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靖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好像一场梦,大哥就这样倒下,转眼也快半年,新大嫂翟氏照顾得很好,大哥没有一点病气,只是混沌得厉害,双眼无神,当然也认不得人。
苏家人心中有数,这是好不起来了。
胡氏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心态上已经接受,尽管还是没去看苏大文,说看了会伤心,但倒是劝说苏太太把厨房的管理权给翟氏——翟氏虽然从姨娘成了正妻,丈夫却是个病人,无法成为依靠。把厨房给翟氏,让翟氏可以过手一些油水,这样翟氏若需要银子,才不会没地方开口。
翟氏平白得了个小金库,虽然意外,但还是高兴的。阳哥儿已经要进学堂了,好的毛笔一枝就要一两,以后花钱的地方多得是。她的丈夫已经不是依靠,她总不能次次跟婆婆要钱,有个厨房可以过油水,她一个月至少可以多个三五两,拿来支付阳哥儿跟和哥儿日后的学堂支出,绰绰有余,于是千恩万谢的收下账簿跟钥匙。
苏太太见翟氏知道好歹,内心也是感触。如果早知今日,不要说翁小姐跟彭小姐,就算大文要收翟氏当正妻,她都不会反对。只是人生没有后悔药,她多想拿自己的命去换大文,只要她的大文能恢复健康,她下地狱都不怕。
苏太太悔极了,但于事无补。只能跟苏大靖说,亲事挑自个儿喜欢的,她真的不在意门第了。
至于胡氏,当然也很积极。她哥哥的孙女儿胡雪儿今年十五岁,品貌兼优,很适合给大靖当媳妇。
大文中风,给这个家带来太多打击跟变化,苏家需要一门喜事冲冲,让好的“气”再度流往苏家。
胡氏年纪大,做事却很积极,知道每个月初一十五市场休市,喜来饭馆也不开,于是在八月节请了胡雪儿上门——苏大靖跟胡雪儿算是远房表兄妹,见过几次,但亲戚之间的招呼跟预备相亲自然不同。胡氏打的主意是,既然苏大靖忙碌,那她就把胡雪儿叫来苏家,让两人见面,这样既能相亲,苏大靖又不会太劳累。
只能说事情不凑巧,八月初那日,崔闻生带了只烧鸡上门,跟苏大靖,于清芷昔日同窗叙旧。苏大靖原本想让厨房切鸡,于清芷阻止了,命人端来皂角跟清水,洗净双手,直接用手吃,说叫做手撕鸡。
崔闻生大笑说,这不跟我们打猎时一样吗?打猎时也是用手啊,凭什么在野外能用手吃,在家不行?
都认识了十几年,三人也不拘谨,一边谈笑一边把烧鸡吃得干净,然后又让人端盆来净手。
胡氏跟胡雪儿就在花厅,丫鬟一直来报,“崔大爷还在”,“崔大爷还没走”。
后来时间快接近酉时,胡雪儿家住得远,没办法只能走了。
苏大靖直到隔天才从夏雨那边知道,祖舅那边的表妹胡雪儿来过。但胡雪儿?他印象也模模糊糊,见是见过,年纪差了五六岁,完全说不到一块,加上他考上举子后更加发愤读书,已经几年没去祖舅家了,这胡雪儿长什么样子,已记不清了。
阳哥儿进了学堂,苏老爷爱孙心切外加闲来无事,天天亲自送阳哥儿。翟氏原本觉得不妥,哪有孙子上学让祖父送的道理,胡氏却说别管他,大男人后宅待不住很正常,让他有点事情做也好。
日子就在这些小事情中慢慢过去了。
京城大宅,哪户没点糟心事,时间是好东西,能冲淡一切不如意。
八月十三,时序进入秋天,苏家终于回到正轨——从打击中恢复,然后意识到苏大文永远不会清醒。
好像意识到这件事情后,胡氏跟苏太太的身体就好了不少,接受了事实,就不会一直怨天尤人,日子……好像就能继续过下去了。
于清芷终于得闲。
她寻思着也差不多该回湘州,在这之前她一定要去见祁蓉蓉——祁蓉蓉已经是崔家的奶奶,出门不再那样方便,当然是自己去看她。
于是书信约好,八月二十八,于清芷上崔家拜访。
知道祁蓉蓉给崔闻生了两个儿子,于清芷特别买了两条金手炼,又亲自做了布老虎,布兔子等玩具。
上崔家那日,守门婆子跟带路小厮都谨慎有礼。于清芷为祁蓉蓉高兴,一个媳妇在家中的地位,是可以透过下人的态度知道的,祁蓉蓉在家有威严,下人才会恭敬。
于清芷进了花厅,就见祁蓉蓉一下飞扑过来,“清芷,清芷,我好想你!”
她一下红了眼眶,“我也想你,快点让我看看!”
“不行,我要先抱抱你!”
祁蓉蓉搂住于清芷亲热了一会,这才松开。
于清芷就看到祁蓉蓉头发梳起,已经是妇人模样,生了两个孩子后身材有点肉,但孩子是依靠,这很值得。
于清芷想起以往祁蓉蓉每天都跟崔闻生吵得不可开交,没想到两人会成为夫妇,就觉得有趣,忍不住逗她,“还以为你跟崔闻生是冤家,没想到是亲家。”
祁蓉蓉出现害羞神色,“我也没想过……”
“快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成的?”
“当时我爹娘想把我嫁给莫家表哥,说公婆就是舅舅舅母,不会虐待我。我想着也行,既然准备嫁人,书苑就不去了,大管家代我去书苑办了休学,那天下午……”祁蓉蓉有点不好意思,“崔闻生就上我家,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你就同意啦?”
“才不呢,我说莫家门户虽然比我们祁家低,可是莫家表哥答应我不纳姨娘,不收通房,我这才点头。崔家能不能照这条件给我,他说可以,我问崔伯父崔伯母呢?他们也同意?他表示他会去说。”祁蓉蓉的笑容中透出一点甜蜜。
于清芷也替她高兴,“人家说缘定三生真的不假,以前还觉得你跟崔闻生前世有仇,现在看来是前世的因缘。对了,孩子呢,快点让我看看!”
祁蓉蓉笑说:“这时间在午睡呢,跟我进房看。”
于清芷就跟着祁蓉蓉进了耳房。
两小家伙睡在床上,初秋冷,已经盖上锦被,微微发出鼾声。于清芷见状,忍不住就笑,虽然闭着眼睛,但一看就是崔闻生的脸啊!真的太像了,难怪崔老爷,崔太太疼得不得了!
两人又悄悄从耳房出来。
就见祁蓉蓉一脸骄傲,“我是不是很会生?”
于清芷用力点头,“太会了!”
“我这有秘方的,怀孕时祖母偷偷塞给我,说吃了这个生的孩子会长得像丈夫。我连庶妹都没给,等会抄给你!”
于清芷听了大喜,“那就多谢你啦。我来京城也几个月了,大概十月底就会回湘州,接着准备成亲,到时候生个跟丈夫一样的娃娃,也挺好。”
祁蓉蓉问道:“你不喜欢苏大靖啦?”
“漱石也跟我说过,我以前很喜欢大靖表哥。可是我去年落马受伤,现在是一点都想不起来这件事了。经过这半年的相处,我知道他的为人,很尊敬他,也很佩服他,可是这跟喜欢又不太一样。
“退后一步说,这也不是我喜不喜欢他的问题,我觉得女子嫁人是这样的,只要人品过得去,其他不要要求太多。大靖表哥虽然是个丈夫的好人选,可是他以前都不喜欢我了,现在只会更不喜欢我吧。”
祁蓉蓉不解,“怎么说呢?”
“我听外婆还有舅舅,舅母说,我以前个性像兔子。我想着像兔子那不是挺好,又乖巧又听话,还不敢惹事。可是在湘州我开了眼界,觉得女子能顶半天边,何况有金银傍身,我就不想着要进大户了,找个落魄读书人就行,以后我负责养家,他负责美貌如花。”说完,于清芷自己笑了出来。
祁蓉蓉也回敬了一个粲笑,“这样挺好!”
“是吧!”于清芷大有找到知音之感,“上次跟大靖表哥提,他还说这样丈夫不就吃软饭,可我有银子啊,丈夫吃软饭怎么了?”
祁蓉蓉噗哧一笑,“苏大靖就是小老头个性,他觉得男人就该撑起一个家,却忘了未必人人有本事。崔闻生对我挺好,但他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公公婆婆也是知道的,早早把生意交给二弟,把名下的店面资产给了崔闻生,避免我们这房饿死。
“我们这房说穿了,也是吃喝祖宗留下来的东西。不过我无所谓,银子不用非得是崔闻生双手赚来的,只要我跟孩子过得舒服就成。”
“我也这样想的,一个家谁本事,谁当家。我一个月可以收十一两租金,我养个漂亮面首不好吗?”
祁蓉蓉哈哈大笑,“我当年要是手头如此宽裕,我也这么做!”
于清芷心情大好,她们一起长大,互相看了十几年,又加上中间书信往来,比姊妹更亲,就算分隔四年不见,但完全没有距离。她说什么祁蓉蓉都懂,祁蓉蓉说什么她也懂。
嫁妆在手上,她就算二十岁未婚,还是过得气定神闲。
两人又闲聊了一番这才罢休。
祁蓉蓉总算比较正经了,“你见过霍宥中了吧?”
“两次,一次大概五个月前。当时大靖表哥请了一帮人来苏家试菜,我躲在屏风后偷听他们的反应,听到霍宥中的声音于是出去跟他相认。第二次大概上个月吧,大靖表哥突然派人来请我,原来是霍宥中从海外回来,给我带了一些画册。”
祁蓉蓉试探的问:“你觉得霍宥中怎么样?”
“我觉得他不太开心耶,眉头都不开。可是我也不敢问,怕他是因为家里的事情,我还是希望他早点好起来。”
祁蓉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霍宥中上月底来找她,说自己以前就喜欢于清芷,这次重逢更让他明白自己非于清芷不行。他问祁蓉蓉,如果自己把通房庶子女都送往乡下,这样于清芷会不会接受他。
身为一个正妻,祁蓉蓉当然觉得通房庶子不应该存在,可是霍宥中情况特别,他无正妻,通房庶子并没做错什么。
于清芷肯定不会愿意过门就当嫡母,还是九个孩子的嫡母,但如果霍宥中把通房庶子女送往乡下,那又显得太过无情。
祁蓉蓉一时间不好建议,可她也是明白霍宥中的——霍宥中喜欢了于清芷多年,当时祁蓉蓉想着这也是一段好姻缘,可没想到霍家嫌弃于家,霍太太甚至以死相逼,霍宥中不敢拿母亲的性命开玩笑,只能退让。
于清芷这趟回京城,如果两人都没见到面,或许霍宥中还不会有那心思。可偏偏见到了,对霍宥中来说,曾经沧海难为水,他怎么能不动心。
连祁蓉蓉都发现,如今的于清芷神气舒爽,眉眼开阔,比起以前好看不知道多少。
可是有些事情得看时机,于清芷十六岁时,霍宥中无法提亲。于清芷二十岁了,霍宥中就不该再想了。
如果霍宥中不曾有过通房庶子,那绝对是一桩好亲事。但现在这情形,祁蓉蓉也不好判断——话说回来,霍宥中的个性也变了很多。
以前他们去打猎,只要吃不完的,霍宥中一定是贴了金创药,放那些活物一条生路。可是现在的他却能轻易说出“我把通房庶子送往乡下”。
那不是别人,那是他的通房,他的孩子。
活生生的人,不是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