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枝正从灶间出来,眼见侄女突然来了,就冷了脸色,“你来做什么?”
桂花难得没有翻白眼儿,上前规规矩矩行礼,讨好笑道:“大伯娘,我刚才路过河边时候,不小心湿透了袄裙,这么回村去,怕是路上要被人笑话,坏了名声,以后我就没办法嫁人了。能不能借我一套玉娘姊姊的袄裙,我明日就送回来?”
王金枝皱眉,心里真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但眼见桂花确实袄裙湿了,又不好拒绝,毕竟事关一个姑娘的名声。
她想了想就道:“你等一下,我这就进屋去拿。”
“好,谢谢大伯娘。”桂花喜出望外,赶紧道谢,还没忘了嘱咐,“大伯娘,一定记得拿玉娘姊姊平日常穿的。”
王金枝狐疑,若是按照桂花的脾气,怕是要玉娘最好的袄裙才是啊,怎么反倒点明要平常穿的呢。
桂花心头一跳,赶紧干笑掩饰,“玉娘姊姊明日下聘订亲,好衣衫自然是要留着明日穿的,我只借平常的就好。”
王金枝虽然还是心里不舒坦,但也不愿意争讲这些,就进屋去问玉娘要了一套刚换下来的,出来就递给了桂花。
“你去灶间换吧,灶间暖和。”
“不用了,大伯娘,我出去换。”
桂花说着话儿就抱着衣衫跑了出去,那个着急模样,好像生怕晚一步,王金枝就后悔了似的。
王金枝眼见如此,心里更是说不出的不舒坦,她想了想就进去寻了玉娘,“闺女啊,桂花是不是打了什么主意啊,我怎么都觉得她今日不对劲。”
玉娘刚刚洗了澡,听得这话就穿了大袄,裹了头发,打算出去看看。王金枝赶紧拦着,“我不过同你说说,你听听就是了,出去做什么?明日要下聘,你今日是不能见任何外人的,不吉利!”
“娘,这里就咱们两家,我出去走走,顶多是碰到赵大哥,哪里还有什么外人啊。”
玉娘避开老娘,就去了院门口,说来也巧,她刚刚开个门缝儿探头望出去,就见赵悍牵马出来。赵悍见她就笑了,玉娘脸红,也不好说她是出来探看桂花的,这般下聘前一晚还出来,好似如何离不得赵悍,一会儿不见就要出来转悠一般。
她赶紧扭头就跑了回去,惹得赵悍在门外低声笑了起来……
桂花要了玉娘的袄裙,躲在树丛后边换好,正是琢磨天黑后钻进赵家呢,只要让赵悍误会她是玉娘,生米煮成熟饭,以后赵家的一切就都是她的,明日下聘的绸缎首饰,当然更是她的了。
她正想的美滋滋,突然听得有马蹄声,借着黄昏的光,她立刻认出是赵悍牵了马,于是顺势改了计画。
她迅速赶去河边,寻了块大石头,石头下因为有激流,水比较深,也没有封冻。
赵悍牵了马,不等走到河边,就见一个姑娘站在石头上,瞧那袄裙居然很是眼熟。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贺家院子,明明玉娘方才还在门口同他笑的羞涩,怎么突然就到了河边……
不等他想明白,那河边的姑娘已经娇滴滴喊了一声,“赵大哥!”
然后,姑娘身子一趔趄,栽进了河里。
赵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冷笑一声,扭头牵着枣红马就回去了。
枣红马还等着喝水呢,不明白主人怎么就改了主意,于是奋力扭头要往河边挣,结果被一巴掌拍到头上,立刻老实了。
“咕咚,咕咚!”
桂花掉进河里,猛然灌了两口冷水,真是透心凉,突然就后悔选了这里,因为河水实在太深了,居然到了胸口位置。她想起身,又怕赵悍怀疑,于是憋了半晌才探出头喊着,“救……救命!”
可惜岸上静悄悄的,别说人了,风声都没有。
她疑惑的继续大叫,“救命,救命啊!”
可是依然没有人上前,她就害怕了,还想往岸上爬的时候,双腿却因为冬日河水寒凉,抽筋了!
她疼得用不上力气,这次是真的溺水了!
“救……救我啊,我腿抽筋了!救命!”
她极力想要扒着石头爬上去,身上的袄裙浸透了河水,却是铁一样沉重,她越挣扎反倒越往河里滑去。
就在她马上就要冻僵溺死的时候,突然有一只黑梭梭的手抓了她上去,有个声音问道:“你是谁家的,怎么掉河里了?”
桂花只剩了一口气,晕过去之前,居然还没忘应一句,“我是贺玉娘……”
***
入夜的大槐树村,鸡鸭进了架,就是守家门的老狗都冻得躲回了狗窝。
原本以为又是安宁的夜晚,不想村头却突然有人敲响了铜盆,叮叮当当在夜里分外的响亮。
家家户户都被惊的厉害,赶紧披了棉袄,点了火把,拎了柴刀,跑去村口探看。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野兽下山了?”
“应该是进贼了吧?”
“这大冬天的,冻死人了,哪有野兽和贼人啊?”
村里的老少爷们眨眼间就齐齐聚到了村口,结果火把照亮下,却看见村北窝棚住着的谷二赖子得意洋洋的站在路上,脚下还放了一个破被裹着的东西。
荣老太爷第一个就开口骂道:“二赖子,你这是闹哪一出儿?全村都睡了,你折腾什么!”
“就是,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村里还能容你就不错了,你居然还敢这么作死?”
谷二赖子却是半点儿不怕,依旧高抬了下巴,得意道:“我喊大伙儿起来,当然是有好事儿!我谷二赖子要娶媳妇儿了,请大伙儿给我做个见证。”
“娶媳妇儿?”
众人自然不信,这个谷二赖子也是爹娘死的早,但他可没有赵悍那份志气,小时候吃百家饭长大,却是越大越不成器,不务正业,不肯出力,平日就住在村北的草棚子里,连个象样儿的家都没有,穷得饭都不知道去哪里吃。谁家有闺女,放家里老死,也不会嫁个这样的懒蛋啊。
“你媳妇儿在哪里呢?你娶媳妇儿就娶媳妇儿,折腾大伙儿半夜来看什么?”
有人高声怨怪,大半夜的,冷风飕飕,谁愿意从被窝里爬起来啊。
谷二赖子脚尖点点旁边的破被子,笑道:“这里边就卷了我媳妇儿,我方才亲手从河里救上来的。我可是摸了好几把,那个胸啊,真是软!那个屁股啊,真是滑嫩!既然我摸过了,亲过了,当然以后就是我的女人,我媳妇儿了!”
众人都是皱眉,望向那个破被子,心里不是滋味。谁家的闺女遭了这样的惨事,被谁救了不好,怎么就落在了谷二赖子手里,还被摸了身子,若是不想上吊保清白,就真的只能嫁给他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是不是外地赶夜路的?”
家里有姑娘的都是心惊,努力回想着自家姑娘是不是在家里。
谷二赖子却是爽快,哈哈笑着应道:“都别想了,不是你们家里的,是南山脚下贺老大家的玉娘。哈哈,不,我以后就该改口叫岳父了!”
“什么?”
“不可能!玉娘明日就订亲了,怎么就落到你手里?”
众人都是不相信,谷二赖子就急了,恼道:“怎么不可能,她自己说叫贺玉娘的!反正我摸也摸了,抱也抱了,她就是我媳妇儿!”
“放你娘的狗臭屁!”
贺老大一家住的远,听得铜盆声,贺老大和赵悍赶来就晚了一些,刚走到跟前就听得这句,贺老大立刻就暴怒了,高声骂道:“谷二赖子,你敢坏了我闺女的名声,我活炖了你!”
谷二赖子见得正主到了,吓得一缩脖子,特别是看见黑了脸的赵悍,他更是直接钻到了荣老太爷身后。“里正爷爷,你要给我做主啊!玉娘是我救的,我是她救命恩人,我摸也摸了,亲也亲了,她只能嫁给我!”
村人都是听得叹气,心里可惜玉娘和赵悍,好好的一对儿,明日就下聘了,怎么就出了这样的事儿!
荣老太爷也是脸色不好,望向贺老大,琢磨着是不是劝他多出些银子,封了谷二赖子的嘴。这般,只要赵悍不嫌弃玉娘,就还是一段好姻缘。
没想到贺老大却是气得暴跳如雷,“谷二赖子,我扯了你这张臭嘴!我家玉娘明明在家呢,刚给我端了洗脚水!怎么可能落水,怎么可能被你扛到这里?”
赵悍也是应道:“我们出门时候,玉娘还喊着大叔披上大袄,绝不可能在这里!”
“什么?这不是玉娘,真是太好了!”
众人都是长松一口气,但也越发好奇,“那这被子里的……是谁家姑娘?”
谷二赖子更是不能相信,他赶紧窜上前,打开被子,拨开头发。
众人都是举了火把去探看,火光下,姑娘紧闭了眼睛,许是因为冻透了,嘴唇都是白色的,但在熟悉的人眼里,还是能够轻松辨认。
这是……贺老二家的桂花!
不等众人说话,刚刚还幸灾乐祸在旁边看着的贺老二就惨叫一声,上前七手八脚卷起被子,干嚎道:“桂花啊,怎么是你啊!你怎么掉河里了?”
立刻有人跑去不远的贺家老宅喊钱小翠,不到片刻,钱小翠也披着头发赶到了。
“桂花,桂花,你这是怎么了,呜呜,你怎么就想不开跳河了?”
说着话儿,她就要抱了闺女回家,但谷二赖子却是不同意。虽然不是玉娘,他很失望,以后不能指望媳妇儿出去做工,吃香的喝辣的了,但有媳妇儿总比没有强啊,好赖也要有人焐被窝啊。
于是,他直接拦在钱小翠跟前儿,死活不让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