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冬花自认凡事已经做得很谨慎了,她却依旧成了京都所有人嘴里的谈资。
大夏同草原人的恩怨足足可以写上一本几百页的史书,可以说仇深似海,也就是最近十几年镇国公镇守边疆,才勉强得些安宁。
草原人年年劫掠,双方有输有赢,没想到赵哲青出于蓝胜于蓝,到边疆两年就在这次交战中脱颖而出,甚至剑走偏锋,杀了草原人的大首领。
大首领有四个儿子,都各有势力,如今不用大夏再出手,草原人自己就能乱上几年,足够大夏休养生息了。
这是何等的大功劳啊,别说老百姓们,就是朝堂上提起都是人人羡慕不已,说不得赵家又要多一个爵位了。
结果让所有人惊掉大牙的是,赵哲居然用功劳换了一道赐婚圣旨!
败家子,真的是败家子啊!
不知道多少人私下骂了这三个字,明明是可以壮大家族的机会,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这女人还是一个寡妇,若是家里的孩儿敢这般,一定要打断他的腿!
可惜赵哲不是他们家的,他们气愤之后,更多的就是幸灾乐祸了,毕竟赵家强大了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如今看看热闹也没什么不好啊。
而城里惦记去赵家提亲的人家却是气得直拍桌子,到底让一个寡妇抢了先!这寡妇是生得如何美艳,生生勾走了赵家男儿的魂?
于是,虽然盛冬花忙于照顾赵哲养伤,无暇顾及铺子,但铺子的生意反而火爆很多。
人人都想看看盛冬花长什么模样,时不时来铺子转转,铺子的生意怎么会不好?
当然,管事们很快就把消息送到了东家面前。
盛冬花忙着炖骨汤、熬补药,哪有心思管这些琐事,很快就扔到脑后去了。
京都众人好奇了几日,赵家再没有什么新奇事,也就罢了。
倒是镇国公府里很是热闹,刘家的长媳带了女儿,坐在大厅里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
“小姑,是你一直说要把华姐儿娶来做媳妇儿,我们才没给她订亲的。如今赵哲要娶旁人,我们华姐儿却已经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这可怎么办?她生生被耽误了,难道以后要老死家中不成?”
“大嫂,我也是好意,没想到……”镇国公夫人一个头两个大。
可惜刘夫人却是不肯心疼她,依旧哭个不停,“咱们刘家门第不比赵家差,华姐儿什么婆家找不到,但如今这般,城里谁提起都要笑话几句,以后别说嫁人,抬头做人都难。呜呜,我可怜的华姐儿啊!说不得只能赔上大笔的嫁妆,把她远远嫁去外地了,但这一辈子就算毁了!”
镇国公夫人总算明白了嫂子的意思,这是要赔偿来了,她咬咬牙道:“嫂子放心,就是没有这事儿,华姐儿结婚,我这个做姑姑的也不会空手送她出嫁啊。我这里……嗯,有三千两银子,一会儿你拿回去,给华姐儿好好添些嫁妆。”
刘夫人却是不理会,继续拉着闺女的手哭个不停,“我可怜的华姐儿,本来可以嫁在京都,守在娘身边,如今要远嫁,若是被婆家欺负,都没有人撑腰……”
这是嫌银子少了!镇国公夫人恼得厉害,可到底是理亏,只能又道:“罢了,我出五千两银子!”
刘夫人抹了眼泪,这才说道:“那就多谢小姑了,不过华姐儿还缺一对压箱子的玉如意。当初小姑出嫁的时候,家里给的那一对就不错,不知道小姑舍不舍得给华姐儿?”
那对和田玉如意可是上等的好料,一对足足价值三千两。
镇国公夫人几乎要拍案而起,肉疼得眼前发黑,但对上侄女红彤彤的眼睛,她又只能忍下去。
别看她如今是国公夫人,但只有一个女儿傍身,后半辈子如何谁也说不准。这么多年,她在后院兴风作浪,国公爷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大半看在她娘家的颜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若是没有娘家撑腰,她怕是日子不好过。
而娘家,爹娘已经老了,大哥同她自小不算亲近,若是如今再把大嫂得罪狠了……
“罢了,华姐儿喜欢,我送她就是。”
“好,那就多谢小姑了,赶紧把如意和银票拿来,我们赶着回家寻媒婆,给华姐儿张罗亲事了。若是婆家离得远,要准备的东西更麻烦。”刘夫人终于放下了帕子,眼底哪有半分悲伤,神色里都是冷静沉稳。
她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带了东西回家,女儿立刻就能同她娘家侄儿订亲。而这些银票和玉如意,她都能带回娘家去,肥水不流外人田。
镇国公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真是要把牙齿咬碎了。
很快,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就取了银票和玉如意来。
刘夫人带着女儿满载而归,而镇国公夫人摔碎了两套茶具。
这还不算,不等瓷器碎片收拾起来,门外就来禀报,“夫人,国公爷凯旋,已经到了城外。”
镇国公夫人顿时就软了腿,“怎么这么快?”
***
镇国公夫人做下的事,几乎所有奴仆都听说过几句,毕竟前几日那件事闹得太厉害了。
盛姑娘前脚进门,后脚三夫人和三爷,甚至是传出死讯的大少爷都赶到,最后抱着盛姑娘走了,而夫人身边最严苛的老嬷嬷又瞎了一只眼。
就是傻子也知道必然是夫人对盛姑娘下手,被三爷一家抓了个正着……
如今国公爷回来,说不定要秋后算账啊。没看见夫人已经叫了大夫开始熬药,打算装病躲避了吗?
与此同时,梅园也接到了消息,赵源带着几个孩子还有赵哲一起去迎接。
赵源惦记着镇国公夫人谋害盛冬花的事,就嘱咐儿子,“那事儿还是我同你大伯说,你不要开口。”
赵哲却道:“我早就写信给大伯说过了。”
“你这小子就不能等一等?”
“告状要趁早,当日就能报仇,何苦等十年?”赵哲不在意,笑嘻嘻应着,马前坐着虎子,一抖缰绳,枣红马就跳着小步跑去前边了。
赵源无奈,只能赶紧跟了上去。
因镇国公还要进宫面圣,因此几人只远远看到他领着人马凯旋而归就回去了。
***
天黑的时候,镇国公从宫里回来的,一进院子嗅到药味,脸色就黑了一半,开口撵人。
所有人立刻退出主院,然后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镇国公夫人头上绑着抹额,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委委屈屈的望向镇国公,开口就是先发制人,“爷,你终于回来了,这一离家就是两年,我真是担心惦记,听得爷平安凯旋,我就支撑不住了。”
镇国公沉默,没有应声。
镇国公夫人越发心虚,想了想又道:“你不在家的时候,别的还好,就是三弟和三弟妹太过分了,从来不登门,没有照管我和女儿半分,甚至还——”
“甚至什么?”镇国公突然爆发了,一把摔碎了手里的茶碗,怒道:“刘丹霞,你别拿我当傻子!成亲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还有人比我更清楚吗?冯氏、李氏她们和孩子都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若不是念在你给我生养了一个女儿,在京都守着国公府,我会容忍你到今日?你不但不知道悔改,反倒变本加厉了!
“你说三弟一家不知道照顾你们娘俩,那每月送到府里的银钱、绸缎还有各色青菜瓜果都是喂狗了吗?你只是国公夫人,赵家长嫂,你不是神仙,人人都需要供奉你!就是养狗都会摇摇尾巴,而你呢?你都做了什么!”
镇国公夫人进国公府以来还是第一次被镇国公这般劈头盖脸的痛骂,她一时有些懵了,待得醒过神来也是恼了。
她也不装病了,直接坐起来,回骂道:“赵恒,你居然骂我!你说我狠毒,你怎么不说自己风流好色,老三能守着一个市井泼妇过日子,你们是兄弟,为什么你就要左一个右一个往府里收女人?若不是她们从中作梗,我那三个月的儿子怎么会流了?说不生养,我倒是想生,你常年不在家,我怎么生?找野男人吗?”她也是豁出去了。
镇国公听得脸色好像墨汁,“你流产是因为你亲自责打小妾,被踢中了肚子,是你自作自受!当初我就该送你回刘家。我不指望你像三弟妹一样贤慧,总该有些国公夫人的样子,可你看看,这么多年你都做了什么?”
镇国公站起身,惊得镇国公夫人赶紧往床里缩了缩,她可是亲眼见过他把府里往外卖消息的奴仆一刀砍掉人头。
“你居然还知道害怕?那你逼平安媳妇儿喝毒酒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平安在边疆吃尽苦头,就为了娶盛姑娘进门,你呢?反倒要害死盛姑娘,就为了让你娘家那个侄女嫁进赵家。我们赵家有你一个祸害就已经够后悔了,谁还敢再娶一个,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祸害?哈哈,我为你生儿育女,居然是祸害!”
镇国公夫人简直气疯了,还想骂人,可惜镇国公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随手扯了帐幔塞了她的嘴,然后抽了端茶水的托盘,朝着镇国公夫人的脊背和屁股狠狠打了几十下。
一旁的老嬷嬷惊呆了,过去十几年国公爷可是从来没动过手啊。她想要上前拦阻,却被国公爷一脚踹飞出去,直接吐血倒地,再也起不来。
镇国公夫人疼得惨叫,却是逃不开,心里一瞬间把赵家所有人都恨到了骨子里。
***
梅园里刚刚撤掉饭桌,赵哲在同赵源说话,潘芸拉着盛冬花说起订亲聘礼之事,几个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跟着瞎掺和,很是热闹。
镇国公到了院子外边就听得里面动静,当真是母慈子孝,一家子欢喜,突然就理解这么多年,侄儿不愿意到他府邸的原因。
就是他,若是能选择,怕是也要留在梅园。
赵源一家没想到镇国公会在这个时候过来,都赶紧让座位,行礼奉茶。
镇国公扫了一眼几个孩子,道:“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孩子原本见了大伯就拘谨,听得这话,立刻就告退了。
虎子还有几分犹豫,被赵玲珑扯着袖子拖了出去。
赵源从来不怕大哥的黑脸,笑道:“大哥这是怎么了,来了就把孩子们吓跑了。”
镇国公脸色更黑,瞪了弟弟一眼。
潘芸赶紧笑道:“都是自家人,大哥想来坐坐当然好了。大哥晚饭吃了吗?我让灶间上桌席面,你同我们爷喝几杯?”
“不必忙碌了。”镇国公心里叹气,当年弟弟要娶弟媳,他也拦阻过,如今看来,娶媳妇儿真是不能只看门第身分,还是要人品好才成。
这般想着,他望向坐在侄儿旁边的姑娘。两年没见,这姑娘当真成长很多,比之先前,眉眼间多了三分明朗与坚强。也许应该相信侄儿的眼光,这就是他的良配。
“我这次过来是替刘氏赔罪的,我已经惩罚过她了,她起码要养伤一个月,再禁足半年。她身边的嬷嬷也已经处死,扔去了乱葬岗。盛姑娘,还有什么不满,你尽管说出来,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力补偿。”
盛冬花想起那日的惊恐,低了头,很是矛盾。
其实打她骂她,她都不在意,唯独害得她和赶回的赵哲差点生死两隔,让她每每想起心里就恨意翻腾。
赵哲眼见盛冬花捏着帕子的手指都发白了,就握了她的手,轻轻说道:“不要怕,你不想原谅也行,我支持你。”
盛冬花抬头望进他眼底,里面满满都是信任和疼惜,她突然就释怀了。到底上天保佑,他活着回来了,她再也没有什么奢求。
“国公爷,我作为盛冬花,永远不会原谅国公夫人,但是作为赵哲的妻子,赵家的儿媳,我会原谅大伯母。”
“好,好啊,这才是我们赵家的儿媳!”赵源第一个开口夸赞起来,聪明识大体,这绝对是兴旺家族的好女人。
潘芸也是点头,笑着拉了盛冬花的手,拍了又拍。
镇国公心里叹气,突然有些羡慕侄儿,若是他当初也这般,是不是如今也会有一个知冷知热的好女人在身边?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是赵家长子,镇国公,他的亲事不能只是他喜欢,要皇家喜欢才行。
不过他倒是可以纳个二房带去边疆,平日也免了身边冷清。
此时正趴在床铺上咒骂镇国公的镇国公夫人,若是知道她以后会多一个强劲的对手,怕是会肠子都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