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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师糊口养包子 第六章 一路游玩上任去(2)
作者:
  两人漫无边际地闲聊着,她说起了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水,是皇城边的太液池,见过最高的山,就是她被幽禁的天寿山,想不到还有机会南下这么一回,当真见识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以后,我会陪你走遍大江南北。”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芙,认真说道。

  他以为她会害羞地挣开他的手,想不到并没有,反而感觉到她的头慢慢的接近他,最后竟是靠在了他肩头上。

  她的发丝压在了他的头发之上,乌鸦鸦地分不清是谁的。结发夫妻,约莫就是这个意思吧?

  许久,她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着实享受这种亲近,但时候也不早了,夕阳西斜,该是时候让艄公掉头回去了,于是他低头想提醒她,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眼眶下还有隐约的黑影。

  他一回府便发现她看起来精神不济,究竟是什么事让她累成这样?

  实在心疼,他低下头在她额间亲吻了一记,想不到抬首时却发现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顾延知笑了,说道:“锦帐美人贪睡暖,可别羞起晚了,看来我得用点方法将美人唤醒。”

  他再次低下头,这次亲吻的是她的脸颊,那美人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却是死死不肯睁眼。

  顾延知贴在她耳边,自语似的轻声说道:“真的不醒,好吧,那只好下重药了……”

  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都和她的气息交缠在一起了,殷晚棠再也装不下去,连忙睁开眼睛,说道:“我醒了我醒了,你别——”

  接下来的话,一吻封箴。

  殷晚棠简直都要昏了,这突如其来的亲热是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他以前的亲吻没有这般热烈,这般急切,像是要将他澎湃的情感一次灌入她的心中,然后再将她自以为深埋在心中的爱意,不留情面地逼迫出来。

  当双唇分开之时,她的眸中已经有些水光了,美眸激滥地觑了他半晌,方才不依地问道:“你怎么可以这样!”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她的泪眼让顾延知心疼,他轻轻地拥住她。“我早就说过了对你的心意,你却是若即若离,这对我而言无疑是种折磨。明明我们的情意还在,甚至比以往更甚,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互相试探猜测?你什么事都变得坦率了,唯独在感情上却退缩了。”

  殷晚棠被他抱在怀中,原本还有些僵硬、有些抗拒,听完他说的话,最后还是轻轻一叹,靠上了他宽厚的胸膛。

  “我怕啊!以前你不勾引我我便不能自拔了,现在你刻意拨撩,我怕我一旦陷落便没有回头路了。”她闷闷地道。

  “为什么要回头?”顾延知轻抚她的发。“这条路,这次我陪你走到底。”

  “即使很短暂?”她还是担心自己的身体。

  顾延知吸了口气。“即使很短暂。”

  但他会想办法让这段路延长,直到他的生命也一起到达尽头。

  也罢!他都不怕她这么短命,爱情可能似烟花一般,转眼只剩余烬,那她怕什么?至少还璀璨过。

  殷晚棠鼓起勇气抬头,竟是主动地在他唇上一吻,而后坚定地道:“好。”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等画舫回到了岸边,天色已经黑了。

  然而夜晚的洞庭湖才是热闹的开始,那些白日停泊在岸的华丽画舫一艘艘开出,船上飘出歌声乐曲,灯火摇曳,才子佳人纷纷登舫饮酒作乐,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顾延知与殷晚棠恰好与一群青衫学子擦身而过,便听到其中一人说道——

  “……你们近日可去看了余生居士的画?就在那每次举行诗会的文荟楼?我的天老爷!那画功、那意境,果然妙手丹青,在下自叹不如。”

  “余生居士?”顾延知若有深意地看了殷晚棠一眼。

  她只是背脊一凉,心虚地别过头,不发一语。

  只闻那群学子之中又有人说道:“这次余生居士可真是大手笔了!画中诸多风景,我就看到了天寿山皇陵、邯郓旧赵城墙、洛阳龙门石窟、汉阳黄鹤楼……有些居然是少见的写意泼墨画,我还以为余生居士只擅长工笔呢!其中龙门石窟佛像庄严肃穆,如在眼前,最是令人震撼!你们说,余生居士是不是来到巴陵了?那他为什么不画洞庭湖景呢?”

  顾延知轻声说道:“我看是来不及画,因为当时还没看过,今天才看到。”

  殷晚棠的头更低了,扯着他的袖子要他快走,赶紧远离那群聒噪的学子。

  不过显然顾延知还想听,脚步一顿,果然那群学子又透露了一个讯息。

  “这次余生居士的画全要卖出去啊!很多湖广甚至河南、江西一带的大儒、财主已经前仆后继而来,不知会引起如何的疯狂……”

  终于,殷晚棠成功将顾延知拉走了,他既没有再问,她也没有解释什么。

  直到临上马车前,顾延知突然来了记回马枪,让她连在车里都坐立不安的——

  “敢问余生居士,那么多作品是什么时候画的?为何在下无缘一观呢?”

  顾延知的脸色并不好,一直到回了临湖别院,与殷晚棠都没再说上一句话。

  殷晚棠自知理亏,又不知怎么解释,加上时间也晚了,她索性蒙头大睡,让两人都好好冷静一下。

  隔日,两人毕竟还是要相见的,她看顾延知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不过似乎没有昨夜那般生气了,于是在用完早膳后,她跟着他的脚步进了他居住的竹院之中。

  “好吧!我承认那些画是在你去长沙那半个月画的,你也别怪其他人,这事只有周嬷嬷知道,去文荟楼挂售也是我的意思,我让她别说出去的。”殷晚棠在他开口之前,鼓起勇气一口气全说了。

  她没说的是,他前往长沙半月,她一头栽入作画之中,前面十日几乎是集中精神飞快的画,为了提高速度,有几幅画她甚至舍了工笔作写意。

  而这么做的结果就是累到倒下,后面五日她全用来休养了,汤药补品来者不拒,顾延知回来那日,她也才将将能由床上起身。

  然而她虽没说,这样的情况顾延知却是多少能想像得出来,他脸色凝重地道:“你又为何要一口气画那么多幅画挂售呢?”

  殷晚棠不语,她总不能说她缺钱,明明皇兄在她出行之前才赏了她许多金银财物,去滇省住个几年都能衣食无虞。

  顾延知淡淡地道:“让我猜猜,又是为了我?我为未来滇省作的筹画,样样所费不赀,就算如今在湖广招揽各方人才,亦是需要金银开路,所以你便想卖画替我筹钱对不对?”

  殷晚棠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他严厉的态度令她莫名害怕起来。

  顾延知闭上眼,好半晌才能消化她沉重的心意。“难道你觉得,看着你为我筹集金银而累倒了,我会高兴吗?这只是更凸显了我的无能而已。”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想帮你……”她终于说话了,她也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想不到其他办法。

  “我作的筹谋,自有我的生财之道。你这次去滇省,为的是治好身上的病痛,既然作画会让你更虚弱,我不想你以后再画了。”顾延知严正说道。

  “作画是我的兴趣啊!”她不依了,就算不拿来换取金钱,她平素纪录生活也是靠一笔一画来的。

  “那你就保留你的兴趣,不要再拿兴趣去交易金钱。”他无奈地看着冥顽不灵的她。

  “你可知道,若我不阻拦你作画,便是占了你的便宜,明明布政使是我,却要你为了滇省的民生出钱出力,呕心沥血。但若我阻拦你作画,余生居士的画作少了,却是文人画坛的一大损失,我怎么做都自私。”

  殷晚棠也按着他说话的方式,不甘示弱地道:“那你可知道,我若不作画,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弹精竭虑,因为没银两请不到能人,坐视滇省的百姓民生凋敝。但我若作画,又容易伤了身子,让我周围的人替我担忧,我怎么做都任性。”

  “那好,以后我不自私,你也别任性。”他说道。

  “什么意思?”殷晚棠露出一脸茫然,这会儿觉得自己脑袋不好了,竟跟不上他的思维。

  状元郎的脑袋就是比旁人清晰些,也狡猾些,他淡淡解释道:“就是我不阻止,然后你也别画。”

  她没好气地瞪他,但又觉得自己好像没资格生气。她明明帮了他,他居然还占理了,想想又觉得委屈,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

  看她的脸就知道她在纠结什么,居然还有人在生气时考虑着要不要气炸。顾延知心中着实感激她的付出,无力之余又觉得好笑。

  他一开始板着面孔,倒不是要责怪她,反而是自责较多,他是当真心疼她的身体,每次倒下都是为了他,他何德何能。

  “无论如何,一声谢我还是要说的。”他将脸上皱成一颗小苦瓜的她搂进怀中,轻轻吻了下她的头顶。

  殷晚棠咕哝道:“哪有人这样感谢的,那张脸可凶了……”

  又是一吻化干戈为玉帛。

  屋内正浓情密意时,如思突然前来通传,一位老者来求见,他自称是岳麓书院的夫子黎煌。

  顾延知的纳闷只存在了一瞬间,随即便明白了,古怪地看着殷晚棠。“只怕不是为我而来,而是为你而来。”

  殷晚棠也猜到了,黎煌这种人不会被金钱利禄所打动,却是会为了追求心中执念,勇往直前。

  或许这位老先生的执念,就是余生居士巧夺天工的画技。

  两人一同前往迎接黎煌,但黎煌是个急性子,听到如思来传话便自个儿匆匆的往内走,双方居然在通往大门的湖畔遇个正着。

  这里实在不是接待客人的好地方,不过都遇到了,顾延知还是礼貌的行礼,殷晚棠也福了福身。

  黎煌回了一礼,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余生居士何在?”

  顾延知没有直接回答这问题,只是礼貌地让开身。“黎老,水阁请。”

  这院子中央实在不方便谈话,离此地最近适合待客的地方就是水阁了,要是迎到正厅,还得走半盏茶的功夫,只怕黎煌会急到跳脚。

  水阁就在触目可及之处,黎煌老毛病又犯了,自己走在了前面,快步没几息就进了水阁。

  顾延知体谅殷晚棠的身体,没有亦步亦趋的跟着,还在曲桥上缓步走着。

  倒是如思与雪雁几乎是跑着过来,行礼后先越过了两个主子,一个端茶水一个拿食盒,在水阁的桌子布上茶水点心时还气喘吁吁的,厉害的是一点儿也没洒出来。

  此时顾延知才扶着殷晚棠慢条斯理地入了水阁。

  黎煌一口气干掉了一杯茶,急赤白脸地看着犹如老牛拉车的两人。“快说!”

  “黎老如何认为余生居士在此?”顾延知站定了,才好整以暇地反问。

  “文荟楼的画,老夫去看过了。”黎煌解释。“京郊、邯郸、洛阳、汉阳、巴陵,岂非就是你南下的路线,时间上也符合,老夫断定余生居士就是跟你一路的!”说着说着,他开始面露怀疑。“总不会你就是余生居士?但那样细腻却大胆奔放的画风,跟你的性格不符。”

  顾延知与殷晚棠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前者便朝着黎煌说道:“黎老真知灼见,晚辈并非余生居士,不过余生居士确实在此处。”

  “你不是余生居士,总不可能你母亲是?你母亲出身寒门,不像是会作画之人,那余生居士有着良好的功底,肯定与名家习过画。还是你身边的奴仆?但余生居士如此自由的画风,不像是有奴籍之人……”黎煌兀自喃喃自语猜测。

  殷晚棠无奈说道:“黎老,你怎么不看看我啊?”

  黎煌这才正眼看向她,因着是女眷,他方才以为是顾延知的妻妾,才没有直视,想不到这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明、明珠长公主?”他又质疑地看了眼顾延知,这两人不是奉旨和离了吗?

  “我已经不是长公主了,黎老唤我阿棠即可。”殷晚棠摇了摇头,不知从何说起这段公案,此时提起未免奇怪。

  “你不是长公主了……”黎煌倒也没追根究柢,脑筋里还打着结,突然间灵光一闪,啊了一声,惊讶地指着殷晚棠。“你是余生居士?”

  “我与名家习过画,非出身寒门,也不是奴籍,如假包换。”殷晚棠哑然失笑,以黎煌的说法,她不是比任何人都可能是余生居士吗?为什么黎煌就不会想到她?

  “余生居士,久仰久仰!”黎煌连忙打躬作揖。找到正主儿,对方又是皇女,他弯下腰来一点也不觉屈辱。

  “黎老来可是想求画?”顾延知问。

  黎煌点点头,又摇摇头。“本来是的。文荟楼那几幅画当真令老夫心醉神驰,要是能拥有一幅那死也无憾了。可是文荟楼的楼主说,这次画作不少有钱有势的人盯上,肯定是价高者得,老夫无钱无势,要得一幅画无疑痴心妄想。但如今知晓了长公主……阿棠便是余生居士,便想腆着老脸问问,能不能向阿棠习画?”

  顾延知本能的想拒绝,殷晚棠教一个顾萱怀就耗尽心神了,再加一个显然不是省油灯的黎老,那还不累垮。

  殷晚棠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拉住了他的袖子,笑着说道:“黎老都唤我阿棠了,算是亲近的长辈,不敢说习画,互相切磋而已。”

  “是是是,切磋而已。”她高帽子戴得好,黎煌听得心里舒坦,不过想习画的心可是真实的。“所以,阿棠愿不愿意指教指教老夫的画?”

  殷晚棠的手由顾延知的袖子滑下,偷偷地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捏。

  而后,她大有深意地对黎煌说道:“与黎老探讨画作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顾大人同行,顾大人不日就要前往滇省上任,黎老若不嫌弃,那就得和我们一起走了……”

  然后她感觉到顾延知的大手突然收紧,将她的手握得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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