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提孙先生如何夸赞赵悍,只说日子一晃儿又过了五六日,玉娘下工回家的时候,眼见桌上的茶碗茶壶都没了,就猜到定然是老宅那些人又来吵闹了。
果然,饭桌儿上老娘的脸上能刮下二两寒霜,老爹低着头,神色里满满都是愧疚和无奈。
玉娘装作没看出来,吃过饭就披了大袄,悄悄站在门口等赵悍。
好不容易盼着赵悍骑马回来,就挥手拦了他,问道:“赵大哥,先前说的那事儿怎么样了,家里又被奶奶他们砸了,爹娘互相置气呢!”
赵悍瞧她脸色都冻红了,心疼的皱眉,“明日就有结果了,快回屋去,冻出毛病怎么办!”
玉娘听得明日就有结果,也是放了心,吐吐舌头,欢快的像小鹿一样跑回屋去了。
赵悍好笑摇头,这丫头倒是信任他,连怎么处置都没问问……
第二日,玉娘心里惦记这事,出门时候就多拖了一会儿,结果就见贺老二疯跑来了,拍门进来见了贺老大就喊道:“大哥,老三被徵兵了,徵兵令下到家里,娘昏过去了,桂花娘好不容易把娘掐醒,娘就不会动了!”
就算平日有千般不好,总是亲娘亲兄弟,贺老大当下便扔了手里的扫帚就往老宅跑,王金枝生怕贺老大又被老宅算计了,随后也跟了过去。
贺老二还磨蹭着留在院子里,眼睛滴溜乱转,玉娘当着他的面儿把屋门锁上了,他这才冷哼一声,灰溜溜回村去了。
玉娘赶紧趴着墙头喊赵悍,赵悍出来,听说贺老三被徵兵,就笑道:“放心,徵兵令下了,不能换不能退,胆敢不履行就会杀头。”
玉娘这才放心了,眉开眼笑赶着青骡子出门,待得会合了荣婶子几个去忙乎活计,第二日再到家,就见老爹坐在门前犯愁,至于老娘虽然极力隐藏,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王金枝见闺女回来,更是底气十足,对着贺老大喊着,“你快把苦瓜脸收起来,闺女忙了两天回来,还要跟着你犯愁啊。再说了,老三游手好闲多少年了,与其在家继续混日子,倒不如去当兵闯闯了。你看栓子,当年那么小,如今出息多少,老三要是能有栓子一半,也是你们老贺家的福气。”
贺老大不知是把这话听进了心里,还是心疼闺女,到底收了苦脸,勉强露出一个笑,招呼道:“玉娘回来了。”
“是啊,爹,听说奶奶病了,可是看过大夫了?”
“看过了,本来年岁大了,听你三叔的事上了一股火,中风了,大夫给针灸过了,以后走路不方便,别的不耽误。”
“那就好,奶奶年岁大了,也不用干什么活计,不耽搁大事儿。三叔走了,老宅还有二叔一家伺候呢。”
“只能这么想了,你奶奶脾气若是好点儿,也不至于这样。”玉娘劝了老爹几句,又拿出带回来的半只烧鸡,终于哄得老爹露了笑脸。
正巧赵悍也在家,一家四口吃晚饭,说起老宅之事,赵悍没有什么惊讶之色,王金枝就瞧出不一样了。
待得赵悍一走,她就抓了闺女问道:“你三叔这事,是不是栓子插手了?”
玉娘点头,小声应道:“赵大哥听说奶奶总带了三叔来闹,就说想办法给三叔寻个差事。”
“哈哈,我就说嘛,有这个本事的,也就只有我家女婿了。真是太好了,就该这么治你三叔,让他整日想着占便宜,让他出去吃点儿苦头就老实了。”
王金枝可是乐坏了,玉娘赶紧劝说,“娘,您可别跟爹说,小心爹恼了。”
“放心,我又不傻,你爹那个榆木脑袋算是没救儿了。”
“以后家里有好吃喝,让爹时常给奶奶送点儿,奶奶稀罕不稀罕,都是咱们一家的心意,旁人知道了,再有事儿也会替咱家多说几句公平话儿。”
“这倒是,放心,你只管忙你的,家里的事儿有娘呢。”
王金枝有了女婿撑腰,越发欢喜。但老宅那边可就不高兴了,贺老三那日跟着大哥和村里人亲自去府衙问了,名册已经送去京都,绝对没有更改替换的可能,若是年后不履行,小命就没了。
他再没了往日的骄傲清高,整日闷在老宅,陪着老娘也享受最后的自在时光。
而贺老二一家生怕老太太把家里存下的那点儿银子都给了贺老三,寸步不离的在家看着。
一大家子凑在一起,没有一个赚钱的,偏偏都是吃饭的,免不得就是鸡飞狗跳,整日吵闹不停。
但日子无论怎样,都是一天天的溜走了。
***
进了腊月,天气越发冷了,但好在除了偶尔的白事儿,嫁娶倒是少了很多,毕竟大冬日的有些不便,着急娶媳妇儿过年的人家,冬月时候已经办过喜事儿,不着急的都等着年后了。
所以玉娘和荣婶子等人终于可以歇歇,辛苦了一冬日,妇人们都打算犒劳自己一番。这个要缝新棉袄,那个要买根银簪子走娘家时候显摆一番,总之都有打算。
王金枝也是追着闺女列了单子,打算采买年货儿,于是玉娘寻个太阳好的日子,赶了扒犁,带老娘和村里妇人们进城办年货儿。
王金枝刀子嘴豆腐心,又因为“算计”了贺老三,心里多少有些虚,所以,她特意买了布料给贺老三做了一套夹袄,两双棉鞋,外加给老太太秤了二斤点心,一条五花肉。
待得张罗好的时候,已经是小年前一日了,于是就让贺老大送去老宅。
正巧赵悍在清扫院子里的积雪,听说岳父要去老宅,就扔了扫帚笑道:“爹,带我一个,我也给奶奶问个好去。”
贺老大自然欢喜女婿孝顺了,赶紧就应了下来。
赵悍回屋多拿了一块枣红色的布头,外加一小坛子糖水桃子,算是他的年礼。
爷俩就踩着大雪往村里去了,路上碰到各家忙着拾掇院子的村人,免不得打个招呼,于是半个村子都知道贺老大带了女婿给老宅送年货了。
贺老大几乎是被净身出户撵出家门的,不但没怨恨家里,过年还拿了这么丰厚的年礼。村人有说贺老大傻的,也有夸赞他是厚道人的,说到底都想着以后同他们两家多走动,毕竟这样的本分人,有来有往,总不会吃亏就是了。
老宅里,早起时候钱小翠和桂花这娘俩都偷懒,不肯做饭,贺老二和儿子,外加一个赖子女婿,自然更是不肯动手。
贺老三用药炉子给老娘熬粥,贺老太太在屋里骂个不停,“没天理了,这些不孝顺的畜生,这是要饿死我这个老婆子啊,生儿育女有什么用,都是懒的骨头掉渣,还不如养条狗了。”
贺老大进院子就听见这话,尴尬的瞄了一眼女婿,有些后悔带女婿过来看笑话儿了。
赵悍却道:“爹,好像奶奶饿了,赶紧把点心送进去,让奶奶垫垫肚子。”
“哎呀,对啊,我把这事儿忘了。”
贺老大赶紧奔去屋里,贺老三招呼一声,也是跟了进去。
赵悍站在廊檐下,眼见听到动静的贺老二一家老小跑出来,许是有些心急,棉袄都没掩好,狼狈的很是难看,他就冷笑一声,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旁人还罢了,桂花就有些难堪,她拢了拢乱成鸟窝的头发,刚要寻个话头儿开口,结果就被谷二赖子一把扯了头发,骂道:“下贱东西,你居然敢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勾搭男人!我打死你!”
不得不说,男人无论穷富,都是忍不了自己女人心生外向,而且敏锐的厉害。
谷二赖子一巴掌搧到桂花脸上,打得她头昏眼花,她奋力挣扎着回骂道:“你凭什么打我!你个下贱胚子,好吃懒做,还要靠我娘家养你,你还敢打我!”
两人都觉得落了脸面,打成一团。钱小翠想上前帮闺女,又怕屋里的贺老大拿了银钱给老太太,再进了贺老三的荷包,于是撒手不管,直接就冲进了屋子。
贺老二也想进去,却被赵悍拦了下来,“二叔,最近可好?”
“嗯,好,好……”贺老二上次被打的厉害,可是印象深刻,如今被赵悍喊一声二叔,不但不欢喜,反倒有些胆寒。
果然,赵悍抬了下巴点点一旁撕打厉害的桂花两口子,还有抄着衣袖在一边看热闹的根子,又道:“二叔,觉不觉得家里人口有些多了?我虽然没有办法把三叔从徵兵册子上拿下来,但是多添两个人还是容易的。”
贺老二当时就吓软了腿,差点儿没跪下,他都这把年纪了,这时候去当兵吃苦,简直等同要了他的命,还有儿子可是他们夫妻老来的依靠,也是舍不得啊。
他于是赶紧应道:“这个……您放心,我保管看好他们,不会再闹了。”
赵悍冷笑应道:“那好,我就信二叔一次了。南山脚下有些远,雪也大,二叔看着家里这些人,别到处乱跑了,否则这个时候山上的野兽都饿着呢,真是给什么吃什么。”
贺老二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地上。
正好贺老大黑着脸从屋里出来,眼见这般,就恼道:“老二,你就不能管管家里婆娘吗?娘病的不能起来,她不给洗刷就算了,做个饭都不行吗?你看娘饿的样子,我给拿两盒点心,你家婆娘还抢了去,真是太丢人了!”
贺老二扫了一眼重新变回温和厚道模样的赵悍,哪里还敢顶嘴啊,低了头,唯唯诺诺不说话。
贺老大摇头,扯了赵悍一把,“走,回家去!”
翁婿两个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贺老大叹气,“栓子啊,回去别跟你娘说这些糟心事儿啊。”
“好,爹放心。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娘也是善良孝顺的人,只不过老宅的叔叔婶子太没有样子了,以后我和玉娘多劝劝,常给奶奶送点儿吃的过来。”
赵悍几句话,哄得贺老大心里好受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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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大年,一直是农人们最重视的一个节日,不只是因为要犒劳忙碌的一年,更是因为这一日之后就是新一年了。
承担了辞旧和迎新,自然也就最是隆重了。
因为赵悍和玉娘定了亲,过了年的四月就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所以这个年赵悍理所当然的在贺家过了。
玉娘和老爹一起联手,做了满满一桌子的好菜,一家人吃的满足,王金枝也是难得开恩,抱了一坛子包谷酒,一坛子果酒,一家四口都举了酒杯。
结果就是贺家三口醉的一塌糊涂,直接睡的不醒人事。
赵悍多年在外,自然有几分酒量,不过半个时辰就缓了过来,捡了碗筷,替贺家三口盖了被子,关了房门,才回了隔壁院子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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