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已经是三月末了,山林彻底换了绿色衣衫,莺飞草长,太阳晒得万物暖融融,彻底舒展开身躯,迎接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贺老大腿伤好了很多,虽然还是跛脚,但除了不能太过用力,已经不耽误正常走动了。
王金枝看在眼里,欢喜在心头,早起时候就对玉娘说道:“我昨晚作梦,梦见菩萨了。我琢磨着,你爹如今腿伤好了,是不是也该去庙里上个香啊。”
当初,贺老大刚受伤的时候,老宅不肯出银钱诊治,王金枝同玉娘可是能用的法子都用遍了,更是没少跪倒磕头求神佛保佑。如今,也算心愿得偿,还愿是应该的。
玉娘就道:“娘,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又要在家琢磨卤味方子,你和爹闲着无事就赶着大青去庙里走走吧,上香不说,也舍点儿香火银子。”
王金枝就是这个意思,听得闺女支持,自然眉开眼笑。
“那好,我跟你爹就去一趟庙里了,我们早去早回,你自己在家看好门户。”
她们母女俩口中说的庙里,就在县城西南三十多里的一座山上,因为县里人习惯去走走,拜佛上香,香火还算旺盛。
贺老大见母女俩都是兴致勃勃,自然也没有反对,就道:“那成,我一会儿就套车。”
“家里也没什么活计,不如爹娘在山上吃顿素斋,赶在天黑之前回来就成。”玉娘亲自开钱匣子,给爹娘拿了散碎银子和铜钱,索性让爹娘好好出去逛一日。
“成,到时候看看再说。”
王金枝欢欢喜喜换了出门常穿的八成新衣裙,坐了骡车,夫妻俩就这么走了。
玉娘关了院门,继续趴在桌子前写菜谱。
这几个月来,她一边上灶,一边尝试新菜谱,发现卤下水特别受欢迎。最主要是,下水极便宜,一锅的成本加上调料也才百文钱,但分碗卖掉却能收入五百文,利润居然是成本四倍。
若是以后让爹娘进城开个卤肉铺子,不必在外奔波,老爹还有一身做菜的手艺在,添几个下酒的凉拌菜,想必生意肯定会更好。
这样她就是出嫁了,也不用再担心爹娘没有收益,甚至因为有个营生忙碌,爹娘日子也更热闹。
她探手摸了摸腰侧的荷包,里面放了一包孜然种子,这是赵悍上次从西北带给她的香料,据说可以让猪肉去腥增香,很是不错,下次再卤下水,一定要试试。
一边琢磨,一边憧憬爹娘以后的幸福,再想想远行未归的赵悍,不知不觉日头就到了头顶。
肚子咕咕叫,她就打算去做点儿吃的。
刚开了屋门,就见贺老二在院门外跳脚儿,大喊大叫,“玉娘啊,你爹娘呢,快点儿让他们出来,家里出大事儿了!”
玉娘惊了一跳,但对这个不靠谱的二叔还是心存戒备,就应道:“二叔,我爹娘不在家,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哎呀,怎么这个时候不在家呢!”贺老二好似很焦急,恼道:“你奶奶今早搭车进城了,说是要去县衙告状,告你爹不孝。这会儿怕是都要到县衙了,再不赶去拦着,怕是抓你爹的衙役就要到了。”
“什么?奶奶告状去了?”
玉娘也是出乎意料,没有想到贺老太太会这么心狠。
不说在儿子伤病的时候撵出门,就是这段时日,贺老太太瘫痪在炕,老爹明里暗里去照顾,端吃的,甚至偷偷帮忙抓药,她和老娘两个都是知道,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就是为了家里和气。
没想到贺老太太这么不知足,黑心肝,就算县衙过后查清了原委,还贺老大一个青白,但总要在大牢里关几天,上下打点花费银钱不说,赵悍还不在,家里根本没人可以出面周旋啊。
这会儿去庙里寻爹娘,已经来不及了,玉娘只能先进城拦阻了。
这般想着,她就喊了贺老二,“二叔,你等我一下,我拿点儿银钱,咱们一起进城。”
“哎,好,多拿点儿银钱。”
贺老二低着头,应的很大声,玉娘有些疑惑,但也来不及多想了。
她进屋把家里的银钱都塞进怀里,想了想,又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绑在小腿上。
匕首上花纹很是古朴,透着几分异域风情,不必说,还是赵悍从西北带回来的。
贺老二在外边等的心急,高声喊着,“玉娘,你快点儿,再耽搁下去就赶不上了。”
“来了!”
玉娘急慌慌出了门,还要锁门的时候,贺老二已经扯了她就走,“这里都没有人,怕什么贼啊,赶紧走吧!”
玉娘没有办法,就跟着叔叔往城里奔去。
贺老二选了一条平日少有人走的小路,草木深重,不算平坦,玉娘就道:“二叔,还是改走大路吧?”
“这条路直通城门口,省了好几里路……哎呀!”贺老二才说到一半,突然被树后窜出来的小姑娘吓了一跳。
“玉娘姊姊,你们这是去哪里啊?”
原来是荣婶子家里的小梅,趁着春日出来挖野菜,筐子里已经快挖满了,也是个勤快的小姑娘。
贺老二好似怕玉娘同小梅说话,扯了玉娘就走,“没时间说话了,快走吧!”
玉娘被扯得一个踉跄,无法只能回身喊了一句,“小妹,见到我爹娘,就告诉他们我进城了。”
“哎,知道了!”
小梅瞪了贺老二一眼,恼怒他把自己当小孩子,连句话都不说。
贺老二带了玉娘一直走,马上穿过树林就要到城门口的时候,贺老二却突然要坐下歇息一会儿,玉娘绊倒了两次,也是腿疼,就点了头。
结果刚坐下,突然觉得身后冷风一吹,不等她反应过来,后脑剧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日落西山时候,贺老大赶着骡车,载着王金枝从庙里回来。
两人难得出游一次,没有孩子要照顾,也不用惦记家里,这一日给菩萨上了香,给闺女和女婿求了平安符,又吃了素斋,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家。
走到村口时候,村里妇人问询,王金枝还同众人显摆了几句,惹得妇人们抱怨她没有喊一声。
“婶子真是,喊我们一声,我们也跟着去凑个热闹啊。”
“哎呀,下次吧,我好不容易同孩子爹出去玩一趟,你们就别跟着碍眼了。”
王金枝一句话,惹得众人都是大笑。
“原来婶子是同大叔约会去了。”
这般说笑几句,夫妻俩就回了南山脚下,远远见到自家里没有炊烟儿,王金枝就有些疑惑,按理说这个时候,玉娘该做晚饭了啊。
待得到了门口一看,家里家外的门都开着,夫妻俩都觉得大事不好。
果然,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银钱都没了,就是存下的几块布料也不见了。
“哎呀,这是遭贼了!”
王金枝当时就喊了起来,贺老大还算冷静,嚷道:“先别管贼了,玉娘呢,玉娘哪里去了?”
王金枝也反应过来了,家里家外的找了一圈儿,甚至到赵家院子都喊遍了,还是不见玉娘的影子。
王金枝彻底急了,“玉娘肯定是出事了,我去村里问问,你赶紧跟上来!”
说罢,她撒腿就往村里跑。
村人们都在家里等着吃晚饭,人口倒是齐全,可惜,人人都说没看见玉娘。
最后问到荣婶子家里,叼着包谷饼子的小梅说道:“我看见玉娘姊姊了,她和贺二叔钻小路,贺二叔不让玉娘姊姊跟我说话,扯着她走了。玉娘姊姊就喊我说,看见大叔和婶子,告诉你们一声,她进城了。”
“哎呀,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荣婶子一巴掌拍在闺女背上,忍不住埋怨。
王金枝知道了闺女下落,也就没有方才那么着急了,赶紧劝道:“小孩子玩心重,忘了也是正常。我这就去老宅问问,许是又有什么事儿,我们两口子不在家,就欺负我家玉娘抹不开脸面,又让她帮忙做什么了。”
荣婶子点头,“肯定是了,那一家子真是心眼儿多。你快去看看吧,眼见天黑了,早点儿回家。”
“好,我走了。”
王金枝匆匆走出荣家,正遇见一瘸一拐赶来的贺老大,她很是心疼,就道:“玉娘是跟着她二叔走了,你也别急了,咱们去老宅问问。”
“啊,那就太好了。许是玉娘走得急,没锁门,被谁看见,钻咱们家里偷东西。东西都是次要的,玉娘好好的就行。”
贺老大这话可是说进王金枝心里了,两口子一起赶去老宅。
老宅众人也都在吃饭,突然见得贺老大两口子上门,钱小翠立时就瞪了眼睛,阴阳怪气骂道:“哎呀,这是吹得哪阵风儿啊,大哥大嫂居然上门了?我还以为你们忘了这门亲了,忘了还有老娘活着呢。”
王金枝不理会她,扫了一眼屋里并没有贺老二,就皱了眉头,问道:“老二呢,他带我家玉娘进城做什么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钱小翠眼底闪过一抹惊慌,但还是拨着碗里的包谷粥,满不在乎的应道:“大嫂真是好笑,找闺女怎么找到我家来了?老二整日在外边溜达,已经两三天没回来了。我们都没看见人,你怎么说他把玉娘带走了?这可是含血喷人啊,大嫂再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
王金枝听得大怒,什么叫含血喷人啊,小梅亲眼看见的,难道还会冤枉了贺老二!
贺老大生怕又打架,就死死扯了媳妇儿,笑着同钱小翠说道:“弟妹,荣家的小梅说看见老二白日里带了玉娘走小路进城了。如今天黑了,玉娘还没回来,我们惦记。你要是知道老二最近在忙什么,或者城里住在哪里,就告诉我们一声。”
钱小翠却是摔了饭碗,骂道:“大哥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家里怎么把玉娘害了!她那么大一个活人,不一定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就赖上我家老二了。再说了,小梅就是个孩子,谁给两块糖就撒谎了也说不准呢。你们要找人,赶紧别处找去,再赖在我家,我就要打人了!”
母女连心,王金枝先前只是担心,但这会儿眼见钱小翠如此虚张声势,好像在隐瞒什么,她满心就只剩惊恐了。
完了,玉娘肯定出事了!
儿女就是娘的心头肉啊,谁被剜去心头肉会不疯狂?王金枝上前两步,一抬手就把桌子掀翻了。
包谷粥,咸菜条,还有两盘饼子,直接撒了满地,也镇住了所有人。
王金枝回身抄起门闩,眼睛都红了,大骂道:“钱小翠,你老实说,老二到底把玉娘带去哪里了!你敢不说,我就砸死你!”
钱小翠吓得一哆嗦,拚命窜去贺老太太身后,高声嚷着,“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这是疯了!凭什么来我家要人啊,你闺女,谁还整日替你看着啊!”
就是贺老太太这会儿也恼了,用力拍着炕沿,大骂道:“翻了天了,这还翻了天了!不孝的畜生,居然敢跑到家里打砸,真是没王法了!”
可惜,王金枝这会儿想着闺女也许被贺老二卖去外地酒楼,或者什么骯脏地方,她就疯了,哪里还管什么孝道和王法啊。
她一抬脚就窜上了火炕,手里的门闩疯了一样的往钱小翠身上招呼,“你还我闺女,还我闺女!”
钱小翠躲不过,挨了一记,疼得嗷嗷直叫,眼见贺老太太也护不住她,儿子闺女更是躲的要多远有多远,她就直接跑出了门外,高声喊着,“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杀人了!”
她的声音凄厉又尖锐,立刻就把左邻右舍都招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怎么又闹起来了?”
“大婶子怎么打人了,好像被气得厉害了!”
“不对啊,今日刚从庙里上香回来,看着可乐呵了,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