或是点心,对她们来说那是奢侈品,嘴馋只能自己做了。
当然,酒是周嬷嬷与雪雁喝,殷晚棠体弱滴酒不沾,只能吃些腌梅过过干瘾。
按理说泥封酒砖这样脏手的工作不应该由殷晚棠来做,但她觉得这像在捏陶人似的相当有趣,过去当长公主时绝不可能有机会尝试,便坚持要自己来。
周嬷嬷过去是在太后跟前当值,对礼数可讲究了,可是自从殷晚棠日渐虚弱,她怜惜殷晚棠时日无多,便再也不阻止她做任何事。
恰巧最近天气又暖和了一些,殷晚棠的身体也从《雪中红梅图》的劳累中恢复过来,精神状况看来尚可,周嬷嬷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殷晚棠玩成了个小泥人。
毕竟还是金枝玉叶出身,看雪雁用泥封坛相当容易,但殷晚棠就觉得自己做起来怎么这么难,泥一直固定不住往坛身下滑,都弄脏了她的衣服。
“不是吧?这么简单的活儿,怎么会难倒绝顶聪明的我呢……”
微风一吹,扬起了殷晚棠鬓间几缕发丝,她觉得发痒,伸手去拨了拨,又继续与酒坛子奋斗,一旁的雪雁却笑了起来。
“姑娘天姿国色,不用再上妆啦!”这样笑实在有以下犯上之嫌,但雪雁当真忍不住,她知道殷晚棠也不会在意。
“嗯?我没有上妆啊?”殷晚棠一头雾水。
雪雁只是扬了扬自己满是泥巴的手,然后在酒坛子干净的地方点了一下,马上留下了一个泥渍。
殷晚棠明白了,眼下自己的脸恐怕跟只小花猫差不多,她不由眯眼看向雪雁。
“雪雁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啊……”殷晚棠伸出了手,飞快地在雪雁脸上一抹,然后换成她哈哈大笑。
雪雁边叫边笑,也故意用手去抹殷晚棠,主仆居然就这么打起泥巴仗,什么封酒坛子的事全忘到一边了。
周嬷嬷看得好气又好笑,这雪雁原本只是长公主府的粗使婢女,那些大宫女或教养嬷嬷的恭敬或仪态是完全不会,跟着来到皇陵后,也只剩她对殷晚棠始终忠心耿耿,服侍人虽是粗糙,但那副单纯的脾气却是对了殷晚棠的胃口,要是换了另一个婢女,肯定不敢这样和主子玩在一块儿。
“你们两个这模样,等会儿让小公子看到了,定然会笑你们像他画的小猪仔拱泥巴呢!”周嬷嬷边想像边嫌弃,眉眼中满是宠溺。
殷晚棠却笑得更欢畅了。“雪雁那腿儿都快比我的腰粗了,她才是小猪仔,我顶多……顶多是……”
见姑娘一下子辞穷,雪雁却笑嘻嘻地接了下去。“是小猴儿啊!小猴儿也玩泥巴的!”
两个人又嘻嘻哈哈地闹了起来。
周嬷嬷是没办法了,既然雪雁能让殷晚棠高兴,她便彻底放手不管,索性取来水桶想到外头庄园的井里打点水,等会儿那两只小猪仔和泥猴儿玩够了还能清洗一番。
然而一打开院门,立在大门外的硕长身影却让周嬷嬷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人,她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顾……顾大人?你怎么会来?”
如果顾延知那日借宿,见到雪雁只是觉得眼熟,那么周嬷嬷就让他确认,如思的调查没有错,这屋子里肯定住着殷晚棠。
“我有事找……殷姑娘。”他面不改色地道。
殷晚棠已不再是明珠长公主,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也只能按民间百姓的叫法了。
周嬷嬷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心头有些纠结,瞪着他欲言又止了半晌,最后一咬牙让开了身。
“顾大人请进……啊!等一下!”因着太过惊讶,周嬷嬷一时忘了院子里的情况,连忙又唤住他。“请顾大人稍等一会儿,老奴先进去禀报——”
不过顾延知已经没有心思理会周嬷嬷在说什么,一脚跨过门扇踏入了前院。
即使这位翰林出身的太原知府遇过如何的大风大浪、再怎么沉稳如山,见到院里的景象时也不由怔住猛然停步,还多眨了好几回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个……混身泥巴脏兮兮的瘦弱女子,似乎彷佛、好像可能,是他的前妻殷晚棠?
虽然女子脸脏了一半,如果光看那明媚的双眼,应该是没有错的,但他认识的殷晚棠雍容华贵,还爱洁成癖,连一丝脏污都不能忍受,怎么可能穿得像个普通农妇一般,在那里……呃……玩泥巴?
况且她何时变得如此纤瘦?腰肢简直不盈一握,彷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将她带走。
而正与雪雁玩到兴头上的殷晚棠并不知道有客人来了,还以为是周嬷嬷提水回来,便和雪雁眨了眨眼,打算把周嬷嬷也拖下水,要脏大家一起脏。
于是她冷不防一个转身,手里抓着一把泥朝着立在屏门处的人影砸去。
“哈!周嬷嬷让你笑我们呢!你也成小猪仔……啊!怎么会是你?”
见到自己一把泥把顾延知的直裰砸出了一团泥花,殷晚棠整个人都不好了,傻愣愣地直瞪着他,不知该不该躲起来。
她无法接受自己与前驸马的再次相遇,居然会是这么尴尬的情况。好歹……好歹也让她打扮一下,簪朵花涂个胭脂也好,现在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只泥猴儿,彻底的让他认不出来。
不过显然他认出来了,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在他们曾有的短短一年婚姻中,她从来没看过。
院子里所有的欢声笑语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默。
这时候,通往内院的垂花门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是顾萱怀激动的叫嚷——
“娘!我竹子画好了!你和雪雁在玩什么?声音都传到我那里了,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小小的身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前院,看到自家娘亲和雪雁都是一身泥,先是纳闷了一下,随即又看到站在众人眼前的顾延知,也是一身脏,圆滚滚的眼儿亮了起来。
“顾先生你怎么来了?我——”话才说一半,顾萱怀随即觉得失言,又连忙改口。“不不不,你是爹啊!娘说顾先生是爹的!我娘把你五花大绑来了吗?”
殷晚棠闭上眼,在心里哀嚎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什么都让孩子知道,是不是一种错误?五花大绑不过是句戏言,现在居然被搬出来用,她简直不敢去看顾延知会是什么表情……
果然,顾延知那俊朗的脸沉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瞥了装死的柔弱人儿一眼。
顾萱怀却是全然不知母亲的纠结,喜孜孜的来到顾延知身旁,直接抓住他的大手摇啊摇,抬起小脸蛋兴高采烈地问道:“爹啊,我等你好久了!你是不是和娘在打泥巴仗?我也要一起玩儿呀……”
顾延知都还没问,这小娃已经自己承认是他的儿子,而且还口口声声是他娘说的,这会儿他心头那种被隐瞒的不满瞬间高涨,表情又更冷了几分。
他淡淡地望向一脸心虚的殷晚棠。“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洗净了混身的泥,换了一身罗裙,还刻意挑了樱红色的,能让自己脸色看起来比较好,又匆匆地画了个妆,殷晚棠在房里蓄积了足够的勇气,才出了房门来到堂屋。
此时顾延知已在堂屋等一阵子了,他深蓝直褪上的泥花团已经洗去,因为没衣服让他更换,只能用炭盆让他自己烤干下袜。
眼下他都已经撤掉炭盆,坐在桌前喝茶,她才姗姗来迟,就知道殷晚棠磨磨蹭蹭地挣扎了多久。
她以为自己一出来就会遭到他疾风骤雨似的责问,想不到他只是淡然地看了她一眼,便伸手示意她坐下,一副准备深谈的模样,倒没有表现出太大火气。
这让她松了口气。
只是殷晚棠不知道,顾延知原本确实一肚子火,但当他发现自己用来烤干衣服的炭盆破了个口子,像是从哪里捡来勉强用着的,而后喝的茶也只是茶梗泡的有茶味的水,连劣茶都算不上,他的情绪便复杂起来,就算想责备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是怎么让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