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书铺。
今日七月节,市场休市,喜来饭馆因为没有鸡鸭鱼肉可进,自然也跟着休息了一天。
苏大靖终于有空陪同带着于清芷上了书铺——他阻止几次于清芷单独外出,好不容易等到七月节有闲暇,能够一同出门。
话说回来,霍宥中上次说过要跟于清芷求亲,之后就很积极,各种书籍画册不断往苏家送。因为都不是昂贵的东西,也没暧昧的意思,于清芷当然不会想到其他,对她来说就是昔日同侪的好意,怕她在大宅闷了,送给她散散心。
这种情况下,她要回礼,也很理所当然。
基于一种说不出什么的心态,苏大靖觉得自己应该要一起去,这样比较不会出问题。至于可能会出什么问题,他暂时不愿意去想。
成功书铺的池老板眼见这一男一女满身富贵,一身锦衣,后头还带着丫鬟小厮,知道是贵客上门,笑得十分由衷,“两位客官好,今日不知道想找什么书籍,小店刚进了一批西瑶国的画册,要不要翻翻看?”
苏大靖道:“我们自己看就好,不用招呼。”
池老板笑意迎人,“请便,请便。”
苏大靖领着于清芷进入书铺,春风跟漱石,枕流跟在后面。
于清芷一进入这昔日常来之地,忍不住微笑,“四年多了,还是一点变都没有。”
“这样不是挺好?”
“是好啊,我这趟回京城,就想看一些旧人旧物。毕竟日后成亲,那就轻易不能再相见了,现在能多看一眼是一眼。”
苏大靖心里登时感到怪怪的,“清芷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老实点就行。”于清芷手指轻抚过架上书册,“我不缺金银,以后家用我来扶持就好,丈夫专心读书。”
苏大靖不以为然,“那岂不是嫁给一个吃软饭的?”
“照大靖表哥这样说,全天下的女子岂不是都吃软饭?”
“男子女子怎么可以放在一起说,女子持家,不叫吃软饭。读书人又不持家,那不叫吃软饭叫什么?”
“软饭就软饭吧,反正我也不介意。”
苏大靖忍不住看她一眼,清芷……真的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以往若是跟别人不同,清芷会很不安,有次大伙在先生带领下去善粥棚帮忙,大家都穿着华服,只有她穿着简便的裤装,她就一直很不自在。还有一回打猎,众人都猎到山猪山鸡等,只有她双手空空,她也是十分局促。
那样害怕跟人不同的她,现在也大大方方说出“反正我也不介意”。
真的太不同了。
苏大靖觉得好欣赏,难得能读书,可不能心胸狭隘,“我记得你说在湘州遇到几个奇人,是他们教会你这样想的吗?”
“是啊。”于清芷笑说,“湘州异域人士多,民风也开放。教我大菜的那个女厨子,她说自己从很远的地方来,在她的家乡,男人女人一样,谁本事,谁养家,世道也不会看不起谁。女人有本事了,甚至能跟男人平起平坐谈生意。
“她跟我说了好多道理,我也是听得她劝说,这才慢慢想开。人生苦短,又何必在意别人眼光,我的丈夫吃软饭就吃软饭,我不介意外人怎么讲。”
苏大靖有意见,“我可不是别人,更不是外人。”
于清芷噗哧一笑,“我只是举例,大靖表哥人好我知道的。我刚进苏家时,各种忐忑不安,多亏大靖表哥。”
“既然这样,你还把我忘了。”
于清芷歉然,“我从马上跌落,伤了脑子,有些事能慢慢想起来,有些事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你想不起的偏偏都是我的事情。”苏大靖也知道自己太计较了,但他就是很不平,于清芷只记得世上有苏大靖这个人,却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真正的他。
“大靖表哥堂堂男子汉,别跟我计较啦。”
苏大靖被她这样说,倒不太好意思纠缠下去。
后面跟着伺候的漱石看着心急,忍不住插嘴,“二爷可别见怪,小姐当时伤很重,醒来后真的忘了好多事情,还是奴婢们一直提,小姐这才勉强想起。”
苏大靖想问,那不就代表你们没提我的事情?为什么?但转念一想,对于清芷来说,不记得苏大靖可能比较好。
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很在意清芷怎么看自己,怎么想自己。蜕变后的清芷好像蝴蝶展翅一样,让人忍不住着迷。
对啊,他真的觉得这样的清芷好吸引人!
心里又忍不住奇怪,自己是怎么了,这是对清芷有意思了吗?以前她在意他时,他不在意,现在她不在意了,自己反而耿耿于怀……
难道像崔闻生讲的,男人欠揍?
开玩笑,他可是堂堂苏二爷,东瑞国最年轻的举子……
就在这时候,几个读书人进来,打断苏大靖的思绪。
这群人大概都三十几岁,一身书卷气。
“宋兄今日缴上的文章大受先生称赞,想必两年后的进士榜上,能看到宋兄的名字。宋兄若是出仕了,可千万提拔提拔兄弟!”
就见那个宋兄笑说:“是先生错爱了。”
“是宋兄客气,宋兄这几年读书越发开窍,我们都比不上。”
“要说文章,恐怕还是苏举子。”那个被称为宋兄的人说,“苏举子的文章起承转合都是上品,先生也说过,他的文章有状元的势头,加上贺太子太师的提拔,原本应该有个光明前程,没想到苏大爷居然倒下了。”
“那也是时运不济,说到底人生在世还是运气重要。看庄至佳,古耀祖那等人,仗着出身好吃喝嫖赌,我等却是连点蜡烛都要多考虑一下。我原本以为自己不幸,但看到苏举子那样,这才发现老天对我还是不错的,要是让我去接管生意,那真的太委屈了!堂堂苏举子,现在落得满身铜臭,想想也可惜。”
几个中年人说着,又转去了后面的书架,讨论起哪本注疏可以买,大家看了之后再一起做讨论,又作着出仕的美梦,几人说起爵位,那是越说越大声。
于清芷听了心里不好受,正想安慰安慰苏大靖,却见他一脸坦然。
“没事,我觉得铜钱挺香。”苏大靖微笑。
“大靖表哥能这样想就太好了。”
“人生在世,可以没有书,但不能没有钱。我不过一介庸俗之人,喜欢吃好喝好,能在书苑读书,也是因为交得起束修,他们看不起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看得起。”苏大靖不是很放在心上。
他已经想通,多亏于清芷相劝,现在不能读书,不代表以后不能读书。等苏家第四代有人成材,他照样可以重拾出仕梦,只是晚了,又不是永远不可能。
苏家养他,育他,他不能在苏家风雨飘摇时还只顾着自己的梦想,这个家若给了大俞,陈姨娘就会塞一堆陈家人进来,迟早被陈家蛀食。要是给大卓,那更惨,大卓连算盘都不会,只怕三五年就把喜来饭馆转手卖人。
要是清芷不曾相劝,他听到刚刚的言论一定会自艾自怜,可是他现在已经想开,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他就接受命运的安排。
于清芷想远离那群人,于是笑说:“我们去看看画册。”
苏大靖含笑,“好。”
画册上的架子放了满满三排,有专门画山水风景,也有历代文物,还有一些果物食物,花鸟树木,看起来栩栩如生。
于清芷挑了一本画花的,“这本送给霍宥中可适当?他收到会高兴吗?”
“当然不好,男生看什么花朵。”
于清芷想想有理,又选了一本画历代官服的,“这可适合?”
“这恐怕更让他想起当年放弃学业,提早接班家业的事情。他没想过出仕,但他很喜欢学堂,当年跟我们告辞,也是诸多不舍。”
“对,我差点忘记这个。”于清芷放回架子上,又挑了一本五福图,都是可爱的胖娃,“这个呢?感觉挺吉祥。”
苏大靖莞尔,“他都九个孩子了,哪还看什么五福图。”
于清芷听了也觉得好笑,“是我思虑不周。山水风景呢?这本专门绘制西瑶国的风景,看起来好像不错。”
“他对西瑶可没有特别的兴趣。”
就这样,于清芷每拿一本,苏大靖都说不适合,直到于清芷放弃回礼,苏大靖这才高兴起来,说不回礼也没关系啊,都是老同学,霍宥中不会介意的——于清芷是回礼,但霍宥中一定会解读成送礼,他才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
后来于清芷给自己挑了几本绣花图案的书籍,苏大靖这才高高兴兴的帮她结账了——我是表哥,结账我来。
走出书店,苏大靖突然想起九岁那年的七巧节,夏日的夜晚,满满两条街都是商贩,卖糖葫芦,捏面人,还有许多可爱的小玩意。于清芷看中一支檀香梳子,自己当时虽然也是九岁,却已经有照顾人的架式,给于清芷结了账——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不知道那支檀香梳子是否还在她的妆奁中。
忍不住又想,苏大靖,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么样,不想于清芷嫁给霍宥中,但如果说自己娶她,她愿意嫁吗?
以前她喜欢他那么多年,自己都装作不知道,现在却说,清芷,我对你也有那意思,会不会像在骗人?
或者先相处,等她要回湘州了,自己再留她下来。
对,就这样。
这阵子先让清芷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时候要留人,也比较说得出口。
***
喜来饭馆七月净利是两百三十五两,比起上个月只进步了二十六两,但苏大靖知道急不得,喜来饭馆衰败了几年,要恢复元气没那么快。
八月十五是难得的满厅预定,其中还有富泰郡王的四厅——富泰郡王这回请了四厅十六桌,都是城中贵人,只要他们好好招待,那就是免费的宣传。
于清芷教会厨子们的二十道异域菜色,的确让喜来饭馆的名声逐渐恢复。
苏家也朝好的方向前进了——苏太太终于下定决心,把小鲁氏送往乡下,宝哥儿则由她自己教。
此后,苏太太又提拔了翟姨娘由平妻成为正妻,从此成为苏家的大奶奶翟氏。阳哥儿似乎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才五岁就懂得沉下心,苏家从胡氏,苏老爷,苏太太对此都很安慰。
但中间有个插曲,小鲁氏的母亲知道女儿被送往乡下,当年的翟姨娘成了正妻,上门大吵大闹了一番,说当初是苏家求娶,他们鲁家才把好女儿鲁翠花嫁给苏家,没想到苏家翻脸无情,把鲁翠花打发去乡下,苏太太可是小鲁氏的亲姑姑啊!
苏太太想起中风的苏大文,讽刺起鲁太太也丝毫不客气,说是鲁家可真会教女儿,把丈夫刺激得中风。
那天下午,苏家的花厅,充斥着苏太太与鲁太太的互骂声。
苏太太原本对娘家人还有点愧疚,但这半个月亲自带宝哥儿,见他不过三岁已经被养坏,开口就是要钱财,不然就是不爱他,说的都是“祖母爱宝哥儿就把嫁妆给宝哥儿”,“二叔是坏蛋,抢了宝哥儿的家产,宝哥儿长大后要告官,把二叔关进牢里”等话。
苏太太简直要晕倒,没想到小鲁氏都教宝哥儿这些!
她天天纠正宝哥儿,宝哥儿就会问,祖母的嫁妆要给宝哥儿吗?娘说祖母的嫁妆很多很多。
苏太太考虑着要把宝哥儿一起送乡下,以后就在乡下成亲生子,这孙子就当没有了,总不能放着一个仇视苏家的人在府中,什么时候会危害苏家都不知道。反正翟氏也生有阳哥儿跟和哥儿,苏家不是没有嫡孙,不用一定要养着宝哥儿这不知好歹的。
苏太太因为过度心烦,脾气也比较差,于是等鲁太太上门,姑嫂两人就杠了起来。鲁太太非要苏太太去乡下亲自接小鲁氏,还要把中馈给小鲁氏,不然苏太太以后别回娘家!
苏太太都当祖母的人了,怎么可能被威胁,不回就不回,有什么了不起。
后来引来了于清芷,她二话不说便让牛嬷嬷送客。这下鲁太太可不依了,不断大呼小叫,一个表小姐也敢如此嚣张。于清芷果断手一挥,牛嬷嬷立即拉着鲁太太出门了,两家正式翻脸,小鲁氏的事情直到此时,才算正式画下句点。
苏太太也很后悔,跟苏大靖说自己做错了,不应该干涉孩子的婚姻,儿子喜欢谁就娶谁,自己干么管这么多。
然后又对苏大靖讲,赶紧成亲,娶个好姑娘来开枝散叶,娶谁她都不会有意见了,只要他们夫妻和和美美就好。
苏大靖于是想起于清芷的脸,那样顾盼有神。他不喜欢小兔子时期的于清芷,反而很欣赏现在这种斗鸡时期的于清芷。
他总有一种感觉,他们联手在捍卫这个家。
他主外,每天忙碌着喜来饭馆的各种账目,亲自验收鸡鸭鱼肉,确定食材新鲜才签字给银。虽然麻烦,但有代价,好的猪肉才能做出好的东坡肉,新鲜的牛奶羊奶才能做出鲜甜的起司。
于清芷主内,照顾胡氏,苏老爷,苏太太,还安抚翟氏。翟氏短短半年从姨娘变成正妻,她也很惶恐,毕竟丫鬟出身,很多事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是恰当,常常来问于清芷意见。
苏大靖觉得这样很好,但又一直想起崔闻生说他欠揍之事——“清芷以前喜欢你,你不在意人家,清芷现在打算成亲了,你倒是在意了起来”。
不是啊,清芷真的换了一个人,她跟往昔大大不同!
她现在有定见,能下决心。那日小鲁氏胡搅蛮缠,也是清芷当了一回坏人。后来鲁太太上门要个说法,也是她命人赶了出去。这样有主见,不畏惧人言的女子,谁看了会不喜欢?
苏大靖并不想照顾妻子,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携手同行的人。
苏家还不太明白他的想法,倒是有志一同的催着他成亲——以前是为了准备进士考试,这才大龄未婚。现在不考了,当然赶紧生几个孩子。霍宥中最大的儿子都六岁了,苏大靖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
苏太太从前怕儿子成亲后,媳妇挑唆,导致母子离心,于是非得给苏大文娶自己的娘家侄女,结果以苏大文中风收场。所以苏太太现在跟苏大靖提起婚事,全都不在意了,金家小姐,吕家小姐,柳家小姐,虽然小门小户,但也是可以的。
在病倒了一个儿子之后,苏太太终于知道成亲还是得孩子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