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马车行至目的地,早已月明星稀,庄子里的住户灯火熄得早,远远望去一片漆黑,春日的晚风吹拂过一片花田,带来一丝含着香味的凉意,并不显阴森。
唯一一户还亮着灯的小院看上去颇为宽敞,小厮如思在问过顾延知的意思后上去敲门,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应门声,那细女敕的声音却让外面的几个大男人愣了一下。
门只开了一个缝,露出的半张脸果然是个少女,那少女认真地从缝里打量着屋外的几个人,目光停在顾延知脸上时,突然倒抽一口气,砰的一声又把门给关上。
一阵夜风刮来,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在这春意微寒的夜,吃闭门羹挺不好受的。
如思又上前敲了几下门,等了好一会儿,最后苦笑起来。
“大人,屋子里怕是只有女眷,不敢开门——”
然而他话才说到一半,门却是又开了,刚才的少女僵硬地问道:“诸……诸位大人有事吗?”
如思连忙指着顾延知说道:“这位是太原知府顾大人,因为回京错过了城门宵禁,想在此借宿,不知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几位大人快请进来。”少女便是雪雁,方才看到顾延知带人来敲门差点吓坏,她是记得这位前驸马的,随即连滚带爬的跑回内院通报殷晚棠。
殷晚棠一听也白了脸,幸好周嬷嬷还算镇定,猜测对方不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来寻姑娘,说不得只是借宿,毕竟眼下已晚,附近又杳无人迹,便让雪雁再出去试探。
如今一问只是来借宿,雪雁也松了口气。姑娘说过若顾延知等人真是借宿,那就随之任之,横竖他们又不会闯进后院,于是她便提着灯领人入门。
幸亏这是个两进的小院子,后院与前院隔着垂花门,垂花门一般为便利通行都是敞开的,这会倒是阖上了。
雪雁让一行人休息在前院的一排倒座房中,顾延知身分不同,不好与下人挤在一块儿,她便搬了被褥到西南角的书房里,里头有一个卧榻是让顾萱怀午睡用的,榻面不小,现在给顾延知睡正好。
“顾大人,这是我们小公子的书房,因后院不方便开启,寒舍简陋,只能委屈大人暂歇此处。”雪雁恭敬地说道。
“此处甚好,正适合我处理些公事,请姑娘替我谢过贵主人。”顾延知也不强求,事实上这居住的环境已经比他想象的好了很多。
屋里虽是老旧了些,但窗明几净摆设清雅,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有个小书柜,摆的都是些启蒙之书,墙上贴着几幅画,画风幼稚,但笔触初见功底,令人眼睛为之一亮,可见这小公子的年龄应该不大,家中还有善画之人为其启蒙。
不一会儿,如思请他至倒座房去沐浴,毕竟在人家的书房里洗澡总是古怪。顾延知一路风尘仆仆,没想到还有机会梳洗,便畅快地洗漱了一番。
主家相当周到,给他的浴桶里居然还放了地骨、艾草、香茅、首乌藤等安神舒缓的药材,令他洗完神清气爽。
踏着夜色回到书房里,桌上已放了几道菜,野芹香干、油焖笋、韭菜炒蛋,主食居然不是饼子而是米饭,虽没有大荤,但菜色清淡不俗,处处贴合了顾延知这个南方文人的心意。
他猜想,以这屋子的老旧程度来看,这几道菜可能已经是屋主所能拿得出来最好的菜色,心里不由更加感谢。
于是他又心满意足地用了一顿迟来的晚膳,还不忘叫如思去感谢主家的体贴。
待如思离去,顾延知开了窗子,散散屋子里的气味,却一眼瞄见书房外的角院里,一个生得玉雪可爱、年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坐在了院中石椅之上,圆圆大眼直往书房里看,与他对个正着。
顾延知对孩童没有什么好恶,但这个孩子第一眼就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很得他的眼缘,他便朝孩子点了点头。
那孩子见他响应,随即眉开眼笑,可能是见他一身书卷气,便跳下石椅,立在原地执了个童子礼,问道:“先生您是谁啊?”
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叫先生,挺新鲜的,顾延知疏淡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我是你家的客人,我姓顾。”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姓顾。”顾萱怀莫名地喜欢这个客人,尤其客人还如此和善,他笑得更灿烂了。
“外面夜凉露寒,你进来吧。”顾延知说道。
岂料,顾萱怀摇了摇头。“娘说前院来的客人是大官,叫我不要冲撞客人,可是我好想看看大官是什么样子的,您带来的护卫大哥们叫我别进屋,我坐在这里看就好,希望先生不要怪我啊!”
“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何来怪罪?”如果说方才顾延知对这孩子产生好感是因为对方玉雪可爱,那现在发自内心的喜爱,必然是因为对方懂事明理。
这主家对孩子的教养相当不简单,顾延知觉得就算换成了自己,空有一个状元的头衔,肯定也教不出如此灵慧的孩子
“那么你现在见到我了,有什么感想吗?”顾延知刻意问,他也想知道自己在孩子心中是什么印象。
顾萱怀认真地看了顾延知,然后用力点头说道:“先生肯定是个好官。”
“怎么说?”
“先生位高权重,和我一个小孩子说话却如此和蔼,没有摆官架子,这不就是书上说的爱民如子吗?”顾萱怀说得理所当然,他可是见过李公公那嚣张跋扈的模样,娘说李公公还不算正式的官员呢!
听到爱民如子,顾延知忍不住笑了。“你这么小,竟也读过《礼记》?”
“只读过一点点。”顾萱怀小手两指比出了一个微小的距离,然后学大人那么摇头晃脑的一叹。“可是我娘说她教不了我了。”
“这是何故?”顾延知有些不解。“她教得很好,将你教养得很出色。”
“娘只帮我启蒙,其他正经的学问她不好多教,怕把我教成只会喊娘的小怂包。现在是找不到好夫子她才先教着,等到我爹回来,由我爹来教比较好。”顾萱怀很知道自己的情况,他母亲也从不瞒他。
听到小怂包,再看看眼前这个分明很大胆的孩子,顾延知眼角浮起笑意。“你爹……未必能教得比你娘好。”
他是认真这么觉得,听起来这孩子的父亲不知为何不在此间,人品学问如何尚未可知,但就眼前与孩子的应答观之,孩子的母亲肯定是个有意思的人,而且德才兼备。
顾萱怀却是对自己的父亲有莫名的信心。“我爹肯定能教好我的!娘说我爹是状元郎呢!”
状元郎!顾延知内心像被什么重击了一记,几乎是屏息地仔细打量着顾萱怀,顿时脑海一阵明悟,眼瞳都缩了起来,似乎有些明白方才第一眼,自己为什么觉得他熟悉了。
好半晌才长吁口气,他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一切,还是得等你父亲见到你母亲才能确定。”
“先生说的是。”顾萱怀也很期待那一天呢!
聊了这么会儿,夜色益发深沉,顾萱怀轻轻啊了一声,连忙又向顾延知行了礼,“先生我得走了,否则嬷嬷找不到我可要恼了。”
说完也顾不得顾延知的反应,拍拍便急急忙忙地出了角院,毕竟还是个孩子,即使已经尽量表现出礼数,最后还是免不了童稚的天真。
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顾延知却是一颗心沉了下来,轻轻唤道:“如思。”
一会儿,如思便从顾萱怀消失的院门钻了出来,还不待进书房,便见到自家主子冷沉着表情立在窗口。
“明日启程之后,你暂留在此,向周围人家打听一下,此间主人姓啥名谁,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隔日一大早,顾延知一行人托雪雁向主家告别,还从雪雁这里拿到一个热腾腾的食盒,送出了谢银却被推拒,只得再三道谢才乘着马车离开。
一直到听不见车轮那骨碌碌的声音,雪雁才双肩一垮,像松了口气似的进了屋,仔仔细细地将大门关上闩紧,快步回到堂屋。
堂屋的桌上摆了朝食,有着养胃的猪肚杂粮粥,一碗馄饨汤,几碟酱菜,对有钱人而言这些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粗食,但对殷晚棠等人来说已经是难得吃得到的荤腥了。
这时间肚子该饿了,但食物却是没有人动一下。
“姑娘,顾大人离开了。”雪雁向殷晚棠禀报道。
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的殷晚棠,连早膳都吃不下,听到人走了,这才拍拍自己的胸口,“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顾延知怎么会突然在这里冒出来,害我一晚上没睡好。”
周嬷嬷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一边替她舀着猪肚粥,一边失笑道:“姑娘不是知道顾大人最近回京?错过宿头来借个宿而已,有必要怕成这样?”
“那不是……那不是有事瞒着他吗……我主动告诉他,和被他拆穿,那是不一样的呀……”殷晚棠很是心虚的喝了口粥。其实杂粮煮成粥有些刮喉咙,但那股温暖由喉头直下胃部,混身冰凉的感觉才算舒服一点。
周嬷嬷叹了口气。“姑娘,你不欠他的。”
殷晚棠也觉得自己不欠他的,纵使过去有诸多对不起他的地方,最后也都偿还了,就算与他直视,她也能不低下那骄傲的下巴。
但为什么她还是畏于见他呢?顾萱怀的事迟早要告诉他,那其实不能算是她心虚的理由,最可能的还是如今她一身病弱,朴素且憔悴,已不再是过去那风华绝代的明珠长公主,她不想在他眼中瞧见同情。
哪个女人不想在曾经心仪的男人面前展现最美好的一面?即便豁达如她亦是不例外。
她没了长公主的头衔,可未失了长公主的骨气,她宁可他待她一如以往的冷淡,也不希望他同情她。
泄愤似的大口吃着猪肚粥,虽然没什么胃口,不过殷晚棠还是坚持不浪费一口米粮。
这时候顾萱怀才揉着眼睛步入了堂屋,打从满五岁后,他自认已经长大,起床便不再让雪雁服侍,自个儿洗漱穿衣,也自个儿走过来用膳。
既然孩子愿意独立,殷晚棠也由着他,只是等他走近,她仔细地替他拉好衣服没穿好的皱褶,然后整理了下他顶上歪了一边的小小文士髻,才让他上桌。
她并没有喂他吃早膳,而是将唯一一碗馄饨汤推到他面前,递了调羹给他。
“顾小公子今儿个晏起了,昨晚做贼去了?”
顾萱怀吃了一口馄饨,听到母亲的问话,把食物咽下后才讷讷地道:“我……我昨夜跑去看那大官了。”
“哦?你看了之后有什么感想?”殷晚棠掩饰住心头紧张,好整以暇地问。
“那位顾先生也是这么问我的。”顾萱怀见母亲并未见怪,这才笑嘻嘻地回道:“我觉得他一定是个好官!”
“想不到你对他的评价倒是挺高的。”殷晚棠语气有些酸溜溜的。
“娘,我爹快回来了,你说我爹会像顾先生那样好吗?”顾萱怀内心里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父亲的模样,但昨日见了顾先生后,心目中父亲的形象总忍不住朝着顾先生贴合。
殷晚棠愣了一下,先看了一眼周嬷嬷,周嬷嬷眼中露出了为难,欲言又止,她又看向雪雁,后者却是直接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她。
她垂下了眼,心头好一番斗争,最后良知抬起了头,把心一横,目光转回顾萱怀时,已是一脸笑容。
“萱儿,昨夜那个顾先生,其实就是你亲生父亲。”
顾萱怀一口馄饨还没吞进去,直接傻不隆咚地张口结舌看自己的母亲。
殷晚棠顺手把他的嘴巴一阖,看那傻小子本能的开始嚼食,完整吞下后,她才哭笑不得地道:“娘说过嘴里有食物不能开口。”
“我我我……我很快就吃完了!”顾萱怀飞快地将碗里的馄饨吃光,汤也喝得一滴不剩,才急急忙忙放下碗问道:“娘,我吃完了!你快告诉我那顾先生真是我爹吗?”
“急成这个样子,娘教你的礼仪都掉水里了。”殷晚棠好笑地让他先漱口净手,这一次她也没打算逗他,等他将自己打理好,便开诚布公地道:“真是你爹,顾先生就是顾延知,以前你娘我还是明珠长公主时,顾延知就是驸马,只是后来我们没住在一起了。”
她一向不瞒顾萱怀什么,唯独父母和离的真正原因她没有说过,因为她觉得这是大人之间的事,不应该影响到孩子。“你是在我们分开后才出生的,所以顾先生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是这样啊……”或许是年纪太小,父母为什么分开顾萱怀也没想到要问,他心中有更关心的事。“那娘你会告诉他我是他儿子吗?”
殷晚棠深吸了口气,而后斩铁截铁地说道:“会。”
她揉了揉他的头,目光复杂却温柔。
“你爹那里,可是比娘这里要热闹多了。他是状元郎,可以教你学问,他府里还会有护卫,教你武艺骑射。而且你还有个祖母,就是你父亲的娘……”
顾延知的母亲王氏其实与殷晚棠并不对盘,或许婆媳天生对立,即使是长公主的婆婆也不例外。
当初顾延知尚公主,王氏也不得不和儿子住在长公主府,处处觉得低人一等,又无法摆出当婆婆的派头,自然对长公主很不待见。
当初骄傲的明珠长公主知道王氏不喜欢自己,便也摆着架子不愿亲近,不过殷晚棠只是不理王氏,却没有亏待或是借着权势压迫对方,但是长公主府的下人难免看人下菜碟,王氏受到不少冷嘲热讽,连太后都多次敲打王氏这个婆婆,无怪乎王氏只要见到她就没有好脸色。
不过这些,殷晚棠自然不会告诉顾萱怀,顾萱怀的立场与她不同,他是王氏的亲孙子,王氏想要一个孙子可是想疯了,没有理由迁怒他。
“……你祖母是个慈祥的人,心很软,照顾晚辈相当周到,若是哪日你见到她,她一定喜欢你。”殷晚棠回想着王氏与顾延知的互动,那真是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好像自己这长公主从来都待他不好似的。顾萱怀的模样有八分像顾延知,王氏应当也会爱屋及乌。
“真的啊!我还能见到祖母吗?”顾萱怀想不到除了能见到父亲,还多附赠一个祖母,语气都兴奋起来。
“可以啊!只不过你爹这次回京述职,行程比较赶,才会自己先回来,你祖母应该在后头回京,就是不知行到哪儿了。哪日你到了顾家若是没见到她,姑且等候一阵子,一定能见到的。”殷晚棠合理猜测。“她肯定会对你很好的,所以你若见了她,也要好好孝敬她,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娘,那你什么时候要告诉爹,我就是他的儿子?”顾萱怀都快坐不住了。
如果没见过顾延知,那么顾萱怀可能还按捺得住,但明明昨晚相见了却不相识,他对顾延知又印象极好,自是迫不及待。
殷晚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像是要将顾萱怀脸上的每一根毫毛、每一分表情,都深深的印在脑海之中。
好半晌,她才慢慢绽开一个笑,即使这笑只在脸上,不在眼中。“萱儿,娘问你,你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和你父亲学习学问,以后就和爹及祖母住在一起?”
“当然愿意啊!”顾萱怀没有意识到,和爹及祖母住在一起,便是与母亲的分离。
他还兀自沉浸在与父亲重逢的愉悦之中。
“小胖每次和他爹去哪里都不让我跟,现在我自己有爹啦!比他爹高,比他爹长得好看,学问也比他爹好,官位也比他爹高!等到我爹来了,我一定要带他去让小胖看一看!然后让爹带我去京里玩,买面人儿,不让小胖去!”
听到顾延知在儿子心中居然是这种作用,殷晚棠噗嗤一声,这会儿是真的笑了,还笑出了泪花。
“你放心,娘很快就会帮你达成愿望,让你爹带你去向小胖炫耀,带你去京师买砂锅那么大的面人儿,还要带你去看外头更宽广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