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贺老大同赵悍去开垦的新地里走动,新地里已经播了菜种,天气还算暖和,雨水也充足,如今已经有小菜苗冒了出来。
玉娘拾掇了家里,就窝在灶间里琢磨菜色。
刘家是寡母当家,独子娶媳妇,定然是预算银子不高,又要足够体面,既然如此,酒席的菜色就要尽量荤菜多,看着油水丰厚,菜码大,又不能花费太多。
王金枝走到门口,想说什么,但见闺女拿了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就又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吃了饭,玉娘就要去隔壁小王庄,王金枝不放心闺女一个人出门。毕竟草高林深的时候,万一碰到坏人,即便不出事,调笑几句也能把闺女吓坏了,所幸家里没什么事儿,就陪着闺女一起了。
贺老大见此,就背着手去地里了。
王金枝笑着拎出一个篮子,掀开篮子上的花布,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还有一根细细的画眉石条,递给闺女。
“拿着,昨晚去你荣婶子家讨的,以后再写菜谱,就在这上边写,省的忘了。”
玉娘惊喜之极,她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在老宅时候干活儿再累,晚上也追着老爹教她几个字。而贺老大是个厨子,会写最多的字也是菜谱。于是,她学的也是菜谱。后来又溜去村里私塾外偷偷学了一些,自然比不上那些真正有学问的读书人,可也比村里普通姑娘好太多了。
“谢谢娘,我先写一下,咱们等会儿再走。”
说着话,她就趴在桌子上把昨日琢磨好的菜色,需要采买的食材,还有花费的银子都记了下来。
母女俩这才挎着胳膊出了门,隔壁小王庄不过是十里远,但因为要翻过一座小山,小王庄的人进出县城也另有一条大道,所以平日两村才来往不多。
刘家院子不算难找,毕竟还有一日就要成亲了,刘家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了。
听说是明日的大厨到了,刘老太太亲自接了出来,也没同村人介绍,就寻了一间空房,同玉娘母女说上了话。
玉娘猜着老太太这还是不信任她,打着主意,万一她不成就推了这生意,村人不知道,自然也就谈不上丢刘家的脸,她们娘俩也不尴尬。
所以她也没多寒暄,直接翻开本子,说道:“刘婶子,先恭喜您要娶儿媳妇进门了,以后必定人丁兴旺,家业兴盛。”
刘老太太一身蓝布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拾掇的很是利索,许是长年板着脸,神色有些僵硬,但听了这几句话,眼里也有了笑意。
“谢小贺师傅吉言!”
玉娘点点头,就开始说了起来。“婶子,我昨日仔细问询过刘大哥,然后写了几个菜谱,您听听是不是合适?
“您家里预备是八桌酒席,花费是五两银子左右。我就定了九菜一汤,分别是干菜扣肉,小鸡炖蘑菇土豆,四喜丸子,骨汤海带炖豆腐四个主菜,配菜是炸小鱼,白菜木耳,卤下水,炸干果,也是四个,外加一个甜品拔丝地瓜,一个丸子菠菜汤。正好凑了个十全十美!
“其中需要的食材,我想这么安排。刘大哥说家里养了小鸡,不用在外边买,这就省了很多钱了。干菜、菠菜、白菜、木耳和干蘑菇、萝卜葱姜这类,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也不用花费银子。
“至于海带,县城里的海货铺子就有,五十文钱一大捆,回来泡开,能泡出两大盆,无论是炖吃,还是放到卤水里,都是特别好吃。小杂鱼,村头小河里就能捞出来,就是不愿意费这个力气,去集市有个几十文钱也能买两桶了。
“最后真正需要家里花费银子买的,只有素油一坛子,五花肉二十斤,猪下水两副,豆腐两板,细面五十斤。还有猪骨头,越多越好,这个不值什么钱,肉买多了,店主都会送一筐。
“这般算下来,五两银子都不用,四两就差不多了。当然,婶子想要炖菜多做一些,招待帮忙的乡亲,就豆腐和海带多买点儿,我打算用骨头汤炖,一人分一大碗,实惠好吃,又不费什么钱,保管让全村人都说婶子大方。”
玉娘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有些紧张,她低头端了陶碗里的水喝了一口,这才问刘老太太,“婶子听着如何,还有什么需要改进,或者格外安排的吗?”
刘老太太脸上早没了严肃之色,满满都是惊讶和欢喜,连连应道:“哎呀,没有,没有!”
说罢,她又拉了王金枝的手,一个劲儿的夸赞,“妹子,你可真是有福气啊。原本大伙儿都替你们当家的可惜呢,十里八村的乡亲谁不说你们当家的手艺好,人也和气,没想到出了事,以后不知道寻谁上灶台呢。这不,真是后继有人啊。你家玉娘一点儿也不比她爹差啊,这菜色安排的简直方方面面都替我们家里想周全了,真是太难得了。”
其实刘老太太这么激动也是有原因的,先前外甥女推荐了玉娘做大厨,虽然包工钱,又给贴补食材银子,但她心里还是有些惦记怀疑,毕竟玉娘年岁太小。自己又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含辛茹苦养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辛苦和白眼,就指望这次娶亲酒席扬眉吐气呢。若是砸了,不但没长脸,还更丢脸了。
她说是五两银子的预算,但私下偷偷琢磨着,若是不成多花二两也成,多买几斤肉,哪怕菜色不好,肉多了也勉强不会让乡亲们看笑话。
哪里想到玉娘这么认真,带了纸笔,写了菜谱,又处处为刘家着想,菜色多,又省了一两银子呢。
王金枝听得闺女被夸赞,真是吃了蜜一样欢喜,嘴里连连应着,“嫂子满意就行,她的手艺一直就不错,我们隔壁赵家的建院子,祭祀先人,两次酒席都是她帮忙的,大伙儿谁都夸。我们当家的又是……哎,也是没办法,这才放她出来接活儿赚点儿养家糊口的钱。多谢嫂子信任她了,等亲事过后,嫂子觉得满意,就多帮着说两句好话儿,以后这丫头也忘不了嫂子的好处。”
“好,好,我都不用试玉娘的手艺,直冲她这份认真周到,就肯定错不了。”
刘老太太是个爽利脾气,说干就干,当即就喊了儿子过来,当着面儿请玉娘开了采买单子,赶紧进城采买,毕竟明日就是正日子了。
至于豆腐好说,村里就有豆腐坊,喊一声,明早就送到。
最后就是干菜、白菜萝卜木耳一类了,村里家家种菜,就是刘家自己都有不少,拾掇出来,左邻右舍凑凑就够了。
这活计,总算接了下来,玉娘请刘家后生跑一趟她家,帮忙把她早就准备好的推车拉了过来。
车上有赵家的两口大铁锅,有陶盆陶碗筷子,各色铲子勺子,都是崭新的,更是让刘老太太欢喜的眉开眼笑。
当着众人的面前,点好了数目,防备摔打碎了,刘家是要赔钱的。
之后,玉娘就挽了袖子,刘老太太招呼了十几个妇人帮忙。该洗的洗,该切的切,该泡的泡,忙到一半,进城采买的人就回来了。
刘家后生本来就在城里一个酒楼做过小伙计,自然有相熟的肉铺和杂货铺。如今要成亲,铺子里的人连卖带送,真是收获满满。
二十斤五花肉,都是肥多瘦少,油水满满,猪下水有三副,猪骨头更是装了两大筐。其余素油、海带和面粉也都是一样不差,买了回来。
玉娘赶紧安灶台,两只大锅都舀水烧开,焯骨头,熬汤,这个最费火候了……
这般一直忙到天色黑透,能做完的活计都做完了,玉娘把两大锅骨汤合成一锅,嘱咐刘家人用最小的火持续熬着,又把卤汁熬上,这才翻山回家去了。
其实睡不了几个时辰,她就要重新回来炖海带,卤下水,炸丸子炸小鱼儿炸地瓜,这都是需要功夫的活计。
若她是男儿身,随便哪里都能凑合一下,但毕竟是姑娘家,还是要避嫌,就麻烦一点儿。
第二日一早,天色还黑蒙蒙呢,玉娘就到了,村里帮忙的妇人没过来,她就一个人揉面炸干果,这是一种菱形块的小面片,下油锅会鼓起来,吃起来酥脆香甜,是雪湖县附近酒席上小孩子和妇人们最喜欢一道菜。
炸完干果,就团丸子,四喜丸子每个都有小孩儿拳头那么大,一盘四个,八桌就是三十二个,外加要放进菠菜汤里的小丸子,全都得炸出来,玉娘真是忙得额头汗水滴答了。
幸好,在炸鱼的时候,帮手都到了,另一锅里的卤煮捞出来,切好做两盘,香味惹得妇人们都是吞口水,院门口也是围满了小孩子。
有妇人就高声问玉娘,“小贺师傅,这猪下水是怎么煮的,不但不臭,怎么还这么香啊。”
玉娘当然不能告诉她秘方,就笑道:“不过是些寻常调料罢了,只是熬煮时间久,嫂子们清洗的也是干净,这才好吃。”
妇人听了都是笑,纷纷道:“小贺师傅真是好,咱们干活儿说笑也方便,以前的上灶师傅都是男的,咱们连挽个袖子都不好看呢。”
“可不是嘛,这多好,热闹!”
众人说笑的热闹,刘老太太听了就过来探看,眼见小鱼裹了面糊下锅,炸的金黄,她又心疼素油沾了鱼腥,不能再用,就道:“这鱼看着真是好,就是可惜一坛素油了。”
玉娘头都没抬,应道:“婶子放心,我有办法去除鱼腥,剩下的素油还能炒菜,不会浪费的。”
刘老太太有些讪讪,但还是不相信。
玉娘手下麻利,炸完了鱼,直接抓了两把细面扔进热油锅,细面立刻变成了棉絮一样,颜色有些黑,待得捞出,剩下的素油果然澄清之极,同新买的没什么区别。
刘老太太这才相信,欢欢喜喜去招呼客人了。
柳叶也来了有一会儿,混在妇人里帮忙做活儿,偷偷打量玉娘,见此,她心里更是满意玉娘这个未来的弟媳妇儿了。
为人勤快,聪明,最重要的是也有点儿硬脾气,不是任凭谁拿捏的。
这样的姑娘嫁给赵家,没有长辈公婆帮衬,同赵悍过日子,肯定最合适了。
这般想着,她就上前给玉娘打下手,偶尔说上几句闲话儿。
玉娘听说柳叶就是推荐她来做大厨的刘家外甥女,很是感激,笑着道谢。
弯弯的大眼睛,羞涩美丽的模样,惹得柳叶更是喜欢,恨不得马上跑回车马行,追着赵悍赶紧把人娶回去。万一晚了,被旁人抢了先,就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