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和潘海过了刚刚回来大院时的新奇,在潘薇的看管下又开始每日读书习字。
初冬只有正午还算暖和,潘芸坐在廊檐下,手里做点针线活,被太阳晒得有些犯懒,正是昏昏欲睡,突然听得有人敲门,不等她起身开门,平安已经像小兽一样跑了过来,钻到了她身后,模样很是惊恐。
潘芸看得疑惑,但还是过去开了门,原来是隔壁的婶子给黄阿婆送鞋样子,难得见潘芸在家,自然免不得说几句闲话才离开。
潘芸把鞋样子放好,想了想就抱起平安同他说话,“平安,你方才怎么害怕了?同我说说,姊姊很厉害的,一定可以保护你。就是姊姊不行,还有你爹爹呢。”
不想平安听了这话,头却越发低了下去。
潘芸琢磨着这孩子心事好像还挺重的,就越发柔声劝慰起来。
好半晌平安许是安心了,这才嘟囔道:“我不是爹爹的儿子,爹爹……不要我了,我不想回去。”
潘芸听得心里一酸,赶紧反省这些日子只顾着铺子的生意,没有注意到这孩子存了这样的心结。
赵源说过,不论平安是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以后都是要把平安当长子教导栽培的。
潘芸也就没有犹豫,沉着脸“呵斥”平安,“傻小子,你是听谁说的胡话啊,你怎么可能不是你爹爹的儿子?”
平安揪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抬头,噘嘴应道:“是那天那个跳崖的坏人说的,他说、他说……我是他的儿子。”
“你真是个傻小子。”潘芸敲了平安的脑门,笑骂道:“你知道那是个坏人,居然还相信他的话?坏人怎么能相信?他是见你爹爹疼你,挑拨你们呢。”
平安到底年岁小,听到这话惊愕的抬头,眼里带着欣喜和迟疑,“是真的吗?他是骗我的?”
“当然了,坏人的话怎么能相信。”潘芸抱紧了他,又问旁边满脸懵懂的潘海,“海哥儿,你说,有坏人要骗你,说你不是我的亲弟弟,你相信吗?”
潘海立刻挺起了小胸脯,嚷道:“当然不相信了!我就是姊姊的弟弟,坏人肯定在骗人。”说完,他还伸手捅了捅平安的小屁股,“平安真笨!”
人心向善,无论多大年岁都一样,都是愿意相信美好的事。
平安被捅得痒痒,咯咯笑着往潘芸怀里钻,求饶道:“我错了,海哥儿别捅我。”
潘芸作势护着平安,潘海越发闹着要挠平安的痒痒,一大两小都笑得厉害。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潘芸就拍了平安的背,同他郑重说道:“你爹爹对你那么好,你当然是他的亲儿子了。以后谁这么说,谁就是坏人,想要骗你同爹爹生分,惹爹爹伤心呢。平安舍得爹爹伤心吗?”
“不舍得,爹爹疼我。”平安把头摇得同拨浪鼓一般,心里算是把这些牢牢记住了。
之后的一生里,无论是年幼还是长大成人,他都再没提过此事。
即便他已经猜到了真相,但一家人相亲相爱,热闹温暖,让他从不想离开。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潘芸为了巩固她的“战果”,这一日一直陪着平安,时不时就要提起赵源。
“这个点心是平安的爹爹特意嘱咐带回来的,就怕平安想吃的时候没有呢。”
“哎呀,这木头小马车好精致啊,是上次平安爹爹从外边回来的时候带给你们的吧?”
幸好她的苦心没有白费,平安重新燃起了对于爹爹的亲近之心,晚上睡觉的时候还问了一句,“爹爹什么时候来看我啊?”
潘芸偷偷长松一口气,总算把这个小祖宗安抚好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难得没有胡思乱想,很快就睡着了。不得不说,身体的疲惫永远是治愈失眠的绝好办法。
***
赵源不知道潘芸刚帮他度过了一次父子离心的危机,如今国公府刚刚下聘,他要开始张罗半个月后的喜宴。
北地的消息一次又一次传来,他也终于接到了大哥的亲笔信。
幸好赵源早就去信提醒过,赵恒多做了防备,贴身穿了一层金丝软甲。
当隐藏在他亲卫中三年的内鬼趁着他在前边冲锋的时候突然射箭,他确实被射中了左背,受伤流血坠马,却因为软甲的关系没有伤到心脏。
赵恒趁着混乱,在最忠诚的几个亲卫的掩护下藏了起来。
群龙无首,军营里免不得大乱,但一直在他的监视之下。谁忠心可靠,谁野心勃勃,谁意图两边得利,都在这一刻看得清清楚楚。
待得京都的消息送到,三皇子和继后一族注定要失败,他也伤愈,重新出现在军营,该提拔的提拔、该杀的杀,收拢军心,回手杀得外敌大败。
如今边关稳定,军中再无罅隙,赵恒快马赶回京都,预备成亲。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要亲口问问弟弟,赵睿预谋造反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如同赵源不愿意相信自小待他亲厚的二哥会如此狠毒一样,赵恒也不相信病弱的弟弟会是披着羊皮的狼。
赵恒骑马迈进京都的时候天气刚开始转冷,赵源自是前去接大哥进府。
满府挂着红绸,花球、红灯笼在廊檐下飘荡,一派喜气,却因为远方归来的主子脸色黑沉,所有奴仆们大气都不敢出,当然也不敢上前恭喜讨赏。
兄弟俩进了书房,撵了所有的奴仆,命亲卫看了门口,这才说起话。
“老三,到底怎么回事?”
赵源亲手给哥哥倒了热茶,倒也没耽搁,从他接到信,知道平安的存在开始,一直到前几日菜市口血流成河,讲了个清清楚楚,特别是赵睿在山崖上说过的那些话,他的怨恨、隐忍与谋划。
说到最后赵源叹气,“虽然二哥,不,赵睿两次害我不成,又狠心给平安下毒,但如今他死了,所有仇怨也就一笔勾销了。我把他的尸首葬在那个山崖之上,没有埋入祖坟,想必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怕是也要震怒。
“至于平安,如今跟在潘大姑娘身边,由潘大姑娘照顾,我很放心。以后他就是我的亲儿子,我会好好教导他长大。大哥,你明日成亲,以后有嫂子掌管后宅,我也可以放心出去走走了。”
赵恒听完半晌没有说话,显见对于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兄弟得了如此下场,他算不得欢喜,幸好还有平安这个血脉留下,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平安还是由我来养育吧,刘家虽然是将门,但姑娘的教养应该不差,你一个人总是四处游荡,带着孩子不容易。”赵恒说得倒也中肯,难得他一个带兵将领能考量得如此细致。
但赵源却是不领情,摇头道:“不必,大哥,平安就是我的儿子,正该我照顾他。另外,潘大姑娘心细善良,家里有一个妹妹和弟弟,都很懂事。平安同他们一家相处极好,先前平安中毒,是潘大姑娘不眠不休照顾,有她在,平安肯定不会受委屈。”
赵恒挑起两道浓眉,神色略微显得凶悍,问道:“这个潘大姑娘是什么人?”
“她祖籍在京都之南五十里左右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是个秀才,如今父母尽皆故去。她同我合作开了个点心铺子,平日带着弟弟妹妹谋生,我……”赵源迟疑了一下,微微红了脸,但还是说道:“我心悦潘大姑娘,打算娶她为妻。”
“什么?”赵恒直接放下了茶碗,瞪眼道:“不成,你即便文武都不成,总还是国公府的三爷,怎么能娶这么个姑娘!你若是喜爱,只管抬回梅园做妾就是了,做正妻绝对不成。过几日你新嫂子进门,我让她给你介绍名门贵女。”
赵源本来还想同哥哥多显摆一下心爱的姑娘如何聪慧善良,结果一腔热血瞬间冻结,他也来了脾气,直接反驳道:“大哥,你忘了吧?咱们三兄弟早就分家了,国公府的事我只会帮忙,不会插手半点,而我娶谁做妻子,大哥也不能随意置喙!这是我的事,只能我说了算!”说着,他甩袖子站了起来。
“你!”赵恒气得瞪眼,忍了又忍才没有一巴掌挥过去。
虽然出自一个娘的肚子,但他自小被父亲扔去军营,不怪这个弟弟同老二亲近,实在是他们相处的时日更长。他又脾气急,每年不多的几次见面,因为弟弟被继母养成了纨裤,惹得他更多的对待是挥拳头。
以至于如今他还是想要暴力解决,却突然发现弟弟站起来居然这么高了,早就长大成人了,甚至这次的惊天大祸都是他独自挡下的。
上一次度过继母谋算还可以说弟弟是运气好,巧合发现了端倪,这一次却是解决得干脆又俐落。
“罢了,这事儿以后再说,明日我成亲,你随我一起见客。虽然分家另过,但你总是赵家的三爷吧,就是平安也接回来,我要看看。”
赵恒难得退了一步,赵源却是不肯妥协,冷脸应道:“我可以帮忙待客,平安就不必了,他年岁小,以后还有机会。”说完他不顾大哥脸色更黑,直接回了梅园。
赵恒到底没忍住,砸了手里的茶碗。
他的亲卫是个瘦子,跟随他多年,名叫赵胜,是个机灵聪明的,方才听了大半,这会儿赶紧进屋劝慰主子。
“国公爷,您何必同三爷置气呢,您也不是不知道三爷自小就是个行事率性的,最不喜有人管束。如今最重要的是明日把主母迎进来,以后有主母帮忙,娇美的高门贵女往家里多请几个,让三爷常看见,属下不信他不动心,自古英雄爱美人,三爷肯定不是例外。这时候您连个人选都没有,空口劝说,三爷怎么可能听话?”
话是开心锁,赵恒一听,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总算是消了怒火,否则大发雷霆,传扬出去怕是整个京都的人都以为他是不愿意娶刘家姑娘呢,这误会可就大了。
***
一个是将门虎女,一个是新晋国公爷,又由皇上亲自赐婚,婚宴自然是盛大至极。
但凡朝中有名号的官员,都赶来镇国公府捧场。
而赵源这个京都知名的纨裤,在扳倒三皇子同继后一族这件事上立下了大功,知情人再也没有敢小看他的。
刘家也算宠爱幼女,同样看重同此次联姻,所以嫁妆准备丰厚,被客人们很是夸赞了几句。
一场婚宴直到月上中天才结束,赵源帮忙送了客人,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直接回了梅园。
正院里,除了廊檐下的灯笼,半点灯火都没有。
往日的饭菜香气、孩子们的笑闹与心爱姑娘的嘘寒问暖都没了,让他站在院子里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不过是初冬的天气,他却感受到了寒冬的凛冽。
“准备一下,明日去县城。”
跟在身后的文成听得这话,迟疑着说了一句,“爷,国公府那边明早还要过去一趟。”
虽然老镇国公不在了,没有长辈在堂,但新妇进门第二日还是要敬茶上香的,而赵源这个唯一的小叔子总得在场。
他皱了眉头,只能点头道:“罢了,后日再说吧。”
文成松了一口气,真怕主子脾气上来,不管不顾,伤了同国公爷的兄弟情分,毕竟如今赵家就他们兄弟两个了,若是不能守望相助就太过可惜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赵源赶去了国公府,喝了新大嫂的茶,然后回赠了一盒子珍珠做见面礼。
刘氏生得美艳,下巴时刻高抬,一看就是自视甚高的贵女脾气。
赵源不自觉想起潘芸,她虽然话不多,但嘴角时刻轻翘,笑得温柔,心思又细腻,可谓是宜室宜家的好女子,相比大嫂这样需要供着捧着的,潘芸可是好太多了。
也许这就是老话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刘氏也在暗暗观察这个唯一的小叔子,想起早起夫君随口说起的事,倒也不排斥。
刘家同族还有她外祖家都有不少表姊妹,若是能牵根红线,把小叔子笼络住,以后夫君敬着她,小叔府上也由她当半个家,可就什么都不怕了。
赵源却被嫂子看得有些恼怒,不耐烦之下就开口道:“大哥已经成亲了,我也就不多留了,明日就出门。若是有事,大哥往梅园送信,自然有人禀报给我。”
赵恒不聪明,但也猜得出弟弟是要去寻那个女子,自然要拦着,就道:“明日我同你嫂子回门,到时候你也跟着一起过去喝杯酒。先前即便是事出有因,总是对刘老将军不敬,这次赔个不是,也是咱们赵家该有的门风。”
这话有道理,又如此光明正大,赵源有心甩袖子走人,偏偏要在嫂子跟前给哥哥颜面,只能忍了下来。
刘氏也笑着给夫君帮忙,“我爹在家还念叨过,说三弟先前遇事处置得当,称得上足智多谋,若是老国公在世,定然欢喜呢。三弟可要一起去才成,我这就让人回去说一声,多备几个好菜。”
刘家也是富贵,宴客哪里需要提前准备食材,刘氏这么说不过是给赵源长颜面罢了。
赵源被兄长夫妻这般联手施压,到底点了头,“好,不过后日我一定要出门,大哥不要强留。”
赵恒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放弟弟走,末了嘱咐刘氏,“明日多邀请几个表姊妹到家里,最好让三弟见见。他自小被继母养成纨裤,脾气古怪,受不得管束,我这当个兄长的总要多迁就几分。”
“爷放心,我也是嫂子呢,自然会尽心。”
“好,谢夫人。”
***
外头,赵源走在街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兄长越阻拦,他想同潘芸携手一辈子的心意反倒越坚定。
今日跟在他身边伺候的是武就,比之文成多了几分机灵,见此就笑着劝道:“爷,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去街上逛逛。属下瞧着潘大姑娘平日没戴什么首饰,装扮很是素净,不如您给她挑选几样首饰。还有平安少爷和潘少爷那里,怕是也盼着爷您呢,采买些点心和蜜饯、几样小玩具,他们保管都欢喜。”
果然,赵源立刻换了脸色,开始大肆采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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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嫁了闺女到镇国公府,虽然怎么想闺女都不可能被亏待,但还是惦记啊。
结果闺女送回的第一个消息就是回门的时候要请表姊妹们到家里做客,清宁长公主当时就哭了,还以为闺女不得女婿喜欢,已经开始物色二房了。
于是刘氏回门见老母亲眼圈青黑,神色憔悴,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待得赵恒兄弟被留在前边喝茶,刘氏被清宁长公主搂着抹眼泪,这才知道闹了个大乌龙。
不说刘氏怎么安慰母亲,被又气又恼的责骂,只说赵恒陪着刘通父子说话。他难得出征归来,如今成了刘家的女婿,以后自是合力帮扶太子。
赵源却是不耐烦听这些朝堂之事,不说他自小就不喜欢读书习武,只说勾心斗角他也不屑为之。
正巧刘家的长孙刘明请他去花园走走,他顺势应了下来,打算出去透口气。
不想初冬的花园不见花红柳绿,却有十几个年轻姑娘在结伴游园。
两方走在一处,姑娘们各个都装了羞涩模样,但目光却一道道往赵源身上射来,惹得他浑身不舒坦。
偏偏刘明好似看不出他不喜,扯了借口磨蹭着不肯离开。
赵源再看不出什么就真是蠢笨了,他直接告辞,出了大门就坐车直奔县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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