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冬花忙了一日,下午的时候客人走光了,她才开始收拾东西。
这时候徐大宝到了,许是得了他姊夫的嘱咐,这次他没有进铺子,只在门口坐在小板凳上和和气气地同盛冬花说话。
“盛师傅,我去过王家了,他们嫌价格有些高,我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劝他们应了下来。不过王家还想买下那几亩良田,若是可以一起卖的话,价格肯定会让你满意。”
不等盛冬花应声,倒是从外边回来的赵哲开口说道:“石家那座院子卖一百两都不嫌多,如今只是七十两,王家还贪图那几亩田地,实在太过贪心了。你再见王家人,给他们传个话,就说我说了,王家不过是个乡绅,胆敢横行乡里,欺压妇孺,小心我彻底挖一挖王家私下的勾当。”
徐大宝是本地人,盛冬花听不懂,他却是门儿清。王家是靠赌场发家的,干过的恶事肯定不少,赵哲这样有根底的人想为难王家,根本容易至极。
他这会儿也有些后悔,怎么就贪图王家给的银子,忘了姊夫的警告,想着多从盛师傅这里占点便宜,王家给的好处自然更多。
哪里想到传言是真的,这位京都来的贵人当真看中了这个寡妇……
“这个,赵爷,都是小人不懂事,小人这就去同王家说。其实王家也不是欺负盛师傅,就是……那院子被石家族里人盯着呢,买回去也是麻烦,所以才想压一压价格……”
徐大宝打躬作揖赔罪,起身就要走,不想却被盛冬花拦住了。
她示意赵哲和潘海进屋,然后同徐大宝说:“徐大哥,先前谈起这座院子,我就同你说好了,只卖院子不卖地,若是王家肯买院子,七十两不二价,若是王家不买,就空着也没什么,如今你这么说,我这里很为难。”
徐大宝干笑,很是尴尬。
幸好盛冬花又道:“劳烦你同王家再说说,七十两,一手交钱一手交房契,田地绝对不卖,若是再有反复,这生意就不做了。”
徐大宝简直是绝处逢生,没想到盛冬花依旧维持原价,没有仗着赵哲的关系抬高价格。
“好,好,我这就去说,明日就带王家人来交钱,换房契。”说完,他好似生怕盛冬花改变主意,拱拱手,转头就走。
盛冬花进了屋,见赵哲一脸疑惑,就笑道:“赵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们撑腰,但七十两的价格是我之前谈好的,不好反悔。再说,这个中人是王城大哥的妻弟,王城大哥平日对我们多有关照,总要给他三分情面,所以方才才这般。”
赵哲见她神色里添了几分小心翼翼,显然怕自己气恼,心里怜惜更深,就道:“我是怕你吃亏受委屈,你自己决定就好。”
倒是潘海笑道:“平安啊,亏你读了那么多年书,说到人情练达还不如盛娘子呢。”
盛冬花脸红,道:“我也是胆小,赵大哥说他要出去办事,肯定要离开一段时日,我带着虎子在这里,总要小心几分。”
这话提醒了赵哲,他道:“明日我们在食为天宴请县衙里的人,到时候我会托付他们照顾你和虎子,这些事你不必担心。”
盛冬花听得心暖,笑着点头应了下来。
潘海许是受不了两人这般“浓情密意”,起身问道:“你今晚睡地牢还是同我回客栈?”
“地牢,我同高老头儿还有细节要商量。”高老头儿就是要教虎子一窜跳上月亮的老头儿。
盛冬花听赵哲这么说,赶紧准备了饭菜,请他捎去地牢。
虎子给她帮忙一日,早就累得睡着了,否则定然也是要跟去地牢的。
***
第二日,盛冬花刚开门不久徐大宝就带了王家人过来。
王家人很是客气,给了银子,盛冬花就拿出补办没有多久的房契,同他们一起去了县衙。
换了档子,王家人就放心了,寻了个借口早早回去拾掇院子。
王城许是听说了昨晚小舅子做下的蠢事,当面同盛冬花道谢。
盛冬花客套几句就回铺子了。
徐大宝留下同王城私下说话,“姊夫,那位京都的贵人真不是个好相与的,昨晚吓我一跳。不过这个盛寡妇出身也太差了,那位贵人当真会娶她?”
王城抬手朝着小舅子的后脑杓给了一巴掌,低声骂道:“你个蠢货,跟你说多少次了,你都不长记性。我难道还能骗你不成?我们方才接的帖子,中午就在食为天,那位赵爷和赵家的舅爷宴请我们喝酒,你当为了什么?还不是要我们多关照旁边这铺子。谁闲着没事会做这么多?我说真的就是真的,再敢犯蠢,我就告诉你姊姊。”
徐大宝揉着发麻的后脑杓,赶紧求饶,“姊夫,我错了,我错了,你赶紧忙,我这就回去了。你放心,我肯定不再犯蠢了。”
王城作势还要踢一脚,吓得徐大宝抬腿就跑了。
刘老三从旁边走出来,笑道:“行了,你这小舅子已经不错了,摊上我家那个赌鬼大舅哥,你恐怕都该哭了。再说了,别说他,就是咱们听说赵爷当真要娶盛师傅,不也是惊了一跳吗?”
王城抬手倒了茶水,一口喝干,应道:“这倒也是,盛师傅命苦,但勤快本分,按理说寻个殷实人家就不错了,谁知道那位赵爷居然看中她了,只能说人家有这个福气。”
“是啊,不过赵爷也是个爷儿们,听说连虎子都要带去京都照顾教养,这份心胸实在难得!”
“哈哈,虎子这小子才是最有福气的。不过盛家那边刚闹了一场,要是知道他们失去了一个豪门贵婿,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哈哈,活该,天底下那么心狠的爹娘也是不多见。”
“这就是现世报了,就是咱们大人和师爷接了潘舅爷的帖子也是眉开眼笑。盛家若是没有之前的事,以后岂不是能在县里横着走了。”
两人说笑着,很快又引了几个差役聚过来说话,都是为了中午的酒宴欢喜。
食为天可以说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酒楼,四个人吃一顿总要三五两银子,平日他们是绝对舍不得的,如今能大吃一顿,还是京都的贵人相请,怎么想怎么让人得意啊。
***
食为天因为主家舅爷和大少爷要宴请县衙众人,很是重视,不但打扫装点最大的包厢,还拒绝了很多客人,把整个二楼都空了出来。
盛冬花是女子,不好出席这样的场合,但虎子却可以。
赵哲提前带虎子去买了新衣衫与鞋袜,待得换好,平日看着结实的小子居然换了个模样,也带了三分贵气,以至于平日相熟的衙役见了虎子都不好再叫他臭小子,也不好揉他的头发了。
说起来,虎子以后若是一直跟着盛冬花过日子,盛冬花再嫁了赵哲,加上他是赵哲弟子的身分,就也算半个赵家人了。
有时候,人真是不得不信命。像这种突然没了爹又被娘抛下的小子,一般都是被族人胡乱养大,当牛做马的做活,甚至卖去大户人家做仆役也正常。偏偏虎子就是摇身一变,要成为正经的京都贵公子,再不是小小乡下没爹娘的孤儿了。
不得不说,命运是个神奇的东西。
赵哲和潘海有心,县令和师爷、县丞等也是捧场,差役们更是欢喜,插科打诨,说笑喝酒,一顿饭吃的是宾主尽欢。
虎子趁他们谈笑,偷偷喝了一口酒,醉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惹得众人更是笑得厉害。
赵哲让他在窗下的榻上躺了,笑着同一众差役说道:“过几日我们要出去办点差事,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我这弟子和铺子就托付各位帮忙多照看几眼了。待我们功成归来之日,必定厚谢各位。”
“赵爷客气了,说起来汤饼铺子还是我们邻居呢,旁人也就罢了,邻居都护不住,我们岂不是白穿了这身官服。”
差役们喝了酒,自觉被贵人看得起,都恨不得拍着胸脯保证。
于是,赵哲又敬了他们一碗酒。
潘海则笑眯眯地同县令、县丞等人说话,稍稍露出他出京办理的差事以及京都的形势,就让安居此地七八年的县令心惊不已,也就越发小心翼翼。
一顿饭散去的时候,已经将近日落西山。
赵哲背着虎子回到铺子,把盛冬花吓了一跳。
知道虎子是偷喝酒醉倒,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赶紧帮虎子脱了衣衫,擦脸擦手,忙活完才发现赵哲坐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有些犹豫,上前轻轻晃着赵哲的袖子,“赵大哥,醒醒,你不能睡在这里……”
赵哲却是突然把她揽在怀里。
盛冬花又羞又慌,刚要挣扎,赵哲就低头亲了她的头发,“我明日一早就走了,你跟虎子好好的等我回来。县衙那边我安排好了,你有事尽管去找人帮忙。”
盛冬花听得鼻子泛酸,有人依靠,有人照顾,有人把她放在心头,原来是这么心暖。
“嗯,我……帮不上你,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已经做了一次寡妇,我不想你有事,若是你有事,我就真的是克夫,等把虎子安排好,我就立刻去死,陪你同路。”
“说什么傻话!”赵哲叹气,低声道:“我一定早早回来,然后带你和虎子回京都。我爹娘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
“好,我等你,多久都等你,只要你……别抛下我。”
“不会。”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抱着,享受着陌生又心动的亲近。
***
第二日一早,虎子揉着脑袋醒来,扁着嘴哼哼唧唧,“呜呜,二婶,我头疼,我头要裂开了,二婶救救我!”
盛冬花正望着窗外发呆,微微发白的窗外显示新的一日来临,而这会儿赵哲恐怕已经出发了。
虎子醒来,惹得她回神,赶紧哄着,“你是昨日偷喝酒了这才头疼,忍一忍,一会儿喝点粥,再躺一躺就好了。”
虎子也知道自己犯错了,老老实实任凭她给他擦脸,又重新按进被窝。
盛冬花到门口站了站,街上依旧很是安静,她怏怏地回了铺子刷锅烧水,熬粥炒菜烙饼,待得领着虎子吃完,她才想起今日是县学的休沐日。
于是她赶紧去市集买了东西回来,开始马不停蹄的准备。
结果忙到一半,外边就来个三十几岁的妇人,衣裙半旧,但洗得很是干净,头发也在脑后盘得整齐,看得出平日是个干净俐落的人。
盛冬花还以为是客人,赶忙上前招呼,“这位嫂子,铺子还没开门。”
那妇人笑得和气,应道:“您就是盛师傅吧?我姓周,是赵爷雇回来的帮工,以后每日来铺子给您打下手。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东家只管说,我肯定改。”
帮工?盛冬花听得一头雾水。
幸好这个周嫂子是个嘴皮子俐落的,不一会儿就把前因后果说了个清楚。
原来她家丈夫就是先前给铺子安装门板的工匠,因为同赵哲处过事,又有这次的生意,就更熟悉了。
前日赵哲找到他们家里,想要寻个妥帖的妇人给盛冬花帮工,周嫂子见家里有儿媳张罗吃喝穿戴,她闲着无事,又想给未出世的孙儿多攒些家底,就把这个差事接了下来。
一个月三百文的工钱,赵哲直接付了一两银子,三个多月,以后盛冬花就有帮手了。
而且这周家在城东,族人聚居,都是手艺人,还算厚道本分。有周嫂子在铺子里,若是有事,周家肯定不会看热闹,也是变相给盛冬花找了个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