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忙着,来的宾客也越来越多,桌椅摆满了院子,客人们开始落坐,新娘子也被新郎迎了过来。
拜堂入洞房,众人都是高声送上祝福,很是热闹。
柳叶见差不多就开始带人上菜了,刘家孤儿寡母,客人们原本都没期待酒席会有多体面,只要过得去,大伙儿都会体谅。
可是没想到,酒席实在超乎意料的丰盛。
干菜扣肉,大肉片足有小儿巴掌大,先炸后蒸,肉片几乎入口即化,油脂浸到干菜里,吃上一口,更是香掉牙。
小鸡炖蘑菇的火候也是极好,鸡肉嫩,蘑菇软烂。
四喜丸子甚是抢眼,拳头大的肉丸子,炸成褐色,又下骨汤里炖煮,勺子一挖就是小半个,看着就是口水流成河啊。
新奇的还有海带炖豆腐,骨头汤里炖了一个多时辰,海带软糯,豆腐里吸满了汤汁儿,没牙的老爷子都吃的方便又满足。
还有金黄的小炸鱼、干果,甚至是平日家里最多的地瓜,油锅里炸了,滚上一层糖汁儿,就变得又香又甜,让女人和孩子们抢的筷子打架。
最出色的还是卤下水了,猪肝大肠小肠猪肚儿等等,熬煮了一晚上,简直香的不成,吃上一块,再来一口烧酒,男人们都是恨不得长两张嘴才好。
最后还有大盆的菠菜肉丸汤,其实丸子里大半是萝卜碎和面粉,没有多少肉腥儿,却因为放在骨汤里,也鲜美的没人计较细节了。
主食是金黄色的包谷面发糕,掺了三分之一的细面,比之平日自家做的更柔软细腻。
当然最让众人欢喜的是菜码足,小鸡炖蘑菇,海带炖豆腐,菠菜肉丸汤都是用小陶盆端上的,别说一桌十个人,就是十五个人也吃得饱啊。
难得一见,谁家成亲的酒席上,没人说笑吵闹,都是专心低头猛挥筷子的。
刘老太太偷偷瞄着平日最爱同她拌嘴的同村妇人都是吃的嘴巴鼓鼓,差点儿因为争抢一个四喜肉丸子同人家吵起来,她这心里啊真是无比的舒坦!
而酒席好,众人忙着吃,连带着就没人有空闲去折腾新郎官。刘家后生象徵性的敬了几杯酒,就赶紧溜回洞房去了,门一关,同新媳妇安静吃饭,谁也没机会闹洞房了。
好不容易,众人吃饱喝足,桌子上居然还剩了一些菜,比起别的人家盆碗干净得像舔过一般,这可是破天荒头一次,也足见刘家大方厚道。
于是,扶着肚子的客人们纷纷夸赞,更是哄得刘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儿。
帮忙的妇人们方才也在灶间吃了饭,除了定量的干果炸鱼和肉丸子,海带炖豆腐,白菜木耳,拔丝地瓜可是随便她们吃,甚至一人还分了几块卤下水。
这会儿人人都是眉开眼笑,麻利的帮忙捡桌子,洗刷碗筷,好好码放在贺家的板车上。
待得离开时候,刘老太太又一人分了她们一碗炖菜,打点的乐呵呵。
院子里终于消停下来,日头也要落到西山头了。
刘老太太拉着玉娘的手,一直夸赞感谢,最后痛快给了一两银子的工钱,按照规矩,玉娘还能带四碗菜回家,刘老太太也死活要给六碗。
贺家人口少,天气也不算凉,玉娘想着带回去吃不完要腐坏,就只要了一碗卤下水,一碗小鸡蘑菇,一碗海带炖豆腐,还有两个肉丸子。
柳叶很是热情,帮忙推车送了她过岭,玉娘也喜欢她热情善良的性子,请她有空闲到家里去做客。
柳叶自然应了,直到远远瞧着一个高大的人影迎着玉娘走来,她才赶紧回去刘家了。
玉娘拉着板车,盆碗铁锅很沉重,她累得满头汗,却笑得嘴巴合也合不上。
抬头见到赵悍走来,她就忍不住欢喜的高喊,“赵大哥!我赚工钱了,刘家夸我了!我没给爹丢脸,我出师了!”
橘红色的夕阳洒在她的身上,好似镀了一层彩霞衣衫,灿烂的笑容更是晃眼,赵悍也跟着笑得露出白牙,上前接了板车,应道:“我就说你的手艺好,谁家都会满意的。赶紧回家,大叔和婶子惦记着,都等你回去吃饭呢。”
“好啊,我带了卤下水,给你和我爹下酒,熬煮了一晚上,特别香呢。我切盘的时候,馋的都要淌口水了。”
玉娘边说边笑,难得的活泼欢快,惹得赵悍脚下也加快很多。
很快,两人就到了山脚下,王金枝和贺老大都等在门前,一家人团聚,安桌子吃饭,分外的温暖热闹。
贺老大喝着小酒,吃着闺女带回的卤下水,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赵悍为他斟酒,劝道:“大叔,以后日子就会越来越好了。”
“是啊,一定会越来越好!”
贺老大抹了眼角,一口喝下美酒,最好的下酒菜,从来都不是菜,而是心情。吾家有女初长成啊!
第二日一早,王金枝帮忙去还板车,顺带给荣婶子带了一碗海带炖豆腐,中间还塞了一个大肉丸子。
荣婶子自然欢喜,倒不是贪图这点儿吃食,实在是谁帮忙,都希望对方领情啊,如此有来有往,才能相处更亲香啊。
“昨日酒席听说办得很不错,咱们村里有人去吃席了,回来把玉娘的手艺简直夸上天了。”
“还成,玉娘这丫头细心,替刘家着想,省了不少银子,刘家很满意呢。”王金枝努力忍耐,才没骄傲的高抬了下巴。
荣婶子同她太熟悉了,就笑着瞪了她一眼,嗔怪道:“想高兴就高兴呗,装什么假啊。我要是有玉娘这么好的姑娘,恨不得整日挂嘴边上才好呢。”
“我当然知道自己闺女好,但也怕名头大了,有些人说嘴,给闺女惹麻烦啊。”王金枝努嘴,瞥向贺家老宅的方向。
荣婶子也是翻个白眼儿,恼道:“那一家子,你就是把心肝双手捧上,人家还嫌弃你没炒熟呢。别搭理了,心眼儿不好使,以后总会遭报应。”
说罢,她提起另一事,又道:“以后玉娘生意好了,能不能让她带一带我家儿媳妇啊,也不用如何出息,让她学点手艺,起码家里做饭不难吃就行。她每次下厨,我都心疼粮食。”
王金枝可不好帮闺女答应这事儿,就道:“玉娘这才第一次上灶呢,以后什么样真是不知道。不过,她若是生意好了,需要人手,有你家儿媳妇的,也没旁人的啊,你放心就是了。”
“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荣婶子推了推板车,笑道:“这板车你推回去吧,本来就是家里闲着不用的,你送回来,下次玉娘还要来借,不如就放你家里好了,省得来回折腾。”
王金枝想了想也没推辞,就道:“好,我就推回去给玉娘用了。再过一段时日,手里攒了点儿银钱,就给你送来,当我们家里买的。”
“算这么清楚做什么,都多少年的交情了。”
荣婶子客气两句,又说起别的闲话儿,最后王金枝又把板车推回了家,路过贺家老宅的时候,贺老太太大模大样坐在院子里,一副等着儿媳去行礼的模样。
可惜,王金枝恨透了她,宁可被同村人说她不懂礼数,也不愿意再同老宅任何人说一句话。
贺老太太左等不见人,右等没动静,跑到门口一看,哪里还有儿媳妇的影子啊。于是,她扶了门大骂,“黑心肝的东西,端了好菜进村,到底把菜送哪里去了!”
邻居家的婆娘也不是个宽厚的,平日常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同贺家人争吵,这会儿抓了机会,就站在墙根儿嗑瓜子,嘲笑道:“送哪里了,当然是送给对自己好的人了。谁脑子进水了,被人家撵出门,不管死活,还要上赶着装孝子孝女啊。要是我啊,别说好菜没有分儿,怕是狗屎都不让拉到门前来!”
贺老太太被气得一个倒仰儿,差点儿没摔倒,嚷道:“小贱人,你说谁狗屎都不值呢?”
“呦,我说谁,谁知道啊。大娘您接什么话,难道您觉得是自己?”
小媳妇儿说话半点不让人,翻白眼,撇嘴,怪模怪样气得贺老太太更恼了。
到底还是小媳妇儿的婆婆走了出来,呵斥了儿媳两句,转而又劝贺老太太,“老嫂子,我说两句公道话。你当初分家就是不公平,对老大一家太狠心了。人家金枝如今不愿意踏你院门儿也是应当的,你既然撵了人家,不管死活,如今也就别指望人家孝顺你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啊!”
贺老太太从来都是欺软怕硬,方才不敢骂小媳妇儿,这会对上好言好语的老太太,可是来了战斗力,扠了腰叫嚣,“我自己儿媳妇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要你来教……”
可惜才说到一半,人家小媳妇儿又窜了出来,把婆婆护在身后,高声大骂,“老不死的,你又欺负我娘,再让我听见一句,我就拆了你家房顶。自己黑心烂肝,还不让旁人说了,有能耐你都干点儿人事啊,省得打雷下雨时候吓得跟缩脖鸡一样!臭狗屎一家,还当自己是香饽饽呢!”
说罢,小媳妇儿一扯老太太回家去了,“走,娘,下次踩干净地儿,离臭狗屎远点儿!”
人家婆媳高高兴兴进门了,留下被骂的狗血喷头的贺老太太,气得靠在门板上喘着。
她想喊儿子儿媳撑腰的时候,儿子不知道游逛到哪里去了,儿媳带了孙女回娘家,只有孙子贺根子在家,年岁已经十八,却还没个媳妇儿,这会儿懒在屋里睡觉,被吵醒趴在窗口喊道:“奶奶,您少跟邻居吵架,传出去名声不好,我和三叔以后怎么娶媳妇啊!”
贺老太太真是被气得一口血差点儿喷出来!
正好贺老二从外边回来,眼见老娘这样,就赶紧上前搀扶,喊着,“娘啊,您这是怎么了?风大呢,怎么站门口?”
“哎呀,老二回来了,娘被欺负了,给娘出气!”
贺老太太见了儿子,好似见到了依仗,把被王金枝无视和遭邻居婆媳嘲笑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指了隔壁的大门,“给我砸了她家门,我要出这口气。”
贺老二眼珠子转了转,想起邻居家男人人高马大的,他这小身板不是对手,怕是要吃亏,于是就劝道:“娘,邻居不过是看个热闹,说到底这事啊,还是要怪我大哥大嫂一家。赚了银子,不送来给娘就算了,居然连碗菜都没有,实在是不孝顺,娘,您在家坐着,我去找大哥大嫂算账,起码给娘端碗大肉回来!”
贺老太太听得这话觉得有理,就道:“好,那你去,替我抽你大哥几巴掌,没良心的狗东西!”
贺老二得了“尚方宝剑”,也没耽搁,直接就往南山脚下去了。
***
王金枝和玉娘热了昨晚的剩菜,煮了个包谷粥,刚要喊贺老大吃饭的时候,贺老二就窜进了院子。
“呦,大嫂,这是要吃饭了。过好日子啊,居然炖了豆腐,可惜我们和娘顿顿吃咸菜,大嫂也没说端过去一碗孝顺咱娘,旁人见了,怕是要笑话呢。”
说着话,他就大模大样的坐下要吃喝,王金枝憋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已经分家,哪里还会忍着小叔子,操起旁边的扫帚就骂道:“谁让你进我家院子的,你给我滚出去!已经分家了,你们死不死跟我们没关系!滚,赶紧滚!”
贺老二吓了一跳,还有些不能接受原本被老娘整日打骂的绵羊嫂子,突然就变成了母老虎的事实。
他惊得跳出几步,嚷道:“大嫂,你干什么,这是我大哥家,我吃几口饭怎么了?”
“不怎么,就是喂狗也不喂你!”王金枝挥着扫帚将他逼到院门口,骂道:“黄鼠狼进宅,好事不来!你是不是又犯什么坏水了,赶紧滚,我们家不欢迎你,我看见你就恶心!”
贺老二被骂的有些脸上挂不住,就梗了脖子冲着屋子里喊着,“大哥,大哥!你别装了,赶紧出来看看啊,你家婆娘要把你兄弟打死了!”
贺老大也是不想见到这个弟弟,实在是被他伤透了心,这会儿就隔着窗户喊道:“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贺老二没想到自小对他百依百顺的大哥也这般,气得跳脚,嚷道:“让我走也行,你得把银子给我,娘还在家里等着呢!”
“什么银子?”王金枝气得眼睛都红了,心里有些猜测,却又不愿相信婆家这么无耻。
但没出她的意料,贺老二果然理直气壮的应道:“当然是玉娘出去上灶赚的工钱了!大哥赚钱都一直是给娘的,玉娘这个做孙女的,当然也不能例外!赶紧拿来,娘在家里等着呢!”
王金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玉娘她爹赶了一辈子上灶,赚的银子一文没落下,分家时候,我们几乎光着身子被赶出来,你们黑心烂肝,不怕天打雷劈就算了。如今分家另过,玉娘赚点儿工钱,你们也不放过,你们简直不是人,就是畜生!”
她死死的举起了扫帚,大哭着拚命朝着贺老二兜头盖脸的打了过去,“我跟你拚了,打死你这个畜生!你们不让我们一家活,我就拉你一起死!”
王金枝是真气疯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把自己当畜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