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猛本用土话感谢几名护卫,但发现他们听不懂,立刻换成了官话。“感谢诸位壮士相助,不知壮士名讳,日后刀猛必有报答。”
“是我们大人帮你的。”其中一名侍卫说道。
“你们大人?”刀猛听到这中原的叫法,一瞬间心头已是激起千重浪,反覆猜想着究竟是哪位大人。
此时顾延知已经行到跟前,他朝着刀猛点点头,说道:“本官姓顾。”
姓顾,又是上官对下属的态度,刀猛想到了什么,眼睛一睁,立刻跪了下去。“下官拜见布政使大人。”
“你见我不必行跪礼,揖礼即可。现在处理你被行刺的事比较重要,你可知刺客是谁?”顾延知挥挥手让他起身。
刀猛起身后显然对于被刺杀的余愠未消,但在顾延知面前仍强作镇定,显得有些狰狞。
“有几个怀疑,却无法确定。”
顾延知来到了其中一个刺客身旁,那刺客的短衫外衣被划破,露出了底下深棕色的布料,他命护卫将刺客的短衫除下,却是一件中原汉人常穿的短褐,胸口还绣了颗马头。
刀猛见状脸色大变。“是马帮?怎么会是马帮!他们不久前才与我族达成交易,为何要刺杀我?”
此时站在刀猛身后角落的几名不起眼的侍卫,突然把刀往地上一扔,铿地一声让所有人都本能地看过去,而后那些侍卫齐齐月兑上短衫,赫然是与那刺客一样的马帮衣服。这群侍卫中站出一人,指着刺客恨恨地嚷道:“我们才是马帮!这家伙是个假货!”
***
为了迎接布政使,同时庆贺自己大难不死,刀猛在自家办了一个宴席,招待顾延知及马帮的人。
他的宅邸不是传统吊脚楼,许是因为学过汉学,念过汉文,他用砖瓦盖了一间宽阔的四合院,待客的地方就在正厅之中。
宴席上有烤鱼、烤竹鼠、烤乳猪,杂菜汤、烤青苔、竹筒饭等等,都是当地特色美食,其中最特别的是炸蝉蛹和竹虫,这道菜让顾延知看得俊脸直抽,始终没有勇气动筷去夹。
“我们为什么会扮成刀大人的侍卫,还要从咱们达成的运送交易开始说。”马帮首领叫赵勇,胡子拉确的很是威猛,说起话来声如洪钟,性子也急,所以一开始他就忙着先解释自己扮成侍卫并非恶意。
“本帮承揽运送今年一整年刀大人辖下所产的特产及团茶,欲卖往中原及朵甘思、乌思藏等地,那利益相当可观。刀大人的弟弟刀乌野心勃勃,就想在浴佛节趁乱杀死刀大人取而代之,然后把事情嫁祸到我们马帮头上,这样他一方面能接下宣慰使的职务,一方面还能威胁我马帮替他做事。”
说到这里,赵勇一肚子火,得喝口酒才能消消气继续说下去。“幸亏我有管道提前知道了这件事,又怕直接告诉刀大人,刀大人不信我的话,所以我们便假扮成维护庆典秩序的侍卫,就是为了保护刀大人,果然就有人刺杀刀大人了!”
他冷静了下去,但刀猛却是暴怒了起来,他审那群刺客还没审出个结果,现在一听倒也不用审了。
可恶的刀乌,不仅阴谋弑兄,还害他在马帮和布政使面前丢了好大一个脸,彷佛他治家多么的不严。
不过既然已经知道内情,那么接下来的处理就是家事了。刀猛不想让顾延知掺和这事,免得连累族里,便硬挤出一个笑,转开话题道:“刀猛谢谢顾大人及马帮兄弟的帮忙!今日气氛好,在好肉好菜面前,咱们先不提我家的糟心事。就是顾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
顾延知大方地点了点头。“是有一件要事,不过与你车里宣慰司倒是关系没那么大,只是要是能做起来,你们也能分一杯羹。”
“愿闻其详。”刀猛整个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马帮的赵勇也竖起了耳朵听。
顾延知道:“我考虑与缅地在边境开一个交易区,以我们的特产和他们交换宝石、金银还有木材等等,可是这须先了解缅地的情况,还得先说服咱们邻近缅地的几个部落土司。”
交易区!赵勇的心思立刻活络了起来,这事如果能成,那马帮的生意只要能沾点光那就赚大发了。他欲言又止地想争取什么,只是现在不是适合开口的时候,忍了忍还是沉默下来。
刀猛亦是听得心头直跳,这事与车里宣慰司关系不大,因为他们不邻缅地,但他们的东西一样能拿去与缅地的人交易,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大好事。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慎重地说道:“关于缅地之事,下官倒是可以先和大人说说。缅地如今由东于王朝统治,但东于王朝的人生性野蛮,作风反覆,并不是很好的合作对象。不过缅地还有孟养、孟密、木邦等各部族,对于缅地的统治权同样虎视眈眈,如果有足够的利益,让他们缅地各部族互相牵制,应该也有机会说服东于王朝。”
顾延知对于缅地的情况也并非一无所知,又详细的问了刀猛几个问题后,微妙地哂道:“若是扶持缅地其中一个部族取代东于,似乎也是个可行的方法,只要我们天朝有足够的武力恫吓他们,再诱之以利。”
此法所图甚大,刀猛及赵勇听得心惊胆跳,又不得不佩服顾延知的魄力。
刀猛叹服道:“大人欲行之事,下官必定全力以赴支持,而且下官还能替顾大人说服孟连宣慰司的土司,让他们也支持大人。”
“喔?你有把握?”若是能成,这倒是意外之喜,顾延知忖道。
刀猛笑了起来,看起来有点憨气。“我们与孟连宣慰司、孟定府、孟艮府都是同一个祖宗的,只是我与孟连宣慰司关系较近,现任土司是我从兄。至于其他两地,虽然血缘不那么近,但若是说服了孟连宣慰司,亲戚间算一算应该也能拉上点关系。”
“如此甚好。”顾延知与两人喝了一杯,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又多了几分把握。
众人高高兴兴的吃着宴席,颇有几分酒酣耳热,一直刻意维持着清醒的顾延知突然换了话锋,矛头直指向了马帮。
“对了,既然有缘与赵帮主认识,那么本官先透露一事,与马帮习习相关。”
赵勇整个人立刻紧绷了起来。
顾延知心中有所计较,却是面不改色。“由于滇省一带向来混乱,尤其是几个外夷府,朝廷打算将几个运茶的古道重新修筑一番,以后要走南闯北运送货物都容易些。”
赵勇眉眼一开。“这是好事啊!”
“确实是,不过并非没有代价的。”顾延知话声微沉。“因着乌思藏、朵甘思几个宣慰司不是那样安分,还有边境缅地、八百大甸、老挝、越北等邦国亦是蠢蠢欲动,所以以后南境的茶叶也要像北境那样管制,设立茶课司发给茶引,只有取得茶引的人才可以运送贩卖,其余的都算走私。”
这下赵勇与刀猛的脸齐齐绿了。
刀猛还勉强能接受,毕竟他是宣慰使,要弄到茶引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顶多损失点利益。
可是赵勇就不一样了,不能自由运送贩卖茶叶,无疑是断了马帮大半生计,此时他对于顾延知提前透露此事真是又爱又恨,相当矛盾。
“求顾大人明示一条生路。”赵勇脸色难看地道。
顾延知沉吟了一下,说道:“本官自是知道此事影响马帮甚钜,所以才特别提出此事。在来滇省之前,本官也对当地的帮派做过了解,对于马帮的仗义及守秩序也是相当佩服的,何况最重要的是运茶之路都是马帮走出来的,朝廷修路也是奠基于此,算占了你们便宜,没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所以本官就想,至少在本官任内,在权责范围内的部分茶引可以发给马帮。”
赵勇的心简直去地狱转了一遭又升上天。要知道顾延知才刚上任,他的任期至少还有两年多,如果续任那还可以再三年,马帮若能这么多年都掌握茶引,届时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压根不敢想像。
更别提顾延知还要开放边境交易,若是只有马帮能运茶,又是一股庞大的利期,赵勇光想到这些就从头酸麻到脚,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赵勇谢顾大人厚爱!马帮必不负大人所托,日后大人有事交代,马帮必马首是瞻!”
赵勇抱拳真诚的感谢,只差没跪下去了。
“赵帮主客气了。”顾延知笑道:“我也只是帮我自己,这对我们是互利互惠。况且本官任满就会离开,之后的路就得你们自己走,本官也只能做到这里。”
刀猛在旁听得心惊胆跳,暗忖这顾延知的手段着实厉害,一个茶引吊得马帮俯首称臣。
那马帮是西南一带最大的帮派,即使是滇省的分舵那也是只手遮天,其他帮派都只是小打小闹,顾延知要发茶引,再怎么样都绕不过马帮,否则弄不好万一没人帮他运送,滇省的茶业总不能因为这样废弛。
可是就这样明白的事,到了顾延知手上却能让马帮感恩戴德,刀猛心里冷汗直流,幸亏他早早就表了忠心,没因为三瓜两枣的利益和顾延知杠上,否则被人卖了还要替他数钱。
赵勇自是听出了顾延知的暗示,马帮若是做不好,茶引也是会换人拿的,不过他相信若自己还是帮主,马帮的情况不会有大变化,顾延知担心的事情至少短期内不会发生。
于是席上的气氛更热烈了,这一餐足足吃到了月上柳梢头,顾延知才拒绝了刀猛留宿的邀请,由马帮赵勇护送回客栈。
景陇这里并不像昆明城,屋宇栉比鳞次,更不像京城,晚上还有屋里透出灯光,出了刀猛的宅邸那就是一片黑,只有骑在马上的赵勇手上的火把指引着正确的方向。
顾延知拉了拉强绳,让马儿与赵勇的马并行,而后突然说道:“赵帮主,其实本官还有一事相询。”
赵勇忙道:“顾大人请说。”
顾延知突然放低了声音,他提出的问题却令赵勇背脊一麻。
“马帮足迹遍布西南,本官想问问你,有没有前朝余孽的消息?”
***
告别赵勇回到了客栈,顾延知尚未回房就先敲响了殷晚棠的房门,这般猴急惹得守在门外的护卫都忍不住多瞄他一眼。
然后他便听到屋里的娇人儿低呼一声,接着一阵慌乱的声响,听得他暗自心惊,恨不得直闯进去。
来开门的是周嬷嬷,这次随行伺候皇女的也只有她,只是她见到顾延知,不知为何脸色显得有些古怪,行礼后她将顾延知迎入。
他一进门便看到殷晚棠坐在床沿,笑得有些僵硬。
“你回来啦?”殷晚棠若无其事地让周嬷嬷下去,然后就要亲自站起来替他斟茶。
顾延知先一步按住她,在她身旁的床沿坐下。“我入门之前,你在干什么?”
“没事啊。”殷晚棠左顾右盼,就是不想对上他的眼神。
这心虚的模样实在太明显了,横竖四下无人,顾延知直接搂住了她就是一记亲吻,这吻猛烈又火热,直把她吻得腿儿都发软,他甚至过分地将手都伸入了她的衣襟,让她连推开他都无力。
然后,美人儿被他压在了身下,他却没有再进一步动作,反而伸长了手,由枕头底下拉出一个小籀筐。
“这是什么?”他坐直了身,好奇地翻看萝筐里的东西,一块红布,还有些针头线脑,以及绣绷什么的,这显然就是她藏起来又一直掩饰的东西。
反正都被翻出来了,还是他耍贱招翻出来的,殷晚棠不甘心地红着脸道:“我……我只是想试试看,自己绣个盖头……”
“盖头?”顾延知的笑容变得暧昧,这东西听起来令人心旷神怡。
“因为我身体不好,绣不了嫁衣那样的大家伙,便想绣个盖头试试看。”因为第一次碰针线,手头不稳,方才被他敲门声一吓,不小心还被针刺了一下。
顾延知大乐,搂着她说道:“你迫不及待想嫁我了?”
“是啊!”她也不掩饰,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明明羞不可抑却直接了当地说道:“我既是为了前朝余孽及南蛮巫女而来,就一定要有个结果。估计等我们回程,不久后就能办婚礼了!我可是要办一个当地的传统婚宴,要做什么我都打听好了,那样有趣的事,你可不能让我错过!”
顾延知意犹未尽地模模自己的脸。“前朝余孽的去处,我今日向马帮打听,已经有眉目了。这还幸亏你坚持要来这一趟参观浴佛节,我才能遇到刀猛被刺这一桩事。如今我已与刀猛及马帮达成了共识,对我们要做的事有很大的帮忙,你可真是个福星!我当然要快点把你娶回来。”
殷晚棠挑眉,“这样在你娘面前我也算扬眉吐气了?”
“我娘从来也没能在你身上讨到好过。”顾延知失笑,要不是殷晚棠一再相让,母亲那点自私的小心思还没冒出苗来就能被掐死在地上。
殷晚棠大笑,比巴掌还小的脸蛋顿时艳光四射,顾延知被她勾得心头发颤,又忍不住搂住她亲热。
只是如今两人不管再亲近,都不会越雷池一步,对于极度渴望对方的两人,这样的亲热反而成了甜蜜的折磨。
就在快要失控之前,顾延知放开了她,喘了几口气,索性转移了话题让彼此冷静一下。
“明日我们便要离开这里,先向南往孟艮府,再北往孟连,最后到孟定府的马援城。届时我会宴请缅地的东于王及一些部族的首领,还有几个外夷府的土司和马帮,共商开启边境交易之事。”
“听起来我们要将所有边陲土司都逛遍了?”殷晚棠饶有兴致地道。
不料这一次顾延知泼了她一盆冷水。“不是我们,只有我。因为这次有刀猛及赵勇同行,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走马看花,且有他们在,你也不方便。”
“那我怎么办?”殷晚棠好整以暇地问道。
“我会让护卫们直接护送你至马援城等我。”他直接定了案,接着便沉住气等着她抗议。
结果人家只是定定地审视了他半晌,本来还以为她会不满,至少也要埋怨几句,没料到她却突然间眉开眼笑,心情好不愉快。“那太好了!皇兄给的几名护卫都是英武又俊俏,武功还很高强,有他们相护,沿途必然相当有趣。”
顾延知脸黑了。
殷晚棠当即捧月复大笑,拍着床铺乐不可支,惹得男人心头一个不爽,又是一阵狂风暴雨似的亲密纠缠。
好半晌,她涨红着脸拉住衣襟一双手猛地推开他,坐得离他老远,不敢再惹这个一言不合就使坏的男人。
顾延知无奈说道:“早知道当初就和陛下要求换成女侍卫,那我沿途也能相当有趣。”
殷晚棠笑瞋他一眼。“已经来不及了,何况那是我皇兄,又不是你皇兄,才不会答应你这种中饱私囊的要求。你欲只身往孟艮府等地,自去便是,我有那么多人保护,定能安然抵达马援城,你不必担心我。你有你的正事要做,我也有我的正事要做呢!”
他轻抚了下她的脸,没有再造次,否则怕今晚走不出这个房间。
两人又聊了几句,顾延知便告辞了,当他踏出房门时,看到立在门口的护卫,突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其打量一番。
那护卫不知怎么回事,被他看得心里发寒。
哼!不过如此。
顾延知收回目光,不发一语地转身拂袖而去,留下那一脸茫然的侍卫,不明白自己究竟何时得罪了这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