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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糊口养包子 第一章 清贫长公主(1)
作者:
  “长公主、长公主,好消息啊!”

  一名身着棉布衫裙,绾着双丫髻的少女喜孜孜地冲进了一座两进的老旧小院,因为太兴奋了,关门时顺手一拉,那没闩上的门扉砰地一声又打开来,两侧的竹篱笆都摇晃起来。

  少女一路跑过绿叶成荫的瓜棚,垂下来的瓜已经有半个拳头大,还不能吃,却打得她额头一个红印。

  少女啐了一声,抚额弯身出了瓜棚,又差点撞翻晒着梅子的筲箕,吓得她连忙停步,险险的把歪了一边的筲箕扶住,小手随意把滚到一边的梅子摊开。

  只是进个门就这么大动静,屋子里行出一个中年嬷嬷,瞧少女冒冒失失,哭笑不得地上前点了下她的脑门儿。

  “雪雁是你呀,我还以为山猪闯进来了!”那嬷嬷姓周,面容有些严肃,语气却甚是慈和。“别再称呼长公主了,姑娘不爱听,都六年了你这习惯还改不过来?姑娘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正在指点小公子作画,你可别扰了他们。”

  雪雁吐了吐舌,声量随即放小。“我、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吗?一下子忘了长公主……啊不,是姑娘身体不舒服,那我现在可以进去禀报了吗?”

  周嬷嬷还待说些什么,一道细柔却有些中气不足的嗓音已经由屋内传来。

  “雪雁你进来吧!”

  雪雁眉梢一扬,连忙和周嬷嬷入了屋内。

  堂屋正中的四方桌前坐着一个年约五岁的男孩,执着一枝最细的须眉笔,笔是湖州出产的紫毫,只用山兔背上一小撮尖毛制成,男孩细细地在纸上勾勒着叶纹,纵使年幼,画出的图案稚女敕,却初见笔力。

  男孩身边坐着一名纤细的女子,眉目如画,气韵天成,一身朴素的平民装束也未能减损其贵气半分,只可惜如此过人姿容,脸色却是不自然的苍白,双十年华该有的丰润双颊都瘦出了骨头的线条。

  此时已届暮春,女子却仍穿着袄子,腿上盖着棉毯,若非怕那孩子受热,搞不好都要点起炭盆来。

  雪雁进了门后就乖乖噤声了,待男孩画到一个段落,喜孜孜地将画举在病弱女子眼前,女子挑眉细瞧了一下,才笑瞇了眼。

  “很不错嘛!顾小公子,就你这资质鲁钝的小毛孩也能画成这样,不枉你娘亲我掏心掏肺的教你……”

  “娘,你昨儿才说是我天赋异秉!”男孩抗议道。

  “我有说吗?”病弱女子偏头想了一下,然后突然抚着额,假惺惺地喊晕。“我昏了我昏了,我记不得了……”

  “娘!”男孩跺了跺脚。“你又装昏!你说过我画完就可以吃点心的,不能赖皮。”

  病弱女子见状一乐,非得逗得儿子气恼,她才哈哈大笑道:“好吧好吧,你可以吃点心了。瞧你那馋样,方才画图时我都怕你口水滴到画上了!”

  男孩欢呼了一声,才不管方才自己又被亲娘损了一顿,小手在周嬷嬷端来的盆子里洗净后,就抓起盘子里的红豆糕大嚼起来。

  病弱女子见状摇头失笑,才转向站在旁边也忍俊不禁的雪雁。“换你了,方才你傻乐什么呢?”

  “姑娘!余生居士的那幅《雪中红梅图》卖出去了,足足卖了三百两呢!”雪雁由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呈到了桌子上,而后喜上眉梢地道:“咱们不会断粮了,终于能饱餐一顿!”

  “这不是应该的吗?已经比我想象的慢了。”那病弱女子得意地昂起下巴,许是被雪雁的情绪感染,脸上微微有了血色。

  “是是是,姑娘是最厉害的!余生居士的画一出,旁人那个……谁与争锋!”雪雁笑嘻嘻地将银票交上。

  “哟,跟在姑娘我身边,你长进了,谁与争锋都说得出来。”病弱女子失笑,将银票取来看了看,而后分成了三份,对周嬷嬷说道:“这两百两给李公公,二十两留着买药,剩下八十两,足够支应我们接下来超过半年的开销了……”

  周嬷嬷却是皱起眉,在心中骂了李公公一句老匹夫,才不赞同地道:“姑娘,李公公那儿留两百两会否太多了?不若你拿一百两买药,咱们留一百两,让小公子也能吃好些,剩余的一百两给李公公好了。”

  女子却是摇头,笑得有些无奈。“再一个月就是清明了,皇宫会遣官前来皇陵祭祀,给李公公的钱少了,他事情办不好怎么办?到时候错可是落在我们头上。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冒险。”

  周嬷嬷与雪雁相对无语,反倒是那小男孩吃完一块红豆糕后,突然抬起头,看着女子脆生生地问道:“余生居士不就是娘吗?为什么娘卖画赚的银两要分给李公公呢?”

  若是换了个人,或许会将一些丑陋之事美化掩饰一下再告诉孩子,免得影响了孩子的天真单纯,可是女子却不然,她模了模孩子的头,相当诚实地说道——

  “因为那李公公是个贪婪成性之人,咱们住在皇陵,就不得不听他的……”

  皇陵,位于京师西北百里远的天寿山上,牌坊碑亭宫殿神道纵深十四里,墓冢位于最末,置放了历任皇帝、嫔妃及夭折皇子的棺廓。

  皇室安葬事务由宗人府掌事,如今的宗人令是礼亲王,然而这也只是一个虚职,凸显礼亲王的地位高贵、立场超然,事实上一应祭祀事务都是由礼部安排。

  皇陵的杂务则由内务府派遣内侍做为总管,统领太监官女若干,或是由一些被贬斥幽禁的皇室中人做主处理。

  现任皇帝登基多年,只贬斥过一个明珠长公主殷晚棠至皇陵。

  按理说来,明珠长公主便该是皇陵中最有权势的人,平素皇陵的维护及祭祀她都要负责,偏偏她被削去了长公主称号,只以皇女身分待在皇陵,这便有些尴尬了。

  兼之殷晚棠体弱多病,在偷偷生下儿子顾萱怀后更是雪上加霜,并没有太多余力管事。六年过去也不见皇帝关心过她,服侍她的宫女内侍们捧高踩低,渐渐地一个个弃她而去,也就只剩下一个死心眼的小宫女雪雁,以及曾在太后跟前服侍过的周嬷嬷忠心如故,死也不肯背主。

  而下人之中最嚣张的自然就是内务府派来的总管李公公,在确定明珠长公主失了帝心起复无望,便露出了真面目,贪墨了宫中拨给皇女的分例不说,之后发现了殷晚棠秘密产子,自认拿到了她的把柄,就更肆无忌惮。

  因着如今陛下祭祖多在皇宫中的太庙,皇陵这里几乎都是遣官代表,既然皇帝不亲自来,李公公索性将病弱的皇女殷晚棠由皇陵的宫殿中赶出去,自己鸠占鹊巢,享受着皇家待遇,却又不敢将人放得太远,便将她安置在皇陵附近的庄园里。

  这庄园其实可以视为一个小村落,里面住的人家都是吃皇陵饭的平头百姓,有的是花匠木匠,有的是砖瓦工人,有的是佃农肉贩,有的是车夫马夫等等。

  殷晚棠即使受到了如此错待,却因皇命无诏不得回京,京中没人知道她的情况,又或者知道了约莫也不想搭理。

  她的下人们倒是可以自由出入京城,但李公公威胁要将殷晚棠有个儿子的事情张扬出去,不管是周嬷嬷还是雪雁,谁又敢去告发他?

  一开始殷晚棠还有些金银头面、御赐珍宝等物可以应付李公公的索求,但财物总有用完的一日,逼不得已她只能卖画维生,一方面应付李公公,另一方面维持她的汤药不断,以及养活一大家子人。

  或许也是自知时日无多,“余生居士”便是殷晚棠替自己取的别名。

  她自幼习画,于此道极有天赋,又与西洋来的传教士学习了外邦的绘图技巧,一开始教她作画的画师才教几年就甘拜下风,自认教无可教,挂冠而去。

  天朝画重意境神韵,西洋画强调真实形似,殷晚棠的画风中西合并,有着丰富的色彩及光影,又兼具挥洒自如的气势,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独特风格。

  殷晚棠病弱,每画完一幅画都会元气大伤,需卧床数日汤药不断才能缓过来,如此一来余生居士画作不多,却反而炙手可热起来,让她终于也能支应起家计。

  为了解释李公公的贪婪,殷晚棠平铺直述地向儿子顾萱怀说明了这一切,不带一点自怜,也没有恶意的丑化。

  这个孩子迟早要离开她的身边独立,所以他必须了解自己究竟是什么境遇,学会独立思考与分辨善恶,不能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的长大。

  果然,顾萱怀听完李公公如何贪墨后,沉默了一会儿,小脸认真地说道:“李公公这么坏,我们不能告发他吗?”

  “暂时不能呢!”否则她可能连儿子都留不住。殷晚棠苦笑,“或许等你皇帝舅舅哪天想起我们来了,李公公自然就会被惩罚了。”

  “可是他一直欺负我们,我不服气。”殷萱怀小脸气鼓鼓的。

  这可爱的小模样实在勾人,殷晚棠忍不住捏了下他的脸。“你这么想吧,如果我们没有被赶出来,那就只能待在皇陵里,每天看的都是一样的风景,往来的都是一样的人,暮鼓晨钟的那多无趣呀?现在我们虽然住得简陋,可是我们可以和李伯伯学怎么侍弄花草,可以和赵婆婆学种菜养鸡,要吃什么买什么都方便,不必动辄得咎,甚至你想和庄子里的孩子们一起上树掏鸟蛋、下河抓鱼虾,都不会有人过分管束你,这样不好吗?”

  以前她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皇室贵女,架子摆得高,气势撑得足,看人都用眼角,行事尖锐不愿受任何一点气,最终把自己恋慕的男人推得越来越远,这样的明珠长公主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曾几何时她褪下长公主的尊荣后,病得生命只剩一点儿时光,她便不想再活在桎梏及假象之中,决定做回最原本的自己。

  所以几经磨难,身负沉痾,本性乐观爽朗的殷晚棠仍然笑得恣意,活得畅快,想做什么就做,想玩什么就玩,不怕脏、不怕苦,每多活一天都是她偷来的。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着如此豁达洒月兑的心境,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娘说的好像也不错……”顾萱怀歪着头,慢慢地梳理着内心的矛盾。

  “所以我们给李公公银两,买的是自由自在啊!”殷晚棠轻轻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一颗慈母心都快被儿子的一举一动给融化。

  “我明白了!”顾萱怀终于想出了一个他觉得自己内心可以接受的尺度,也笑得露出了珍珠般的小牙齿。“给李公公一百五十两,买我们的自由自在。娘的汤药留七十五两,家里留七十五两,这样我们已经可以天天吃肉了……”

  画完了一枝带叶的海棠花,顾萱怀用完午膳睡了一场午觉,起身后便出了门,和庄子里的孩童们一起疯玩了。

  待他离开,殷晚棠也默默地完成了一幅工笔画,画中赫然是顾萱怀稍早习画海棠的画面,还有雪雁冒冒失失闯进门、周嬷嬷规矩严肃地立在一旁……这些场景,被她简简单单几笔勾勒得栩栩如生。

  只不过这幅工笔画是白描的,没有一丝色彩,因为她不久前才完成一幅雪中红梅,病了好一阵才勉强恢复过来。

  如今的精神体力已不足够支持她细细的描绘上色复杂的图案,但是孩子习画那可爱的模样,她总想纪录下来,就算明天就告别了这个世界,孩子的一切也已经借着画笔深刻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她一收笔,旁边的周嬷嬷立刻将画具纸张收了起来,一副就是不许她再画的意思,桌面上取而代之的是雪雁端来的一碗人蔘清鸡汤,还冒着腾腾热气,一老一少时间衔接得相当完美,让殷晚棠不由失笑。

  “好了好了我不会再画了,你们不用紧张,要再不停笔,嬷嬷你肯定能把鸡汤直接灌到我嘴里。”她喝了一口汤,是撇去了油的,前一阵子手头拮据,好一阵子没喝肉汤,还真有些想念这味道。

  她其实并不挑食,但就是吃不胖,想来是身体的病痛在作怪。

  又多喝了几口汤,肚子有了些饱足感,她放下了碗,伸手去构顾萱怀画的那幅海棠,然后左瞧右看,怎么看怎么好。

  “嬷嬷,雪雁,虽然我老爱逗萱儿,但你们看萱儿的画技是不是大有长进了?”殷晚棠很是骄傲,一个才五岁的孩子,笔触仍然幼稚,图案也有些歪斜,但能把海棠画得有模有样,光影比例都考虑到了,已是相当不容易。

  “小公子是像了姑娘啊!小小年纪画技就如此不凡。”周嬷嬷笑道。

  “像我哪里好呢?像他爹才好呢!聪明又会读书。”说到那个男人,殷晚棠明亮的眸光微微一闪。

  毕竟当初是她害那男人结了一场不情不愿的亲事,纵使后来两人的分离并不愉快,对他,她只有无尽的遗憾,却没有怨恨。

  过去那种飞蛾扑火似的炽热爱恋她如今已承受不起,早就在顾萱怀出生的那一刻,所有的心思都转为温柔的母爱了。

  她有把握,若是再见到那男人,她也能不起波澜,与他和颜悦色,笑谈红尘,君子之交淡如水。

  “小公子读书也很不凡啊!才五岁,三百千里头的字几乎都会写了!”周嬷嬷回的话打断了殷晚棠的沉思。

  她连忙又喝了一口鸡汤,掩饰了一下方才自己的失神,然后苦恼道:“我替萱儿开蒙还勉强,但之后要学些正经八百的学问了,却是不适合由我来教,否则教出一个开口闭口只会叫娘的小怂包怎办?”

  那是不可能的!就凭姑娘你现在这野性子,怎么也教不出小怂包……周嬷嬷好不容易把心里的话吞下去。不过这不代表她不认同殷晚棠,毕竟曾经的驸马爷是状元郎出身,那些四书五经该怎么读,谁能比他清楚?

  “那让小公子去上学堂?”周嬷嬷开始思索起可行的方法。

  殷晚棠摇摇头。“萱儿是皇女之子,按理来说宗学他倒是能去,可他的身分到如今还是保密的,除了你们和李公公,没有人知道他是我的孩子,所以宗学就别想了。如果是东宫书房,如今我没了长公主之位,萱儿更不可能去做皇子表哥们的伴读,何况根本没人认识萱儿这个表弟……若是去好一点的学堂,几乎都在京里,我是不愿让他此时入京的,而京城外的村庄城镇也有村学私塾,但离得太远,那水平还不如我来教呢……”

  其实顾萱怀从小就被教导在外人面前不准唤娘,就怕不小心把他的身分泄露出去。不管是皇陵庄园里的百姓,或是以前在皇陵中服侍过殷晚棠的宫人,都以为顾萱怀是周嬷嬷的远房侄孙,所以他要入京其实无妨,被认出的机会不大。

  但殷晚棠就是没来由的害怕,或许是在皇陵住久了,京城那个地方之于她就如同吃人的猛兽一般,就怕有个什么万一,顾萱怀再也回不来。

  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话,说得体弱的她都有些喘了,连忙又喝口汤压一压,觉得胸口的不适好些了,殷晚棠才又说道:“萱儿的天分极好,在读书这件事情上我是不愿将就的,看来最好的方法,只有……”

  她的语声停顿了一下,接着迟疑道:“嬷嬷,那个人到地方任官,如今也满三年了吧?”

  周嬷嬷知道她在说谁,表情慢慢凝重了起来,不自然地点点头。“驸马……不,是顾大人,任太原知府去年正好满三年。”

  “那也该回来了啊……”殷晚棠渐渐沉默,考虑着某种可能性,这偏着头苦思的模样,看上去和顾萱怀还真有些神似。

  此时出门玩耍的顾萱怀回来了,他迈着小短腿一路冲进堂屋,明明还是春天,却是玩得满头汗。

  殷晚棠与周嬷嬷随即停止了谈话,看到这小子喘得坐不住,前者不由没好气地调侃道:“顾小公子身手真利落,这一路跑来没撞倒瓜棚也没掀翻晒梅子的筲箕,比雪雁高明多了。”

  这言下之意就是在嫌他鲁莽,顾萱怀一头扎进了殷晚棠的怀里,声音有些闷地说道:“娘我不会了……”

  此时雪雁已经取来水盆,殷晚棠拉开他替他擦身子,却没错过他有些沮丧的神色。

  “怎么啦?和大胖他们玩不好了?”

  顾萱怀闻言小嘴扁了扁,末了还是又撒娇地靠在母亲身上,不高兴地说道:“大胖他爹说要去京里运花材,大胖吵着要跟去,他说京里很好玩,什么吃的玩的都有,那我也想去啊。”

  他说到这里,殷晚棠已经能猜到他受什么打击了,不由心疼地抚着他的头,有些自责。

  虽说插科打诨,对这个孩子,她是真心觉得抱歉,因她秘密产子,连孩子的真实身分都没几个人知道,又因为自己的私心及恐惧,至今不敢让他入京。

  果然,顾萱怀嘟着嘴道:“大胖说叫你爹带你去啊!可是我就没有爹嘛……”

  殷晚棠随即摆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谁说的?娘不是告诉过你,你有爹的啊!”

  “那我爹是谁?他跑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不来找我?”顾萱怀眼眶都有些红了,每次看别的孩子跟在父亲后头跑,或是被父亲抱在怀里、扛在肩上,他都羡慕极了。

  “你爹叫顾延知,他可厉害了,曾经是状元郎呢!”殷晚棠用手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下顾延知三个字,目光有一瞬间的怔然,心跳也有剎那的失序,却很快被平静的声音取代。

  “他不是不来找你,是没办法,因为他到山西做官去了,任官太原知府。太原你知道吗?从咱们这里过去,还要翻过太行山……”殷晚棠在厅里挂着一幅舆图,是她亲手画的,虽说顾宣怀的身分秘而不宣,但身为皇家血脉,还是要对江山有一定的了解。

  她比了比京师与太原的距离。“太原知府,那是四品官啊!在京师四品官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在太原,四品官就是地方一霸。你爹的官声极好,又在剿匪上立了大功,最近他任期届满,应该就快回京了。”

  关于顾延知的事,她多多少少都有在关注着,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怕哪天孩子问起,她也有话说。

  今儿个不就用上了吗!

  “听起来好厉害啊!”顾萱怀眼眶不红了,反而闪闪发亮起来。

  “是啊!是很厉害。”她这个简单的评价不带一丝个人好恶,是真心如此觉得。

  毕竟顾延知刚考上状元没多久就成了驸马,依律驸马不得任官,之后与她和离,短短几年就升到四品的知府,故而顾延知受过同僚不少排挤与欺凌,闲话与白眼更是没少过。

  可他都一一挺了过去,还能做出不俗的政绩,打了一整片朝廷官员的脸,一般虚有其表只会假清高的文人可做不到。

  “那爹回京后,会来找我吗?”顾萱怀期待地问。

  殷晚棠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停了一瞬,然而很快地她便恢复了过来,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他还不知道萱儿呢……不过你放心,就算他不来,娘五花大绑也会把他绑来的!”

  顾延知由太原回京述职,除了车夫,只带了一名小厮及两名护卫。他是寒门出身,即使在富饶的太原任官三年,亦没有养得起一屋子随从的本钱,所以只能低调的轻装简从。

  春季多雨,行车不便,他自年后出发,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顺天府。

  眼见京城就在不远,却因为时候已晚,城门都要关了,再走下去肯定会被堵在城外餐风露宿,逼得一行人不得不停下马车来,寻个地方打尖。

  车夫说道:“顾大人,此地离京只有百里,虽是官道,因为是皇陵近郊,却是没有任何村子的。若是要在此停留,小的知道附近有皇家的庄园,里面住的都是替皇陵做事的百姓,大人是官身,应当可以在那里借宿。”

  顾延知不语,目光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最不堪的回忆,也有一个他忘不掉的女人。

  可笑的是,自己都离开这么多年了,要回京竟还有些近乡情怯,只是这情是为哪桩,恐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那就去那里吧!”顾延知眨了眨眼,很快把心中的感慨压下。

  其实不立即回京也好,再多给他一个晚上缓缓,横竖他又不是富家子弟,住在贫困的地方也能习以为常。

  车夫领命,吁了一声便让马车驶了个弯,朝向皇陵的庄子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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