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盛冬花用心教授周嫂子的这段时间,赵哲也没闲下来,一直盯着草上飞的案子。
因为证据确凿,犯案的又是江湖人,不牵涉任何利害关系,再加上赵哲要他速死,所以县令也没耽搁,直接报到了州府。
正好州府那边也有草上飞犯过的案子,就提了人过去,最终还没去菜市口砍头,三两日草上飞就“病死”在牢狱中了。
赵哲特意去了一趟,亲眼见草上飞被折磨得悲惨至极,尸体都残缺不全了,这才扔了银子给差役们,割了草上飞的头颅。
他来到被牵连杀害的小地主一家的坟头,烧了纸钱,放了仇人的头颅做祭品,跪下磕头谢罪。
想当初他初出家门就被残酷的世界无情地摔在地上,至此终于算是又爬了起来。
一个江湖恶徒,对于他这个贵公子来说从未想过会有什么交集,偏偏命运纠缠着他这些不相干的人,狠狠给他上了一课。
当晚,赵哲喝得酩酊大醉。
等第二日他到铺子,见了盛冬花就笑得很灿烂,“拾掇东西吧,明日咱们就去京都。”
盛冬花见他这般,猜到事情了结,也替他欢喜。但想到要去京都,她道:“晚些时候带我和虎子出趟门吧。”
“好。”赵哲应得痛快。
***
下午的时候,一辆青布小马车拉了一家三口出了城。
盛家院子里永远断不了赵金桂的叫骂声,盛冬花不想进去,就喊车夫去了村外的河边。
果然,盛老头儿正在河边割柳条,准备背回家里去编筐篓。
盛冬花跳下车,走过去,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盛老头儿突然看见闺女,有些惊讶,再望见远处马车边站着的赵哲一身青衫,身形挺拔傲气,虎子探头探脑,很是活泼,他就叹了气,当先说道:“冬花,这就是你要嫁的男人?”
盛冬花点头,应道:“爹,我要走了,去京都,以后许是不会回来了。”
盛老头儿红了眼圈,长长叹了一口气,“走吧,家里对不起你,你若是能给自己挣出福气来,也是你的本事。”
盛冬花这么多年就想听家里人一句对不起,如今突然就这么得到了,不禁鼻子一酸,掉了眼泪。
“爹,娘是个糊涂的,大哥性子软,嫂子……你以后多保重。我在城里的铺子盘给城东的周工匠家里了,以后每个月末你寻借口去铺子一趟,周家会给你一百文钱。你好好藏着,不要被家里人知道,万一以后嫂子待你们不好,你和娘有这点钱也好过日子。”
盛老头儿没想到闹到如今这个地步,闺女还惦记着给他养老,心里越发愧疚,眼泪就流个不停。
他还想说什么,盛冬花却是硬起心肠,扭头上了马车。
马车调转方向,很快就没了影子,留下盛老头儿蹲在河边,抹了好半晌眼泪。
***
县城外不过三里路的地方有个小镇子,多半聚居着一些在城里打杂工的人家,镇子里没几栋好房子,到处都是低矮的棚户。
赵哲让马车停在镇子外,带了盛冬花,抱着虎子走到最后一条街中靠里最破的一个棚子前。
这就是方月娥和华三临时落脚的地方,方月娥穿了一套灰扑扑的衣裙,被炉灰蹭得脸上黑乎乎,头发乱糟糟的拢在脑后,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她端着水盆从灶间出来,突然见得盛冬花一家三口就愣住了。
还是虎子怯生生喊了一句,“娘!”
方月娥突然红了眼睛,开口却是凶巴巴骂道:“乱喊什么,哪个是你娘?你不是认了别人做娘,还来找我做什么!”
虎子扁着嘴就要哭起来。
盛冬花赶紧说道:“大嫂,我们打算带虎子去京都了。虎子会在京都读书参加科考,明日就出发,今日特意过来同你说一声。你……放心,我会好好照料虎子的。”
方月娥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又隐约有两分欣喜,“你当真要带虎子去京都?”
盛冬花点头,应道:“明日就走。”
方月娥还要说什么,这时候屋子里却传出华三的骂声——
“贱人,你跟谁说话呢?一会儿不看着你是不是就要偷汉子?看老子好了不打折你的腿!”
方月娥变了脸色,赶紧撵人,“你们快走,他赌钱被打断腿了,脾气不好。以后不要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她这是怕华三知道虎子的下落,再逼迫她过去讨银子。说到底,她还是剩了几分良心,不愿意连累儿子。
“你好自为之,我们走了。”盛冬花有些心软,但也没说出京都的去向。
方月娥也许有几分可怜,但可怜之人还是有可恨之处。
赵哲抱着虎子,转身就走。
虎子知道以后许是再也见不到亲娘了,眼泪掉得更急,远远喊了一声娘。
方月娥抹了一把眼泪,迅速行了一礼,然后就钻进了棚子里。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气氛有些压抑,盛冬花想安慰虎子几句,又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赵哲摇头,一手拍着虎子的背,一手拉着盛冬花,低声道:“不用说什么,这是虎子命里该经历的,他早些看清楚、想明白,对他有好处。”
盛冬花隐约感觉出他身世有些复杂,猜到他这点经验都是自己这么熬过来的,心里更是酸软,于是轻轻抱了他的手臂。
赵哲感受到了她的疼惜,轻轻翘了嘴角。
***
第二日一早,不等晨光撒遍县城的角落,两辆马车就前后出了城门,奔向了南边的京都。
前边的马车是赵哲亲自赶着的,马车里铺了被褥,坐着盛冬花和虎子。后边马车的车夫则是高老头儿,马车里拉了一家老少四口不多的行李。
盛冬花掀开窗帘,望向渐渐远去的县城,心里滋味复杂。
这里承载了她太多的苦痛和煎熬,还有希望和成长。
今日就这么离开,也许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回来,就像割裂了她的前半生,奔向未知的后半生。
虎子年岁小,昨日的伤心早就扔去了脑后,趴在马车的半边门上,叽叽喳喳同赵哲说着话,“师傅,他们说路上有山贼,会不会把二婶抓去做压寨夫人?”
赵哲哈哈大笑,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压寨夫人吗?胡说一气。”
虎子不服气,挺着小胸脯嚷道:“当然知道了,就是土匪头子的媳妇儿!”
赵哲笑得更厉害了,应道:“放心,你二婶是我媳妇儿,我不会让她被抢走。到了前边的府城,咱们就雇镖师,或者加入商队,一起结伴赶路。”
盛冬花听着一大一小说话,迅速收了心思。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但她最重要的人都在身边,她愿意抱着最大的热情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