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大和王金枝惦记闺女,吃不下睡不着,对坐一晚,不曾合眼,天色刚要亮起的时候,突然听得院子外边有动静,两人就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浅淡的晨光里,他们心心念念的闺女趴在赵悍背上,耷拉着脑袋,手臂垂在赵悍身前,手背上血肉模糊……
两人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担忧心疼都爆开了,悲声惨叫——
“玉娘!”
“闺女啊!”
二老双双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几个兄弟赶紧上前掐人中,好不容易把二老折腾醒了,他们就高声喊着,“大叔,大婶,玉娘没事儿,玉娘还活着!”
“啊,还活着?”
贺老大还有些没缓过神儿,王金枝已经瞬间原地复活,直接窜到赵悍跟前,一把扯了他背上的玉娘。
果然,玉娘还是热乎的,甚至说是太热了!
赵悍低声说道:“娘,玉娘受了惊吓,发热了。”
“好,好啊,发热好!”
王金枝已经欢喜的语无伦次了,她抱了玉娘就往屋里走,嘴里喊着,“当家的,快把家里的药包找出来熬上!”
贺老大当初受伤,抓了几包退热药备着他伤口发炎,没想到剩下的两包,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屋里和衣睡着的柳叶,这会儿听到动静也赶紧开了门。
玉娘被安置在炕上,柳叶同王金枝忙着给玉娘擦了身体,换了干净衣衫,当然也顺带检查了一下……
见得玉娘除了手上伤的重一些,身上有些淤青,并没有什么旁的“损失”,两人都是长松一口气。
柳叶惦记家里孩子,也是为玉娘考量,就道:“我这就回城去了,寻大夫给玉娘再开两服安神的药,让玉娘多睡两日,省的她以后落了病根儿。”
王金枝这会儿除了心疼闺女,已经去了恐惧,自然同意,一个劲儿同柳叶道谢。
赵悍拉了贺老大到一旁,简单把昨晚的事说了一下。
贺老大听说差一点儿闺女就被奸杀,剥光挂在城门上,他恨得咬着后槽牙,身上哆嗦个不停。
“栓子,你想怎么处置都成,不用管我们。”
赵悍明白他是指老宅那些人了,于是就道:“马贼截杀行商,被人遇到,见义勇为,马贼被杀,找去老巢的时候,贺老二正好来送信儿,意图勾结马贼洗劫富户。一会儿县衙会派人去马贼老巢,抓了贺老二下大牢,他们一家会被连坐,发配去关外做苦役。至于老太太,我会寻个粗使婆子伺候她到终老。”
贺老大听得狠狠闭了眼睛,若是先前对兄弟老娘还有些不忍,这两日夜的煎熬,还有方才闺女的惨状,也让他彻底寒心了。
若是不把老二一家拾掇走,以后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有多少。他可以念旧情,但赵悍显见是个心狠的,又把玉娘看的重,再有下次,赵悍怕是不会再留老二一家性命了。
“好,留他们一条命,让他们换个地方去过日子吧。”
赵悍脸色好了一些,应道:“爹放心,关外那边除了冷一些,土地还算肥沃,只要勤快,日子不差。”
贺老大叹气,转身回了屋子。
赵悍带了两个兄弟,同柳叶一起进了城。
城门刚刚开,有百姓挑着早早割下来的小青菜进城售卖,盼着多赚几文钱,添上半斤盐,或者给孩子买上一包芝麻糖……
赵悍长长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
黄昏是大槐树村里最热闹的时候,扛着镐头的男人们从田里回来,妇人们张罗着做饭,不时还要出门扯着嗓子喊了淘气孩子回家吃饭。
一时间鸡飞狗跳,炊烟袅袅,一派人间烟火气象。
王金枝坐在门口缝着什么,贺老大则在灶间忙碌熬大枣枸杞粥,炒菜,烙饼。
两人不时都会侧耳听听西间的动静,正这个时候,荣婶子几个妇人就跑了过来,一进院子就嚷道:“金枝啊,不得了了,老二一家都被抓走了,连谷二赖子和桂花都没落下啊!”
“出什么事儿了?”王金枝懒懒站了起来,显见对贺老二一家的事不敢兴趣,就是贺老大拎着勺子站在灶间门口,也没问一句。
荣婶子几个想起病了几日的玉娘,都是醒过神来,赶紧压低了嗓子问道:“玉娘好些了吗?”
王金枝脸上都是心疼,红了眼圈,叹气道:“没有,玉娘是个实在的孩子,哪里想到她二叔会把她骗进城卖掉啊,又怕又气,昨晚烧了起来,这会儿刚退了,她爹熬粥呢,盼着她能吃几口,早些好起来。”
荣婶子几个都是叹气,忍不住骂道:“贺老二真是太缺德了,有今日的结果也是报应。金枝啊,你们怕是不知道吧,方才有城里的衙役上门,把钱小翠和根子,桂花两口子都抓走了。村里人问了衙役,你们猜怎么着!年前不是有人说县城外死了个行商吗,原来是有外地来的劫匪动的手。昨晚那劫匪又要截杀一个行商,不想被人救了,寻到那劫匪老巢,居然抓到了贺老二,贺老二是劫匪的同谋!”
“是啊,他可真是胆子大啊,什么人都敢招惹!那些衙役说,他要伙同劫匪抢城外的富户呢,说不定就是瞄上你们家了。”
“呸!这个没天良的畜生!他这是赌债欠太多了吗?想卖我们玉娘不成,又去勾结劫匪?”王金枝恨得咬牙,骂道:“真是老天有眼,把他抓住了,否则我们家里说不定就被他害死了。”
说罢,她又转向贺老大骂道:“我跟你说,贺老大,你要是再敢管他们那一家子事,我就跟你和离!这哪里是兄弟,这就是仇人!你敢搭理他们一家子,你就去跟他们一家子过!”
贺老大没有说话,慢慢转头进了灶间。他不会管兄弟一家了,他已彻底寒心了。
荣婶子几个都是叹气,劝道:“金枝啊,玉娘爹是个心软的厚道人,倒是老二一家实在太不象样子了。有今日的下场,也是他们罪有应得。你也别太埋怨玉娘爹了,老二一家怕是要发配呢,没了他们捣乱,你们一家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我就盼着日子清静呢,赶紧把玉娘嫁出去。我跟着她爹吃亏一辈子就算了,她可不能再受连累了。”
王金枝抹眼泪,妇人们自然又是一番劝。
说了半晌,王金枝进了灶间端了一盘子面饼,给大伙儿一人分了一张,让她们带回去哄孩子,打点的妇人们都是笑着回村去了。
村人们再提起贺老大一家,也是叹气连连,人人同情不已。
没有两日,消息传来,贺老二勾结劫匪劫杀行商,被判杖责三十,发配关外服苦役二十年。一家老小,连同桂花夫妻都算在内,虽可以免了杖责,但必须连坐,一同发配。
贺家老宅彻底空了下来,就在村里人惦记贺老太太一个人没人伺候的时候,贺老大带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婆子从城里回来,婆子住进了老宅,每日伺候老太太吃喝穿戴,所有米粮肉菜,都是贺老大一家供给。
就是再挑剔的村人,这会儿也是忍不住给贺老大竖起大拇指。
已经分家的儿子,又被老宅百般坑害,如今还能出钱买奴仆伺候老娘,这已经可以称作孝子的典范了。
南山脚下,赵家大院里,贺老大亲自掌勺做了两桌的好菜,正在宴请赵十八夫妻和赵悍所有的兄弟。
玉娘吃了两服安神药,又身在自家,赵悍也回来了,心神慢慢平复,没了惊惧,身子就恢复了很多。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外衫,水绿色的裙子,衬得整个人温柔又朴实,兄弟们打趣一句,就脸红的低了头。
众人都是替赵悍欢喜,当然还有嫉妒,于是就没少灌赵悍的酒。
赵悍见得玉娘恢复,悬着的心也是落了地,放开同众人拚酒。
贺老大同王金枝也是笑的合不拢嘴,当然他们更喜欢的还是赵十八的两个儿子,虎头虎脑,聪明淘气,最是稀罕人的时候。
两人都是想着以后玉娘同赵悍成亲了,赶紧生几个孩子,他们也就能享受儿孙绕膝的福了。
当晚,柳叶同孩子们睡在了贺家,其余男人们都睡在赵家。多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这次又是帮赵悍救了媳妇回来,众人免不得感慨,躺在炕上又说了半晚的醉话闲话儿。
但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第二日一早,喝了醒酒汤,啃了发面饼,众人也就该告辞了。
他们本就领了主家的任务,这次来喝喜酒不过是顺带。
赵悍一个个同他们拥抱,送了贺老大和玉娘连夜准备的干粮。
晨光里,十几匹快马,扬起尘土,渐渐跑的没了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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