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当初你还没有从军,我就打算把国公的爵位传给你。如今你已经是将军,身上有实打实的战功就更合适了,明日我就进宫递袭爵的折子。”
镇国公说得很是自然,好似要交出去的只是一盒点心,不是一品国公的爵位,不是赵家传承多年的荣耀。
赵源听得动容,他太知道大哥为了这个爵位付出多少辛苦。
不想更出人意料的却是赵哲,他居然一口就拒绝了,“不,大伯,这爵位是您辛苦守住的,自然要传给您的血脉。您如今正年富力强,若是遇上合适的女子,多生几个弟妹,好好培养定能接下爵位。而我已经长大成人,不必您和爹再把我护在身后,我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争取。”说罢,他转向盛冬花,笑着问道:“你说呢?”
盛冬花点头,柔声应道:“我就是乡野女子,习惯什么都靠自己努力挣出来。你就是不从军了,在家做纨裤都好,我养你。”
“哈哈哈,好,我以后就靠媳妇儿养了。”
赵哲笑得得意,惹得镇国公和赵源都是无法。
虽然这个侄儿自小不在自己身边,但论起性情,镇国公还是清楚几分。他既然这么说,就是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仔细想想也是好笑,当初为了爵位,继母和老二搭上了性命都没有抢到手。如今他双手奉上,侄儿却不肯要,不知道老二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气得跳脚……
夜色渐深,镇国公很快就告辞了,赵哲也上了马车送盛冬花回去小院。至于虎子,早就睡在赵惠琼他们的院子了。
赵哲揽着盛冬花,身形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盛冬花知道他在想事情,安静地依靠在他肩膀上。
果然,没一会儿赵哲就低声问道:“冬花,我们再回去北疆生活几年,如何?”
回去北疆?盛冬花愣了一下,转而点头应道:“好啊,福来县离北疆不远,风俗气候都熟悉,不会住不惯。”
赵哲见她这么痛快地应下,反倒犹豫起来,“那你这里的生意岂不是可惜了?”
“不会,就像夫人说的,哪里都有好生意,只要我们练就一双擅于发现的眼睛。”盛冬花越说越兴奋,“我前些时日还同夫人讨论过这些,北疆的毛皮直接卖过来太亏了,若是能开作坊加工一下,利润定然会翻一倍。还有那里适合放牧牛羊,牛羊肉和奶都是好东西……”
赵哲一句话居然惹得盛冬花说了一路,他一直笑着听着,心里越发暖烫,双手把盛冬花抱得更紧,如珍宝一般,再也不会松开。
***
第二日是大朝会,退朝之后,赵哲留下求见了皇上和太子,跪求远赴北疆镇守十年,换镇国公留在京都静养,诊治多年征战留下的暗伤。
当年赵家为了爵位闹出很多事,其中也有皇家参与,皇上和太子都是知晓的。不想那时最是阴险恶毒的赵家二爷,留下的儿子却是如此重情重义。
皇上已经是迟暮之年,身边站了个年富力强的太子,心头越发觉得赵哲这份心难能可贵,当场就下旨定了此事。
太子就算有些别的考量,但赵哲在边疆两年,特别是千里追击砍杀敌酋一事,足以证明他的勇武果敢,想换下镇国公自己镇守边疆,谁也说不出不合适三个字。
于是,这事顺利达成。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京都都热闹了。
有人说:“这赵哲是夺爵位不成,打算先抢了地盘?”
也有人说:“赵哲立下大功,论资格足够承继国公爷的爵位了,难道是国公爷还恋栈权势,不肯让位?”
无论他们怎么说,都不过是猜测罢了。他们永远想不到,真相居然是赵哲要自家大伯留在京都纳妾生孩子。
别说镇国公没想到,就是赵源和潘芸也没想到啊,私下说起,笑得简直前仰后合。
一向刻板严肃的大哥居然被催生了!
许是镇国公觉得这事太过丢人,把侄儿叫去“骂”了一顿,就是赵源跟去看热闹,他都没让赵源进门。
当然,这事被外人知道了,越发以为赵哲有夺爵的意图。
闭门思过的镇国公夫人为此急得差点白了头,她想给娘家传消息,想找人帮忙,然而她的爪牙被镇国公拔除得干干净净,如今就跟没牙的老虎一般,除了暴躁吵骂,再也没别的本事了。
而梅园因为要准备赵哲和盛冬花的亲事,再次开了酒席,凑在一起商量,难得的是镇国公也一脸严肃的出席了。
赵哲一直住在梅园,盛冬花的小院又是她自己买的,作为两人婚后的宅邸都不合适,赵哲就要另外买一栋宅院,拾掇一下作为新房。
不等赵源说话,镇国公就已经先开口反对了,“不成,京都的宅子并不好买,空闲的不是太小就是不干净,不适合做新居。”
他拿出一份房契,推到赵哲面前,“离这里两条街有个五进的院子,我已经买下了,你拿去住吧。”说罢,又添了一句,“不准推辞!”
赵哲眨巴两下眼睛,怎么会不明白这是别扭大伯的心意,于是笑嘻嘻拿起房契塞给了盛冬花,“拿着,这宅子没个一万两拿不下来,不要白不要。”
“你个臭小子!”镇国公抬手拍了侄儿一记,这事儿也就算定了下来。
赵源见此,也从袖子里拿出两张地契,笑道:“这是城外的一个小庄子,有院子和三十户佃农,田地两百亩,另外还有北疆那边的三百亩良田,算是我和你娘给你添置的家底儿。不过这可是要放在冬花的嫁妆单子里带来的,以后若是你对不住冬花,这些都是冬花的傍身之物。”
潘芸也是点头,“另外,聘礼也归我们置办,你只管等着做新郎官就好。”
盛冬花有些惶恐,就要推辞,不想赵哲却说道:“我以后可是要靠媳妇儿养呢,大伯送的宅子也放进冬花的嫁妆里,我媳妇儿的就是我的!”
“厚脸皮!”
众人看不得他这模样,都是笑骂,“这小子随了谁的脾气?我们赵家没有这样的啊。”
盛冬花拿起茶壶给长辈们倒茶,她知道她不能拒绝这些“嫁妆”,也不想拒绝。这宅子和田地代表的不是银钱,而是对她的疼爱,也是给她吃的定心丸和保障,她不能辜负!
边疆不可长久没有主将,所以赵哲和盛冬花成亲的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盛冬花娘家没有长辈,怕出嫁的时候太难看,潘芸就请她交好的一位官夫人做了盛冬花的姨母,成亲当日负责帮忙送盛冬花出嫁,至于背着她出门的差事,虎子跳脚嚷着要抢,然而他年岁实在太小了,只能由赵惠宇代劳,他跟在旁边。
换庚帖、小定、大定、请期……虽然匆忙,但该有的步骤是一点都没缺。
赵家明摆着是打算让满京都的人知道,他们对进门的这个儿媳是多满意。
有人夸赞赵家仁义,没有错待痴心的女子。
有人羡慕盛冬花运气好,得了所有人都瞩目的赵将军。
当然也有人说赵家不过是骑虎难下,不愿被扣个负心人的名头,被盛冬花逼迫,不得不娶进门。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没少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添话题。
成亲头一日,晒嫁妆,赵家的姻亲故旧都到赵哲的新宅子里喝茶捧场。
人人都以为盛冬花不过是个农家小寡妇,这两年就算开个铺子,也不过是养家糊口罢了。
结果全套的木器,满箱子的上好绸缎,满盒子的首饰,还有四家铺子,良田五百亩跟小庄子、宅子,压箱银子就是五千两。
虽然比不得真正大富之家给闺女准备的嫁妆,但这些却也足够在京都排到前五十位了。
而盛冬花还是一个没有娘家、克死过前夫的小寡妇……
如此,有人羡慕嫉妒恨,酸溜溜地说:“莫非赵将军是看中这小寡妇会做生意,打算让媳妇儿养着?就是这宅子都是嫁妆,可真是……呵呵。”
结果,还真有人把这话问到了赵哲跟前。
赵哲半点没有恼怒,理直气壮应道:“这话没错啊,我在边疆杀敌,家里自然是要交给媳妇儿打理。我护她周全,她养我吃饱喝足,有什么不对吗?还有,以后不要给我塞小妾,我没银子养!”
于是,整个京都都被他这番“理直气壮”惊得哑口无言。
就是宫里的太子听说,都以为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了,赵家有这样的“后起之秀”,别说坐大,不被女人毁了就不错了。
这般,在所有人褒贬不一的议论中,大喜之日终于到了。
盛冬花用了两年给自己绣好了嫁衣,今日终于可以穿戴整齐嫁给她的恩人、爱人,共度余生。
赵哲一身红色长衫,前胸后背用金丝绣了苍鹰,头上金冠束发,腰缠玉带,骑了高头大马,带了八抬花轿来接亲。
盛冬花蒙了盖头,拜谢过“姨母”,等要被背起出门的时候,虎子却是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二婶,当年您嫁给我二叔当日,二叔和我爹就为县城百姓捐躯了。我才五岁,被母亲抛弃,是二婶良善,即便衣食无着都没有抛下我不管。我虽然年幼,但也知道感恩二婶的养育和教导,今日二婶出嫁,得师傅真心相待,虎子为二婶高兴。
“二婶,我二叔在九泉之下也必定会感激您,所以请您放心出嫁,从此您同石家再没有任何瓜葛,您是盛冬花,是定北将军赵哲的妻子。我以后做您的义子,不再是侄儿,我愿意孝敬您一辈子,奉养您终老。所以您有娘家,我就是您的儿子,但凡觉得有一丝委屈,娘就回家来,有儿子在。”
盛冬花不知道虎子这番话是同谁商量过,还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她几乎哭花了妆容。
被石家人沉塘后的那个暗夜,她带着虎子在野外仓皇奔走,来到县衙抱着虎子跪求活路,在破铺子里同贼人拚命,一桩桩、一幕幕在脑子里重播。
虎子说她养育了他,他又何尝不是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娘,不哭,儿子送您出嫁!”
虎子起身走到盛冬花身边,等盛冬花趴上赵惠宇的背,随着他俩一步一步出了小院的大门,送原本的二婶,如今的娘亲上了花轿,奔向更幸福的地方。
院子里,无论是“姨母”还是跟随她的丫鬟婆子,抑或是小院原本的奴仆,都是哭得眼睛通红。
没有血缘关系的这对母子,母亲良善,儿子感恩,人间大爱也不过如此。
新宅邸那边张灯结彩,赵源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带着小儿子在门前帮忙迎客,乐得合不拢嘴。
不到片刻,镇国公也赶到了,抢了他前面的位置。
赵源吹胡子瞪眼,低声同大哥抗议,“我养大的儿子,如今成亲,你倒是跑来摘桃子了!”
镇国公一个眼刀甩过去,赵源立刻乖乖闭嘴,惹得赵惠琼偷笑。
好不容易盼着迎亲队伍回来,赵哲请大伯和爹娘坐了主位,然后牵着盛冬花跪地磕头。
别说赵源抹眼泪,就是镇国公都红了眼圈。
待得新人进了洞房,揭开盖头,喝了交杯酒,赵哲就被撵了出去。
潘芸带着一众交好的夫人和她们的女儿打趣盛冬花几句,见她脸色红透,都笑得厉害。
到底还是潘芸心疼儿媳妇,请众人出去吃酒席,然后把赵玲珑留下陪着嫂子。
早有大丫鬟帮忙拆卸钗环,换了舒坦的衣裙,而后饭菜就端了上来。
赵玲珑陪着嫂子吃喝,说起外边的热闹,兴奋至极。
盛冬花惦记虎子,赵玲珑就道:“嫂子放心,一会儿我二哥三哥就过去陪虎子住了。后日回门之后,虎子就搬来。”
就像虎子方才说的,他把盛冬花当亲娘,盛冬花又何尝不是把他当做相依为命的儿子,听到这话才终于放心。
镇国公赵家镇守边疆多年,于国于百姓都是功臣,亲朋故旧也多,奔着国公爷过来的多是文武官员,而奔着赵源过来的大半是皇亲国戚,外加富豪巨贾。
满堂宾客凑一起,自然是热闹,酒席吃到黄昏才散去。
赵哲喝得半醉,回到新房后被灌了一碗解酒汤,众人就退下去了。
盛冬花羞得厉害,不敢抬眼看他。
虽然是第二次出嫁,但她却是实打实的黄花大闺女啊。
不想赵哲却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抬手割了自己一截头发,趁着盛冬花愣神,又割了她的头发,最后笨拙的把两截头发打成结,交给盛冬花,“缝个荷包放进去,我们是结发夫妻,一辈子不离不弃。”
盛冬花赶紧从腰上扯下荷包,这就是她亲手缝制的,大红锦缎的荷包,绣了并蒂莲花。
装好发结,她紧紧捏在手里,忍不住又红了眼圈。
赵哲叹气,把她抱在怀里,“以后我们互相心疼,再也不用害怕了。”
“好。”
大红喜烛爆了一个灯花,同样淌了眼泪,却是幸福欢喜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