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各家的鞭炮放的震天响,迎接庆贺新一年的到来。
揉着脑袋的贺老大带了赵悍去村里给荣老太爷和几个年岁大的老爷子拜了年,当然又去了老宅一趟。
贺老太太别说给赵悍这个孙女婿红封了,甚至还骂个不停。
贺老大自觉触了女婿的楣头,很是不高兴,领着女婿很快就走了。
正月初八,玉娘接了开年第一单活计,又带着荣婶子等人精神抖擞的出工去了。
赵悍闲着无事,在家同贺老大总去田里走走。
去年秋时收了秋菜,一把火烧了野草之类,又深翻了一遍,今年春日就算有了底肥,若是想要早早养成良田,还是得去各村买些猪粪回来沤肥。
赵悍旁的都成,但论起种地,真是不擅长,其实贺老大这么多年也都在外边走动上灶,种地也不成,但要教导女婿还是足够了,所以贺老大说什么,赵悍就听什么,很快定了二十亩地,种两亩豆子,十亩包谷,五亩谷子,三亩地瓜。
这般即便第一年产量差一些,收回的粮食也够全家吃了,甚至地瓜还可以用来养两头小猪儿,一冬加一春一夏,明日中秋就可以宰了,自家吃着方便,也能再卖一笔小钱。
赵悍也没指望这些田地发财,哄着岳父高兴,四月把闺女顺利嫁给他才是正事儿。
贺老大每日都是乐呵呵,眼见比冬日时候胖了起来,王金枝自然就更是欢喜了。
偶尔,赵悍也去城里走走,被赵十八抓了壮丁,就在周围州府县城转转。
但随着天气越来越暖,二月末,积雪融化干净,已经有农人心急的开始沤肥的时候,车马行开始接远处的活计,他免不得要出远门了,就琢磨做些安排。
这一日,玉娘出了雇主的门儿,就见赵悍牵着马等在对面儿,她一时欢喜,就喊道:“赵大哥,你怎么来了?”
不等赵悍应声,随后跟出来的荣婶子几个已经笑了起来。
“哎呦,小年轻就是感情好啊。我就是丢了三天,孩子爹也不会发现。你看看人家,一日不见就来接了。”
“可不是吗,玉娘真是好福气,我都羡慕了。”
玉娘被打趣的连脖子都红了起来,赵悍上前把玉娘扯到身边,把一包点心递给荣婶子,笑道:“婶子,我带玉娘去朋友家做客,骡车拜托你们先赶回去。”
“好啊,去吧,去吧。这点儿小事交给我们了!”
“就是,你还买了点心,可真是有心。”
“玉娘交给你了,记得早点儿送回去,否则你岳母找我们要人,我们不好交代。”
妇人们嘻嘻哈哈分了点心,笑着赶了骡车走了,留下玉娘捏了衣角,问道:“赵大哥,我们要去哪里啊?”
“跟我走。”
赵悍一手牵了玉娘,一手扯着马缰绳,一路到了平安车马行。
赵十八和柳叶夫妻都在家,见到玉娘都是迎了出来。
玉娘眸里一闪,瞧瞧柳叶,再看看赵悍,立刻猜出她的第一单生意到底是怎么来的了。
于是,她又喜又恼的瞪了赵悍一眼,才上前同柳叶行礼。
柳叶一把扶了她,笑的欢喜,“哎呀,玉娘妹子可别这么客气,以后叫我嫂子,这是我家男人,同赵悍兄弟是过命的交情,都是自家人呢。赶紧进屋!”
赵十八也是笑呵呵应道:“可不是嘛,早就让二弟带了你来做客,可惜二弟总不应,今日终于来了,赶紧进屋吃点心。”
四人一时进了屋,柳叶陪着玉娘说话,赵悍就同赵十八说起生意。
原来有一批货要送到京都,因为比较贵重,雇主许下的佣金也足有二百两,但风险自然也不小,所以赵十八和赵悍要带着车马行最好的人手出门。
玉娘听在耳朵里,就忍不住有些惦记。
柳叶倒是习以为常了,见玉娘脸色猜到她心思,就小声安慰道:“妹子,你别多惦记。不说我家孩子爹常在外走动,人头熟悉,就是二弟也是手下有真功夫的,当年在西北也是不知杀过多少马贼呢,一般小毛贼根本不是他们兄弟的对手。你啊,就好好在家等着,不到一月,他们就回来了。若是你平日得闲,或者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就尽管到这里来寻我。”
玉娘只能点点头,转而说起城里别的新鲜事。
柳叶平日也是难得有个人说话儿,玉娘性子温柔,见识也不缺,一时让她很是喜欢,说起来没完没了。
若不是赵悍眼见天色晚了,带了玉娘告辞,她怕是都能拉着玉娘说到半夜。
即便这般,她还依依不舍的送到大门口,一直嚷着玉娘以后常来呢。
两人出了城门,上马一路到了家门口,也不过盏茶功夫,玉娘被赵悍护在怀里,倒是没觉得冷,只不过脑子里一直在转悠着柳叶嫂子的话。
待得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赵家的屋里时,她还惊了一跳,此时赵悍在屋角的墙壁上不知道怎么扣了一下,居然从墙壁的夹层里拿出一只两尺见方的扁盒子来。
盒子很沉,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赵悍点了油灯,笑着望了玉娘一眼,依旧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支用红绳拴着的钥匙,直接开了盒子。
顿时,满屋子金灿灿的光,晃得玉娘捂了眼睛,待得再睁开,她惊得嘴巴都合不拢。
原来,这个扁盒子里居然装了满满的金条,瞧着足有百两之数,旁边还有一些银锞子和银票。
“这、这是……”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赵悍拉了玉娘上前,捡起一根金条塞给她把玩儿,笑道:“我最近要出远门,回来之后咱们也该成亲了。这盒子交给你掌管,也算是提前让你管家了,我在外边,也不用惦记。”
“这也太多了,我不敢,万一我看不住……”玉娘紧张坏了,金条好像烫手一样,被她直接又扔回了盒子。
赵悍看的哭笑不得,随手合上盒子,拉她坐下,低声说道:“我们马上就成亲了,谁家不是妇人管家啊,这些给你是应该的。你也听柳叶嫂子说了,我当初跟着主家在西北住过几年,护着主子,杀了不少马贼。主子感念我忠心,在我回来的时候给了不少赏赐。这些金条都是过了明路的,可以随便你花用,你不用害怕。”
“怎么能随便花呢,这可是你用命换来的。”玉娘嗔怪瞪眼,恼道:“家里有房子有地,你和我都能赚银子,过日子不愁,这些金银轻易不能动用。”
“好,听你的。”
赵悍笑出一口白牙,显见很是喜欢他的小媳妇儿这么快就进入管家的角色。
玉娘也想到这点了,脸色更红。
“好了,不玩笑了,这里有金子一百二十两,银子一百三十两,银票五百两。”赵悍拍拍盒子,嘱咐道:“屋角这个暗格是我亲手装的,只有你知道,也不用换地方。我不在家时,你想取用,自管来拿就是了。”
“好,放这里最好,我也没地方藏,说不定就要藏到炕洞里去了。”
两人重新把盒子放回去,一时在灯光下对视都有些心热,赵悍把玉娘揽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头发,“好好在家,等我回来风风光光把你娶回来。”
“好。”
玉娘幸福的晕乎乎,到底上辈子积了多少德啊,这辈子能遇到这样的夫君。
“栓子,玉娘,是不是你们回来了?”
王金枝久等不见闺女回来,就隔着栅栏喊起来。
玉娘吓了一跳,赶紧推开赵悍,开门就要跑回去,不想赵悍拉了她的手,把红绳拴着的钥匙塞了过去。
玉娘咬咬嘴唇,猛然回身踮脚在他唇上沾了一下,就羞得跑掉了。
赵悍下意识摸摸嘴唇,难得站在门口傻笑起来。
这醉人的春夜啊,让月亮都羞得躲在了云层之后……
王金枝是过来人,眼见闺女脸红透的跑回来,有什么猜不到的啊,心里一边替闺女高兴,一边又犹豫是不是敲打闺女几句,眼看好事近了,别闹出什么出格的事,免得传出闲话儿不好听。
玉娘不知老娘心里纠结,就道:“娘,赵大哥要跟着车马行去京都,许是要走一个月。我平日不在家,隔壁院子还要您多照顾。”
王金枝立刻就放了心,笑道:“放心,这还用你嘱咐啊,从来不都是我照管的嘛。”说罢,她又赶紧去翻针线筐,嘴里喊着闺女,“你不是给栓子做了一双鞋吗,赶紧拿出来。我这里也做了一双,都给栓子带着路上换穿。”
玉娘不但拾掇了一双千层底鞋子,还有一些城里买回的风油精,管风寒和痢疾之类的成药丸子,都装在一个包袱里交给老娘送了过去。
***
一晃眼儿的功夫,三月又过了一半了,玉娘接了七八个活计,赵悍也走了大半月,而贺老三更是离家快两个月了。
贺老太太不知是明白二儿子一家指望不上了,还是打定主意要等小儿子衣锦还乡,总之,她居然爬了起来,奇迹般的拄着拐杖在村里乱走。
村里人忙着准备春播,人来人往,见贺老太太在村口溜达,就忍不住玩笑,“大娘,你们家里是有什么仙丹啊?你家老大摔残了腿,如今走路像没事儿人一样。你这也是,前几天还瘫痪,如今也出来走动了?”
贺老太太一口口水唾到地上,骂道:“别跟我提那个不孝顺的畜生,我爬起来是不想死在炕上都没人知道。那个畜生有好药,也不会给我吃。”
有村人听不下去就道:“大娘,你可别这么说。要我们说啊,你这三个儿子,就贺大哥最孝顺了。不说前些年如何为家里吃苦受累,就是如今吧,昨日我还看见他端了一碗肉丸子送到你家呢。平日可没见旁人孝顺你啊,当娘的不能偏心太过,否则儿孙们寒了心,就真是谁也指望不上了。”
这话本是好心,可惜贺老太太听不进去,恼道:“我们家的事,要你们说道什么?春天草长出来了,都要当多嘴驴了是不是?贺老大就是个畜生,哄得你们都替他说话。其实他最缺德,要是他先前把玉娘嫁去城里,老三早就进县衙做官了,怎么会去当兵?都怪他,等我腿好了,我就去告他忤逆,让他蹲大牢!”
众人都是听得翻白眼,这根本就是个说不通的泼妇。大儿子没牺牲了闺女给小儿子换差事,就是缺德,就是畜生?这真是没处说理了!
于是众人也不再理会她,纷纷忙碌自家活计去了。
但谁也没想到,贺老太太说的却不是气话,她卯足了一股劲儿,在村里村外走动,渐渐腿脚好使后,一日,就真的奔着县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