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殿内,熏香袅袅,拉高的窗棂外头是比殿内更高上一尺的千年银杏,入秋时节,金黄色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窸窣作响,在阳光下闪亮亮的很是美丽。
一身白色绸衣的太子和一身黑色绸衣的上官悦正坐在窗边银足案上的两端对弈着,除了一旁呼噜噜的煮茶声,便只听得棋子落下的轻响。
东宫内的宫婢都知道,太子和上官公子对弈时是容不得旁人在一旁随意走动或发出声响的,是以,只要这两人在对弈,身边便无一人侍候,不管是煮茶倒茶端茶都由他们自己动手。
旁人都以为是因为太子体弱怕吵,吵了便不能专心,不能专心便要输棋,其实这只不过是两人想单独说话而养成的习惯罢了。
“我的腰牌,你给了骆千红?”李晨头没抬,从容落子。那日一句救人要紧,这人便把他的腰牌给拿去,还不让他进兰苑,后来才知晓是苑里出了事,刑部的人要来逮人,偏偏要逮的人好像就是骆千红。
“嗯。她的腰牌刚好掉了。”上官悦淡淡地道。在太子方才落下的棋子边上也从容落下一子。
李晨也淡淡地问:“掉在哪?”
“密林里。”
李晨一愕,抬起头来看向上官悦,“那个密林?”
“那个密林。”
李晨皱起眉来,“为何她会出现在那里?”
“意外。”上官悦说着,神色一冷,“说起来咱京城的车夫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竟敢把一个姑娘家载到林子里去意图非礼,要不是……”
说到此处,上官悦没有再说下去,指尖施了力,手中的棋子竟当场被捏碎。
李晨见状,咳了几声,提醒道:“本宫的棋可是玉做的。”
上官悦挑了挑眉,“一颗多少银两?”
“怎么?你还想再捏碎几个?”李晨一愣,两手伸出把那两碗子棋全捞走只留下棋盘上的,“要撒气找人去,找我棋子麻烦是怎么回事……敢情你受这么重的伤完全是因为骆大小姐?我才说呢,你总料事如神,怎地就会受重伤一躺就好些天,连兰翠坊的门都走不出来!”
上官悦好笑的睨着李晨的举动,“你当你还是七岁小孩?怕人抢糖吃似的!不过就是颗棋子,犯得着和我计较?也不看看我是在为谁受伤为谁忙!竟还扯上个姑娘来承我的情,太子你不会是想过河拆桥吧?”
“过什么河?拆什么桥?本宫只听闻你重伤快不治的躺在人家兰翠坊的姑娘房里……说到底,使节意外中箭身死,协议书又不翼而飞,那日密林里又损兵折将的,你究竟是查出什么名堂没有?”
上官悦黑眸一闪,并没有坦白告诉眼前这个男人,那晚他去密林根本是别有所图,使节是他亲手射死的,根本不是意外失手,而是故意的,除了要把此人杀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要去密林里寻个人、等个人,倒不是真替他们父子办什么正经事去……
“密会使节团的人是二皇子。”就算他没亲眼看见,却是事实,所以上官悦说起来也是脸不红气不喘。
平地一声雷,这话震得太子的耳膜隐隐作痛,接着头也跟着痛,“你跟父皇禀报了吗?”
上官悦摇摇头,“这话不宜由我来说。”
他与太子私交甚笃,这是连皇上都知道的事,不,该说,是皇上要他与太子私交甚笃才有今日这番景况,若由他主动开口说出这件事,身为质子的他非常有挑拨离间的嫌疑,他又不是傻,自然不会开口。
“也不宜由本宫来说。”李晨也是摇摇头。再怎么说,他和李晋都是亲兄弟,由他开口,也太不明智了。
“那太子的意思是……”
“就暂且按下吧。”
“臣,遵命。”上官悦本来就打算这么做。此刻会向李晨提出来,只是为了取信于李晨,免得这小子怀疑他的忠诚。
“你给我盯紧二弟一些,别让他真弄出什么么蛾子出来。”
上官悦看了太子一眼,“上头以宫里丢东西为名让刑部查丢失的腰牌,这所谓的‘上头’,太子可知是谁?”
人家可以找个名目由头来查相关人等,他们自然也可以找到那位上头而查出一点脉络踪迹,怕只怕对方根本不知道那夜的黑衣人根本出自“宫里”,这才傻得明目张胆要靠查一块腰牌来找人。
一方是担心自己密会使节一事被传出去而急着想逮到那夜的相关人等,另一方则是接到不明密信说那夜将有人密会使节,意图谋叛,便派上官悦前去查探,必要时可以把那名意图制造国内纷乱的使节给杀了,却未料引来密林一场激战,使节死了,幕后主使为何人至今仍是个悬案。
刑部自然查不出来,因为杀人的是上官悦,主使者是皇上,对方也查不出半点线索,才会顺藤摸瓜到一块腰牌上,转了个弯守株待兔,却没想过可能因此露出马脚。
被上官悦这一提点,李晨陡地激灵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说……”
“让那位知道有人在查腰牌一事,而那腰牌是与那夜密林之战有关,其他的……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李晨恍然,脸上终是露出一笑,“是这个理。还是上官洞悉事理,运筹帷幄。”
上官悦懒洋洋的睇着他,“我要当真运筹帷幄,就不会一直被拘在京城了,太子殿下,你说是不?”
说到这敏感问题,李晨只能摸摸鼻子装糊涂,“你这话可伤我的心了,陪在本宫身边不好吗?”
“我对男人没兴趣,只爱窝女人香里。”上官悦对太子的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并不在意,像是早看清世情,对这个太子他也没有期待,言语之间便多了一份调侃之意。
李晨一听到他提及女人香,就不得不问一句,“那花晚儿如何?本宫听说她琴艺不佳,棋艺更不佳,这样的姑娘怎么进得了兰翠坊?”
提起这个,上官悦浓眉微蹙,心里也是一堆的问号,但面上却是不显,“是个进京的孤女,无处可去,便让她先待在兰翠坊里,并不接客。”
花晚儿此次进京,却不是要去兰翠坊,而是被卖到一间更低等的青楼,那夜鲁千里告知有一辆马车在官道上出现后,他便跳下自己的马车半路拦截她的马车,叫车夫将马车直接驶进兰翠坊。
兰姨见花晚儿亲自将伤重昏迷的他送来,自是二话不说收留了花晚儿。
她把花晚儿当他的救命恩人来看待,他也默许,花晚儿便这样顺理成章的留在兰翠坊照顾着他。
“原来是这样。”李晨恍然的点点头,“那李晋为何知道她不懂琴又不懂棋?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般。”
“应该是其他姑娘无意中说给他听的。兰翠坊龙蛇杂处,就算再清高,也还是个烟花之地,堵不了所有人的嘴。”
“啧,应该说你上官公子太抢手,才让这花姑娘遭嫉了吧?”李晨一笑,“之后要如何?继续把她摆在那烟花之地?还是打算收入府中?”
李晨这一问纯属玩笑,倒没真心要深究的意味在,可却让上官悦再次蹙起眉心,无心再对弈,走去一旁煮茶。
见状,李晨反而好奇起来,“竟当真有收人入府的心思吗?啧,这姑娘既称不上才女,看来应是国色天香之流,才能打动咱们上官公子。”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上官悦用竹筷拨动着茶叶,再将滚烫的水缓缓注入壶中,看似专心一意,脑中却紊乱无比。
“你既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但你总要告诉我,我没了腰牌该如何是好吧?”
“没人会查你腰牌。”太子那张脸摆在那,谁不要命会去查他腰牌?
“话不能这么说,要是查到最后本宫成了那日在密林之人,那岂不——”
“岂不正好?人家的勾当都被你撞见了,该担惊受怕的人是他们,太子担心什么?不管他们此举是为觊觎东宫之位还是皇位,都与你有关,太子就算想置身事外也难,他们既有叛乱之心,不管是叛你还是叛皇上,都是谋逆大罪。”
李晨静了静,“上官今日好严肃,本宫只是要讨回腰牌……”
“想办法再去弄一个来,你是太子。”不会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吧?
最后一句上官悦没有说出口,但眼神表示的很明显,李晨咳了两声,“这棋还下不下?还没解呢。”
“不下了。”
“那我找骆小姐来下,她还欠我一次东宫之约呢,真是,不过约她来东宫下盘棋,竟一波三折……”
一听见太子又想找借口让骆千红进宫,上官悦没好气的抬抬眸,想也不想地便起身走到棋盘边,伸手拿了几颗棋,很快地落在三处,“这不全解了?”
“哪有人像你这样下棋的?我还没下呢,你却连下三子,这怎么比?”李晨嘴巴叨叨,一双眼却将这三处的落子瞧了个仔细,然后越瞧越惊,越瞧越喜,“这这这……竟还有这样的……我的眼是瞎了吗?竟然落了几处……”
上官悦淡淡扬声,“只能说这盘棋再下下去,你稳输。毕竟已经四处都是漏洞,任你怎么防都防不了,网早一开始便布下,只是请君入瓮而已。”
李晨不住地望着棋盘摇头,“这不可能……不过是个刚要十五岁的丫头,怎么可能有这样预先布下天罗地网的本事?未免心机太重……她又不是你,不可能!绝不可能!要是她来跟本宫下这盘棋,输赢恐怕未定呢,结果未必会如此……”
上官悦淡淡一笑,“或许吧。”
或许一切都只是他多想了……
总觉得若骆千红真来下完这盘棋,结果还是一样的……
若她,是她。
若她,不是她。
***
一辆不是很起眼的马车停靠在兰翠坊的侧门巷弄外头,进了这条巷子一直往前走再右拐,一扇挑高的红色木门就是兰翠坊其中一道不为人知的侧门。
说是不为人知,指的是一般客人,还有刚进来不久的姑娘,兰翠坊中比较重要的人物都知道这侧门的存在,毕竟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些人的不时之需。
骆千红趁着上学之便并没有带丫头出门,甚至连隐卫也没法子跟在身后,只能守在学堂外头,就算隐卫真的发现她溜出去也不打紧,若告到父亲那儿去,她也自有一套说词。
一身轻衣简装的男子装扮,她熟门熟路的找到暗藏在红砖里的钥匙将门给打开,见四下无人便闪身进去,轻轻地将门给掩上。
进了兰翠坊内,刚好是其后院西方一隅,此处种有竹林一片,看似萧索无人整理,却是别有洞天,出了门转出巷子便是闹区。
从外而内也是一样让人眼睛一亮,穿过荒草竹林再经一道回廊,拐了几个弯角之后便是兰姨的住所及办公所在,布置得是金碧辉煌,华丽绝美,平日并无人会来打扰,更别提来往的那些恩客们了,几乎无人会涉足此处。
而在这扇侧门到兰姨住所之间是设有几道机关的,防贼也防人,胡乱闯入者难免受伤或受困,不过这些人都被兰姨私下处理了,至于如何处理她便不得而知,而这些机关对熟门熟路的她来说当然是连动都不会动到它们。
成功潜入后,骆千红便一路避开人,来到前世她是花晚儿时住的院落,见此处一草一木一花一景都和前世一模一样,竟忍不住红了眼眶,彷佛自己依旧在这里生活着,甚至可以看见上官悦总是进出这扇门的潇洒身影。
如今的花晚儿是否依然住在此处呢?如今的上官悦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否也会像前世那样,总是进出此扇门呢?
她真的想象不出来,也不想去想,这也是她出现在此处的最大目的,她要赶走这个花晚儿,不管此刻的花晚儿究竟是不是前世的自己或是别人,她都不希望她与上官悦有太多情感的牵扯。
“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骆千红蓦地回眸,见到前世的丫头,下意识便叫出了她的名字。
“宝儿……”她好想她呵。也不知前世的宝儿在她跳湖自尽之后可过得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宝儿手上正端着一盘水果,看着眼前长相斯文秀丽的男子不由皱起眉来,“你究竟是谁?站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骆千红被她这一问一瞧,忙镇定下心神,笑了笑道:“在下姓骆,我来找花晚儿姑娘,不知她是否在里头?”
“你当这里是谁都能来的地方吗?咱们花姑娘又不是青楼姑娘,她不见客的,你是打哪儿听说她的名号?竟直接找上门来了!”
“花姑娘她不见客……”她以前是不太接客没错,但说她不是青楼姑娘又是怎么回事?“你刚刚说她不是青楼姑娘,那她是?”
“是客人!咱兰姨的客人!上官公子的救命恩人!”说了一串,宝儿又瞪着他,“你究竟来找花姑娘干什么的?讨债的?远房亲戚?还是……”
宝儿的话还没问完,院落的那扇门终是被人给打开——
“吵什么呢?”站在门口的正是花晚儿本人。
“姑娘,是这位公子说要找你。我正要问他是谁呢,怎么找过来的,就吵到姑娘了,还请姑娘恕罪。”宝儿小小声地道,一反方才她质问骆千红时的理直气壮模样。
闻言,花晚儿终于正眼朝这头瞧了过来,见到来人,花晚儿的身子蓦地一震,见鬼似的看着她。
骆千红也激动的看着这个“自己”,年方十五的姑娘虽说还没完全长开,却已芳华正茂,吐艳芬芳。
“宝儿,你先进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