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第二日一早,做好早饭,草草吃了一口就背着柳条筐进城去了。
她出发的太早,路上没什么人,到了县城门口的时候,城门也才刚刚打开。
很多农人排队进城,轮到她的时候,她交了两文的城门税,就跟着人群走了进去。
说实话,活了十六年,这是她第三次进城,之前两次还是被奶奶差遣给城里的三叔送吃食用物,她从来没有机会好好逛一逛。
但这次虽然时间宽裕,她却还是不敢闲逛,毕竟怀里揣着十两银子的“巨款”呢。
她寻了一家口碑极好的钱庄,把十两银子换成了碎银子和铜钱串子,然后就直接去了杂货铺子,各色调料买了七八包,统统装在筐子里,又去集市同陶窑的人订了一百个陶碗,十个陶盆,特意交代了,要印上贺字做标记,方便以后区分。
其余木铲子和筷子之类,也在集市买了,花不了几十文钱,全新的,看着就是舒坦。
这般转了一大圈儿,银子花了一小半,事情也办得差不多了。
玉娘犹豫了一下,又去给爹爹打了一小坛虎骨酒,花了一两银子。其实这么便宜,那酒里有没有虎骨都不一定,但她总想多努力一些,也许老爹的腿就恢复了。
即便她这个女儿再勤快懂事,娘总是盼望爹爹好起来,他们才是夫妻,一辈子的老来伴儿。
东西越来越多,筐子也越来越沉,玉娘走在回村的路上,就有些犯愁。
结果,运气实在是好,村里人赶着牛车正好也从城里回来,见得玉娘,车上坐着的荣婶子就赶紧挥手喊她一起上车。
玉娘同赶车的大伯道了谢,然后规规矩矩坐在车后,听着车上的五六个妇人说笑。
荣婶子塞了她一把瓜子,问道:“玉娘,你这是进城给你爹买药去了?”
说着话儿她伸头一看玉娘的筐子,鼻子极灵敏的嗅到都是调料味道,就问道:“不对啊,这不是药,这是调料啊,你怎么买了这么多?”
玉娘想着以后接了爹爹的生意,村里人总会知道,就笑道:“就是调料,我打算过几日就接了爹爹的活计,接红白喜事的厨活儿。婶子若是听说谁家要用人,一定帮我介绍一下啊。我给婶子带大肉回来,做谢礼!”
“哈哈,你这丫头真是能耐。我可是吃过你做的菜,确实不错。放心,就是你不给婶子大肉吃,婶子遇到生意,也一定介绍给你。”
荣婶子热心肠,又同王金枝处的好,就扭头同旁的妇人招呼道:“你们也是啊,遇到谁家招大厨一定给玉娘说说,之前她可是没少照顾咱们,礼尚往来,咱们也不能差了。”
“放心吧,嫂子,玉娘手艺可真是不错,又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有好事自然忘不了她。”
妇人们自然不好说什么难听的,都是笑着纷纷应声。“是啊,先前赵家建房子的午饭,玉娘可是张罗的相当好。还有祭祀上的面点儿,我以前都没看过,谁家白事儿时候,也抬那么一盘子上去,可是太体面了。”
提起赵家,妇人就改了话头儿,有人就说道:“我闲着无事,算了算赵家这些时日的花销,足有二百两了。听说赵家那位还要开垦荒地呢,这家底看来可是不小啊。”
“是啊,也不知道那人是在外边做了什么大买卖,赚了这么多银钱,衣锦还乡了?”
“二百两,我怎么听说没有三五百两下不来呢?”
有个婶子就扯了玉娘探问,“玉娘,你们两家离得近,你爹又没少帮忙,怕是最清楚吧。赵家那院子花了多少银子?”
玉娘不愿众人把赵家事挂嘴上,但也不好得罪她们,就笑道:“我和我娘帮忙做饭,我爹帮着经管东西,倒是没问起过花了多少银子,想必不多吧。”
那妇人不信,撇嘴还想再问几句,荣婶子却给玉娘解围,“哎呀,你问那么详细做什么?不会是看上赵家小子做女婿吧?”
那妇人就是有这个心思也不能说啊,万一不成,岂不是坏了自家闺女的名声,好似不值钱,主动往赵家送一样。
所以,她赶紧反驳道:“才不是呢,我家闺女还小,再说就是要嫁也总要找个知根知底的,赵家那小子才回来,多看看再说。兴许人家在外边已经有了妻儿也说不定呢,毕竟他都二十几了,放在村里,孩子都打酱油了。”
“这倒也是,就算他没有妻儿,也让人心里没底啊,谁家的好后生不成婚,哪能等到这个时候,还是再看看吧。”另一个家里有闺女的,也是开口附和。
玉娘垂着头,眼睛盯着筐子,怀里抱着酒坛子,心里忍不住也在琢磨。
赵悍除了脸上有道刀疤吓人了些,但为人行事正派大方,也不缺银钱,怎会拖到这个年纪还没成婚呢?
是不是他心里早有喜爱的女子,只不过因为什么耽搁了,他这般回家来建院子,置办家业,难道就是为了早日迎娶心爱的女人?
想到有个温柔美丽的女子要住进旁边的院子,每日同赵悍同进同出,她心里突然就有些不舒坦,头也就垂的越发低了。
牛车到了村口,妇人们都纷纷下车回家。
玉娘抱了酒坛子,背了筐子走到南山脚下,刚要开门的时候,正好遇到赵悍牵了马去吃草,见得玉娘就笑道:“回来了?”
玉娘想起方才那些妇人的话,神色复杂的扫了他一眼,轻声应了一句,“嗯。”
然后,就迅速开门进了院子,留下赵悍微微皱了眉头,不是他多心,玉娘就是同先前待他不同,是遇到什么不顺了,还是他哪里做的不好,惹她气恼了?
枣红马许是肚子饿,不耐烦的晃晃大头,结果被烦躁的主人一巴掌拍在鼻梁上,疼得它狠狠打了一个喷嚏。
这年头,做一匹马真是不容易,简直是无妄之灾!
***
王金枝见闺女回来,接了东西,眼见银子花了不少,还是唠叨了两句,但也没拦着。倒是贺老大抱着闺女买的虎骨酒红了眼圈儿,想起以前他为了老宅做牛做马,带累着妻女受了不少苦,他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他搬出老宅之后,兄弟侄儿还有老娘,一个没见到,只有媳妇儿闺女在为他想尽办法的治腿。媳妇儿就不说了,闺女才十六岁,正该每日绣着嫁衣,等着寻婆家出门,被他连累的什么都没有,还要撑起家计。
玉娘不好劝老爹,就装作看不见,赶紧去整治饭菜。
赵悍惦记着玉娘先前为何冷淡,借口家里没做饭,过来蹭饭吃。
玉娘就干脆不上桌儿了,捧了一碗饭菜,坐在灶间守着炖骨汤的砂锅。
肉铺的肥肉瘦肉都很贵,但骨头却是一文钱两根儿,她琢磨着吃什么补什么,就买回来熬汤给老爹喝着试试。
贺老大和王金枝不知道这对小儿女在打着什么哑谜,热情招呼赵悍多吃菜,偏偏赵悍却比平日吃的少很多……
***
日子不愠不火的过着,三四日之后,赵悍拿了荒地和山坡的地契回来,就开始找人开垦了。
贺老大拄着拐杖,跟着忙进忙出。村里家里劳动力还行有余力的,就来算一个工,但到底人手不够,就从外村又寻了五六个人。
雇工不同于找人帮工,不用供给午饭,都是各自带了干粮,中午时候就着茶水垫垫肚子,下午干一个时辰,就可以下工了。
贺老大想着闺女要接厨活儿,就同村人和外村的乡亲拜托帮忙宣传几句。
众人自然都是应了,回家时候也同亲朋说起。
村里人虽然先前看玉娘买了调料等物,但也没太放在心上,毕竟谁家再艰难,也没有让闺女抛头露面去养家糊口的啊。
没想到,贺家还真要这般,而且还是从贺老大嘴里证实了,村里人免不得就议论起来。
有同情贺家的,也有说贺家穷疯了的。
传到贺家老宅众人耳朵里,贺老太太第一个就骂起来,“我就看那个小贱蹄子不是好东西,平日就不服管教,偷懒耍滑。如今居然不要脸皮,还想出去赚钱。哼,谁知道她是给人家做饭还是干别的啊,真是不要脸了!”
钱小翠也是应道:“可不是嘛,娘,您说一个大姑娘,到人家宅子里去,进进出出的,说出去这话多难听啊。咱们贺家可不是只有她一个闺女,还有桂花呢。让人家说贺家的闺女掉钱眼儿里了,不清白,以后连累我们桂花找不到好婆家,可怎么好。”
贺老二却是另外打了旁的主意,家里没了大哥接生意,自然不像原本那样隔几日就有进项,他这手头也就拮据很多。若是侄女儿能把厨活儿的生意接起来,撺掇老娘隔一段时日去讨要一次,岂不是又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入手了。
于是,他就劝道:“人家愿意接活计,你们就别管了,若是不成,咱们家没啥损失,若是成了,大哥孝顺,定然会把银子送来给娘。”
钱小翠听得这话,立刻就笑了,“哈哈,还是当家的聪明。可不是嘛,大哥可是孝子,玉娘做孙女的,赚了银子自然要给咱娘啊。”
贺老太太也是醒过神来,脸上得意,嘴里却冷哼道:“他们也不敢不孝顺,否则我就骂上门去,让他们没脸做人!”
“我去杀鸡,炖点儿蘑菇,咱们家里也改善一下伙食。娘吃好了,身体好,长命百岁,才能享受大哥的孝顺啊。”
这些日子家里没了进项,贺老太太又抠门儿,一家人都馋坏了,借着这个机会,钱小翠提出杀鸡,果然贺老太太虽然肉疼,也没拦着。
“留半只,明日老三要回来,给他也补补。”
钱小翠心里不高兴,怨怪老太太偏心,老三一个人就要分半只,家里这么多人吃另外半只怎么够?但有点儿肉味总比啃青菜好,她依旧不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