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老宅这边如何打着如意算盘,只说玉娘陆续接到了订好的陶碗陶盆之类,又同荣婶子说好,若是有活计,就借了她们家里的板车儿。
可是,万事俱备,却不见东风吹,无论是本村还是外村,没有一个找上门的。
玉娘心急如焚,整日都要把那些碗盆筷子擦洗一遍,有时候忍不住掉眼泪,还要背着爹娘不肯让他们看见。
置办这些东西的银钱是赵悍给的,她答应以后赚钱要还回去的,马上天气就要入秋了,天气转凉,一家三口被撵出老宅时,袄裤都被狠心的老太太扣下,这个冬日总不能穿着单衣过吧?
且家里虽然房子修葺一新,但过冬总要存些粮食,灯油,各色用物,都需要银钱,还有爹爹的伤腿,要补养,要吃药……
赵悍这些时日几乎天天进城,回来之后还要去开垦的荒地看看,张罗种些秋菜之类,待得倒出空闲,再到贺家吃饭的时候,就见玉娘瘦了很多,捧着饭碗,包谷粥都喝不上半碗。
趁玉娘去了灶间,他就忍不住问道:“玉娘妹子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贺老大叹气没说话,王金枝也红了眼圈儿。他们当爹娘的,即便不是如何精明,总能知道闺女在愁些什么,但又没有办法帮忙,就只能心疼了。
“没有,玉娘好好的,没生病。就是、就是她置办齐全了东西,却没活计找上门儿。即便家里把价格便宜了一半,还是没人上门,许是都瞧着玉娘是个姑娘家,信不过吧。”
王金枝背过身抹眼角,“都是我们当爹娘的没用,养家糊口的事要压在玉娘这个丫头身上。”
“别这么说,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法子,明日我就去各村走走,多问问原来那些老主顾。”
贺老大拍了拍伤腿,虽然这段时日骨头长的差不多了,但到底还是落了残疾,走路跛得厉害,不能使力不说,天气有一点儿变化就疼得厉害。
赵悍听得皱眉,很是心疼,就道:“大叔婶子不必担心,我也有些朋友,等我问问,兴许能帮上忙。不过,先不要告诉玉娘妹子,否则她当了真,万一我办不成,她还要失望。”
“又让你费心了,若是真有法子,你就随口问问,但不能因为这个,坏了你的大事。”
贺老大和王金枝听得感激,却也没太放在心里。毕竟赵悍刚回来没有多少时日,根本认识不了几个人,说帮忙,兴许就是嘴上客气几句罢了。
赵悍看出几分,却也不争辩。
***
第二日一早,他照旧骑马,待得进了县城西门,拐去北边,不过二十几丈远有个大院儿,门口挂了“平安车马行”的牌子,院门很大,方便出入。门里有人在装卸货,马车、杂工,足有几十个,很是热闹,见他过来,人人都喊一声,“赵爷来了!”
赵悍笑着点头,寒暄两句就进了屋子。
堂屋里桌椅都是空着的,倒是有人在屋里喊着,“二弟进来一起吃饭。”
赵悍应声进屋,靠窗位置铺了一张大炕,炕上摆了炕桌儿,桌上有大盘的白馒头,白米粥,几样小菜儿,一个身形壮硕的胖子正拿了筷子,但筷头儿没有湿润,显见刚要吃饭,还没有下手呢。
这胖子叫赵十八,也是来自京都,但却有些年头了。
当初他们都是同一个主子,一起出生入死过。赵悍是因为原本就姓赵,七八岁自卖自身到京都,投效主子门下,但这个赵十八却是孤儿,三岁左右被主家收养,体重只有十八斤,濒临饿死,所以,就随着主家姓赵,取了这个名字。
但无论如何,两人都是同姓。赵十八在七八年前替主子办差,走到雪湖县这里的时候,给仇家追上,挣命之下,残了一条腿,幸好被一个山寨的大小姐救一条性命。后来他回了主家,主动跟主子求退隐,拿了主子给的赏赐,回来寻了那个大小姐成了家。
那个山寨说是土匪,其实不过是一群吃不饱的农人,被酷吏逼迫的上了山而已。
赵十八用了些手段,拾掇了酷吏,带了山寨的人下山,老弱妇孺种田,他带了男人们练习刀枪,防身本事,开了这个车马行。
先前赵悍回来时,正好车马行倒楣弄丢了一批货,赔了雇主一大笔银子,周转拮据,赵悍听说后仗义相助,拿了几百两银子帮赵十八度过难关。
赵十八感激,坚持把车马行四成的股分给了他,至此就算兄弟俩一起合伙做个买卖。
这段时日正是秋日繁忙时候,无论是药材还是绸缎,客商来往不断,车马行生意也大好起来,赵十八直说赵悍是财神,恨不得拉着他整日蹲在车马行。
赵悍做了半个东家,也不好不出力,就常来帮些忙儿。
“今日又接了生意吗,院子里挺忙的啊?”赵悍挽了袖子,拿了个馒头,就着一碟子芥菜丝咸菜吃起来。
赵十八给他夹两片酱牛肉,眉开眼笑应道:“可不是嘛,你这几日不能偷懒,多过来几趟,帮我忙活一下。你嫂子娘家的表弟要成亲,她总跑去帮忙,倒是撂下生意给我了。”
赵悍听得眼睛一亮,就问道:“嫂子娘家表弟住哪里,远不远?”
“不远,就在你那大槐树村隔壁,叫小王庄的。家里老爹没了,只有一个老娘,你嫂子这才跟着去帮忙了。”
“那嫂子回来,大哥帮我问一句,表弟成亲可是找好大厨了?如果没找到,我给嫂子推荐一个,保管手艺好,工钱也不贵。”
“哎呦,你什么时候还做中人的活计了?”
赵十八听得好笑,还要问几句的时候,不想一个穿了蓝色衣裙的妇人从外边回来了,身后跟了两个淘气小子,都是五六岁的年纪。
这妇人正是赵十八的媳妇儿柳叶,许是出身山寨,眉眼间比平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
这会儿见了赵悍,她不等说话,两个淘气小子已经跑上前,缠了赵悍,笑嘻嘻喊二叔。
赵悍摸摸他们的脑袋,一人嘴里塞了一片酱牛肉,又从荷包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两个小子就欢呼起来,打躬作揖感谢,末了不等爹娘喝骂就嗷嗷叫着跑出去了。
赵十八哈哈大笑,嚷道:“老子的儿子就是机灵!”
可惜柳叶的眼睛这会儿却是变成了柳叶刀,扎了自家男人好几下,恼道:“你和二弟就娇惯他们吧,谁家孩子每日都买零嘴儿吃啊!”
赵悍笑道:“嫂子别担心,两个小侄儿聪明着呢。他们是同我亲近,才愿意找我讨零钱,旁人面前他们很规矩。”
天下做娘的,自然都爱听人家夸赞自己孩子,柳叶笑着摇头也就罢了,转而问起,“我这走到半路想起忘了拿东西,倒是碰巧听见二弟说大厨的事。不知道二弟要介绍哪位大厨,手艺如何?
“不瞒你说,我那姨母太过挑剔又抠门,表弟三日后成亲,如今还没定好大厨呢。这几日去家里帮忙,惹了我一肚子气,若不是看在我死去的老娘分儿上,我真想撂挑子了。”
赵悍想了想,就道:“我说的这位大厨是我一个叔叔家里的妹子,叫玉娘。我这位叔叔原本就是大厨,十里八乡也很有名气,但因为伤了腿,不能再接生意。但他家中的闺女继承了他的好手艺,如今刚刚要打名气的时候,所以工钱不高。嫂子帮我个忙儿,为我这妹子介绍一下,若是成了,兄弟一定厚谢嫂子。”
柳叶做了几年的老板娘,别的不成,听话听音的本事可最厉害,她立刻就笑得促狭,问道:“二弟这位妹子,是不是还没嫁人呢?长得如何,二弟也该成家了,是不是……”
“嫂子!”赵悍难得被问的脸红,赶紧拦阻道:“玉娘妹子是好姑娘,不好坏了人家闺誉,总之这事要劳烦嫂子给牵个线儿了!”
“哎呀,这还没什么结果呢,就护上了。”柳叶笑的更是厉害,但也不敢当真惹恼了赵悍,就道:“这样吧,我今日就去问问,若是姨母答应,我就回来同你说一声。”
赵悍想起玉娘的脾气,许是不一定愿意他插手太多,就从荷包里拿了一块银子,足有二两重,应道:“嫂子,这样吧,玉娘的工钱应该是一日五百文,两日总共一两银子。这工钱,我来出,但是要请姨母一家保密。另外一两银子算是我给表弟贺喜的,请嫂子代为转交。”
柳叶没想到赵悍能想得这么周到,当然这也说明他待玉娘很看重。
于是,她赶紧收了玩笑之心,问道:“二弟不必如此,只要玉娘妹子的手艺过得去,我姨母肯定会给工钱,有我在,也一定不会让玉娘妹子吃亏。还有这贺喜银子,也不……”
“嫂子不要推辞了,嫂子能帮我说服姨母用玉娘上灶,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赵悍把银子推了过去,没有丝毫的迟疑。
柳叶无法,望向赵十八,赵十八就点头道:“你就按照二弟的安排来吧,记得把事情办妥,多帮玉娘妹子一把。”
“这是当然的。”柳叶也不再推辞,笑着收了银子,“二弟放心,明日我就让表弟去大槐树村请人。”
“多谢嫂子费心。”
柳叶取了落下的东西,出门喊了两个孩子就出门了。
***
柳叶的姨母姓刘,倒不是什么苛刻人家,实在是孤儿寡母过日子,日子辛苦,免不得太节俭一些。
柳叶主动出了请大厨的工钱,又给表弟贴了一两银子置办食材,要求不过是请她指定的大厨,刘老太太自然是一口就应了下来。
一两肉可以多买好几块肉,就是大厨手艺差,酒席上多个荤菜也不会丢脸到哪里去。
于是第二日一早,大槐树村就来了一个后生,同村人打听贺老大家怎么走。
村人指了路,自然要多嘴问上几句,因此不等后生走到南山下,满村就大半人都知道玉娘的生意开张了。
玉娘正在家里做早饭,一把野菜熬汤,下了一些包谷面疙瘩,蒸了半盆地瓜,就是一家三口的饭菜了。
铁锅凉的慢,她就舀了半桶水,打算吃过饭后洗洗头发。如今天气不如盛夏时候热了,河水有些凉,再说她一个姑娘家,到底不好在外边洗漱。
结果她手里正端着水瓢呢,刘家后生就寻到了门前,高声问道:“请问是贺大叔家吗,我要成亲了,过来寻贺家姑娘上灶帮忙!”
玉娘愣了一瞬,眼见一位眼生的后生微微脸红往院里张望,确实不像假的,她惊喜的手下一松,水瓢就掉到了地上,清水洒湿了她的鞋子。
贺老大在屋里听得动静,单腿跳着到门前,招呼道:“小兄弟,有话进来说吧,都是十里八村的乡亲,不必客套。”
玉娘赶紧拾掇了紧张和欢喜,上前开了院门,那刘家后生也不进屋,就同贺老大坐在院子里说话。
贺老大听说是隔壁小王庄的,路程不远,这刘家也没什么恶名,就露了笑脸说道:“小兄弟,你许是也听说了,我坏了腿,不能出去接活计了。但是我这闺女玉娘继承了我的手艺,先前也给村里人做过饭,大伙儿都夸赞。你放心,你的成亲酒席交给她,定然会让所有人满意。”
刘家后生可是被表姊嘱咐过的,他们家里不用拿工钱,还有银子补贴食材,怎么会不满意,特别是他昨日也没少同村里人打听,吃了定心丸才找来的。
于是这会儿他就笑道:“大叔客气了,我们村里还有你们村里的乡亲都是夸赞玉娘妹子手艺好,否则我也不敢找来啊。我家没什么别的要求,后日成亲,明日请玉娘妹子到我家去商量一下菜色安排,指点一下采买成吗?”
“这是应该的,我家玉娘初次接活计,工钱减半,你回家也同家里说一声,万一有个小疏忽,也请你们家里多包涵。”
贺老大到底还是惦记闺女,多添了几句好话。
待得送走刘家后生,王金枝才从屋里出来,欢喜得手舞足蹈,“哎呀,我闺女生意开张了,我闺女以后也是大厨赚工钱了!”
玉娘也是欢喜得脸色通红,“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干。”
赵悍牵马去河边饮水,听村里人说了两句,回来又遇到刘家后生走远,就猜到是生意上门了。
到贺家门外时,见一家人如此高兴,就笑道:“大叔,可是有喜事了?”
“是啊,玉娘接到活计了,就在隔壁村,人家也不错,明日就要开工了。”
“哈哈,那要替玉娘妹子庆贺一下啊,我前几日买了一条腊肉,这就拿来,妹子炒两个菜,我和大叔喝一杯。”
赵悍说着进了自家院子,很快就拎了腊肉到贺家。
贺老大也没推辞,拉了他坐下说话。没一会儿,玉娘就端了一盘腊肉炒豆角丝出来,只用了半块腊肉,剩下的总要留着,万一两家来客人了,可以应应急。
贺老大倒了虎骨酒,给赵悍也来一杯,两人几口喝光,算是庆贺过了,就一起吃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