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冬花本来就舍不得赵哲离开,听他暗中做了这么多安排,眼泪就掉了下来。
周嫂子既然来铺子做工,也是知道几分实情的,她比盛冬花大了不少,就轻轻拍了拍盛冬花的手,劝道:“东家,这人啊,都是命,但老天爷可不瞎,这里亏欠您了,在别处肯定就会找补回去。您是个有福气的,坚持撑过眼前这一段,以后就都是通天大路了。”
“好,借嫂子吉言。”盛冬花侧头抹了眼泪,强撑着笑起身,把活计一一讲给周嫂子听。
周嫂子是个干活儿好手,这般加入进来,居然很快就接过了大半活计,让盛冬花大大松了一口气。
很快,学子们开始涌入,铺子里忙碌起来,她也就忘了大半的悲伤。
虎子先前同赵哲学了几个字,如今赵哲不在家,他很是失落。这会儿盛冬花不用他帮忙,他居然拿了写字的沙盘跑去请教来吃饭的学子。
学子们平日被先生虐得死去活来,如今可以过把先生的瘾,都很高兴,这个教个字,那个改个错,倒是把虎子高兴坏了。
盛冬花也看得欢喜,家里的咸菜腌得多,也不费多少银钱,就挨桌送一份,果然更得学子们满意。
铺子里忙碌,盛冬花没有空闲去看外边,因此不知道赵金桂居然耐不住性子,扯了盛大山过来探虚实。
可惜他们不等到铺子门前就被王城和刘老三拦住了。
两人穿了衙役的官服,想要吓唬两个百姓简直太容易了,随口就是威吓,“你们在这里探头探脑做什么?衙门重地,敢动什么歪心思,小心打你们板!”
盛大山老实得过分,当即就吓得缩了脖子。
赵金桂只能硬着头皮,腆着脸陪笑,“哎呀,两位官爷,我们可是良民啊。这次过来也是顺路,顺路看看家里人。”
“哼,家里人?哪里有你们的家里人?”
其实王城和刘老三得了赵哲的重点托付,两人早就远远把盛家人都看个清楚了,至于方月娥和华三,板子都打过了,自然更熟悉了。
他们这会儿之所以多问几句,不过是威慑罢了。
赵金桂赶紧指了盛冬花的铺子,笑道:“那边开铺子的是我们妹妹,平日家里忙,好不容易有空闲,就过来给她搭把手。”说罢,她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两位官爷,我家妹妹这铺子的生意一直都这么热闹吗?这银子怕是赚多了吧?先前问她,她还说生意很差,真是白眼狼,这都瞒着家里。”
王城和刘老三听得翻白眼。
王城就道:“原来你们就是盛师傅的娘家人啊,我怎么听说你们用老娘生病的借口把盛师傅骗回去,要卖给一个瘸子做媳妇儿,盛师傅气得同你们断绝关系了?”
“是啊。”刘老三接过话头,应道:“从来都听说娘家疼闺女,可没听说过把闺女当摇钱树的,真是不怕丢人啊。”
盛大山臊得脸色通红。
倒是赵金桂脸皮厚,干笑道:“这个,都是外人乱说的,家里也是为了妹妹好,想着她有个夫家,后半辈子也好有个依靠,哪里想到她误会了。”
刘老三不耐烦同他们歪缠,索性挥手撵人,“跟你们说实话,有贵人看中盛师傅了,嘱咐我们平日帮忙护着些。盛师傅早说跟你们断绝关系了,肯定不会见你们。你们赶紧走吧,走晚了,小心我手里的板子不认人!”
盛大山立刻扯了媳妇儿就要走。
赵金桂不甘心,依旧问个不停,“那位贵人是哪里的?家里有多少亩地啊?他看中冬花是要她做妾还是做妻?这聘礼我们家里可不能落下……”
刘老三和王城听得都笑了,真是脸皮厚的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农家妇人简直掉进钱眼儿里了,当旁人都是傻子呢。
两人举起手里的木板,赵金桂这下终于怕了,跟着盛大山一溜烟跑掉了。
直到跑出三条街,赵金桂才甩开了盛大山的手,迁怒骂道:“你个孬种玩意儿,我当嫂子的不招人待见,你可是冬花的亲哥哥,往她铺子里一站,她还能把你撵出来啊?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盛大山缩着脖子,任凭打骂也不还手。
等赵金桂出了气,他才憨声说道:“妹妹有人撑腰,这时候妹妹正生气,该打咱们板子了,不如再等几天,她消了气,再让爹娘去劝劝。”
赵金桂眼珠子乱转,一琢磨这话也有道理,爹娘都是亲生的,肯定比他们管用啊。
“走,赶紧回家,找爹娘商量一下要多少聘礼。既然有贵人看中冬花了,那聘礼一定要比陈瘸子出的更多,二十两肯定不成,一定要……五十两!”
盛大山想说什么,到底不敢说出口,只能跟在兴奋的赵金桂后边往回走。
***
王城和刘老三也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下午的时候过去铺子吃了汤饼,顺便把盛大山夫妻曾经过来的事说了,最后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们答应了赵爷,一定会护好你们。盛师傅你就安心做生意,他们敢再来,我们绝对不会客气。”
盛冬花心里很不是滋味,对娘家,她已经彻底死心了,到底还是忍不住难过。
她强撑着笑,谢过两人,又给他们添了一碗坛肉。
说实话,这时候她越发盼着赵哲早些平安归来了。
她不羡慕京都的繁华,不渴望什么豪门的富贵日子,她只想早早躲开这里,躲开吸血蛭一样的娘家人与豺狼虎豹一般的石家族人。
这里对于她来说只有伤心,没有半点幸福的记忆。
到了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虎子今日难得不累,兴奋于多学了几个字,就凑到她身边问道:“二婶,我以后真能考上状元吗?”
“能,当然能了!”盛冬花赶紧鼓励虎子,把他圆滚滚的小身子揽在怀里。
这个孩子虽然小,同她也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在她最艰难的时候,居然只有这个孩子在为她哭泣、为她奔波。可以说,若是没有他要照顾,没有他这般不放弃,她许是早就寻个安静的地方自我了断了。
也许冥冥之中上天待她还是很照顾,不但有赵哲这个救命恩公,还有虎子这个小仙童。
“虎子,你师傅回来之后,许是要带我们去京都。你想去吗?”
虎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问道:“二婶,京都有好吃的、好玩的吗?有大学堂吗?我能在京都考状元吗?”
“能,京都比我们这里大多了,什么好东西都有,当然人也多。考状元的时候,所有地方的学子都要聚集到京都一起考试。”盛冬花没去过京都,只能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那二婶想去吗?”
“我啊,可能……想去吧。”盛冬花应得有些迟疑。
对于未来,她心底始终带了几分胆怯,不是因为不相信赵哲,而是成亲从来不是那么简单的事,需要过太多关卡了,谁知道哪里会突然冒出一把刀,断了他们的姻缘。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试一试,因为赵哲给了她新的生命,给了她新的希望,也因为她想活一次不一样的人生。
“那我也去,我要去读书,去学功夫,我要考状元!”虎子兴奋的踢蹬着小腿,好似马上就能到京都了一般。
盛冬花想了想,到底还是问道:“虎子,京都很远,若是去了,你也许几年都见不到你娘了。”
果然,虎子立刻蔫了,好半晌他才抽着鼻子道:“二婶,我娘不要我了,我知道她和别的男人走了。二婶和师傅对我好,我跟着二婶走,反正我留下,我娘也不要我。”
孩子的心是世上最敏感也脆弱的,大人往往以为孩子不懂,可其实孩子什么都懂,只不过他们为了保护自己,才选择不说而已。
盛冬花心疼的紧紧抱了虎子,安慰道:“不哭,虎子,以后你就是二婶的亲儿子,二婶到哪里都不会扔下你。你爹和你二叔留下的银子,二婶也都为你留着,以后给你读书,给你娶媳妇儿,你爹和你二叔在天上也就放心了。”
“不,给二婶置办嫁妆。我听那些人说了,没有嫁妆,师傅家里会对二婶不好。”
虎子平日到处跑,大人的闲话不知道避讳小孩,倒是让他听了很多。
盛冬花真是哭笑不得,心里又暖极了,叹气道:“没事,你是二婶的亲儿子,以后要考状元呢,二婶带了个状元出嫁,比什么嫁妆都贵重。”
“嗯,我一定考状元!我给二婶撑腰!”虎子信誓旦旦,状元这两个字深深刻印在了他的心里。
夜寂静无声,风却是温暖的,轻缓抚过万物,看尽人间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