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宝慧急着想出城,城门却已关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差爷,求求你高抬贵手,我家少奶奶急着出城找少爷呢!”老叶好说歹说,向看守城门的兵丁求情,对方却毫不通融。
“知府大人有令,谁都不准进出,识相点就快滚回去,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
“差爷……”
“滚!”
老叶无奈,回了驭座,正想调转车头时,坐在车里的朱宝慧却抢先下了车,一阵狂风陡然卷来,差点吹走她头上的斗笠,她连忙伸手紧紧扶住,另一只手则递出一个分量十足的银元宝,悄悄塞进官差手里。
“差爷,我是傅家的娘子,夫君奉大人命令出城察看河岸的堤防,我实在担忧,能否容我出城去找他?”
官差闻言,有些愕然。“你是傅公子的娘子?”
“是。”
“傅公子出城是办公事,你一个妇道人家跟去凑什么热闹!”
“差爷,烦你通融……”
“不成!”官差银子收了,却仍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是知府大人的命令,何况你一个妇道人家,出城危险,傅公子也会感激我帮忙拦住你的。”
朱宝慧急得快哭出来,强忍着翻腾的情绪。“那差爷,可否告知一声,大人为何命令封闭城门?是不是因为城外出了什么事?是洛河……决堤了吗?”
“谁告诉你洛河决堤了?”官差奇怪地望着她。
朱宝慧愣住,没有吗?
“你也不必出城了,方才傅公子已经派人送信回来,他应该也快进城了。”
官差话语才落,城门外就传来一阵喧闹的动静,几名兵丁打开城门,一队人马便整齐地入了城,当先在最前头的正是骑在马上的傅既明。
朱宝慧怔怔地瞧着他,傅既明原本欲快马驰过,蓦地感觉到什么,停下了马往朱宝慧的方向望来。
两人四目交接,傅既明认出是她,讶异不已,连忙翻身下马,急急奔来她面前。
“慧慧,你怎么在这儿?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家里没事……”朱宝慧有些茫然地摇头,“是你……你没事吗?”
“我?”傅既明一愣,莫名不解,“我很好啊。”
他很好,很好。
自从傅既明离家后,朱宝慧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放松下来,她微微一笑,明明是欢喜的,眼角却滑下了连串晶莹剔透的泪珠。
傅既明大惊,眼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扶着她上了自家马车,命老叶往家里赶,这才揽着妻子温声问道:“慧慧,究竟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朱宝慧手捂着唇,觉得自己好丢人,哽咽地摇了摇头。
傅既明见她不肯说,嗓音更柔了。“跟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是最亲密的夫妻啊。”
是啊,他们是最亲密的,在他面前,她不必怕难堪与丢脸。
朱宝慧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楚楚可怜地瞅着他。“我以为……你出事了……”
傅既明一怔,先是觉得好笑,但见朱宝慧哭得惨兮兮的,又强烈心疼,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在她耳畔低语。“我的傻老婆,你老公厉害得很呢,哪会这么容易就出事?”
“我以为河岸决堤了……”
“没有决堤。”傅既明肯定地否认,“你忘了?新的堤防可是用水泥砌的,哪那么容易被冲垮呢,我就是去监督那些民工,让他们在岸边多堆些沙袋,可以加固防水的工程。”
朱宝慧这才恍然。“那刚才衙役家家户户通知要我们在门口堆沙袋,也是你建议的?”
“嗯,我想到这些古代城市的下水道工程肯定都没怎么做,暴雨下过,很容易在低洼处造成积水,甚至淹进民宅,所以才派人提醒他们多注意。”
原来如此,是她想岔了。
朱宝慧更窘了,脸颊红红地发着烧。
傅既明看着,却觉得她可爱,俯首亲了亲她额头。“你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危,才想着出城找我吗?”
“……嗯。”朱宝慧双手抓着傅既明的衣襟,幽幽低语,“这两天你不在,我一直在想,难怪古人有句话说‘悔教夫婿觅封侯’,其实我倒宁愿自己赚钱来养这个家……”
“你怎么会这样想?”傅既明敏锐地察觉到这可能是朱宝慧一直以来的心结,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记得在现代吗?你也常常在台风天时被公司派去检修桥梁,可是最起码现代的工程品质都是有保障的,不至于真的酿成什么灾祸,就算有万一,救难队也会立即出动去救你……可这里不是,如果你出事了,谁会去救你?官府也不会派人的……”朱宝慧说着,全身忽地颤抖起来。
傅既明见她容色苍白,泪流满面,显然真的心有余悸,急忙安抚。“别怕啊,慧慧,你瞧我现下不是好好的吗?”他用下巴抵着她头顶,用手抚顺她微湿的秀发,“我答应过你,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瞧,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别哭了,乖啊,不哭了。”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朱宝慧低声抽噎着,感受到傅既明的柔情密意,忽然就想不顾一切地坦承,“可是你们总是有更重要的人、更重要的事……我怕迟早又会被丢下……”
傅既明听出她话里的未尽之意,她说“你们”,除了他,还有旁人,究竟是谁也曾经给予她孤单被抛弃的痛,以至于到如今她都未能完全克服这样的恐惧?
他猜测着种种可能性,越想越心疼,一下下地啄吻她头顶。“为何你会这样想?慧慧,告诉我好不好?”
她趴在他怀里,不敢看他。“这是秘密,我本来想藏一辈子的……”
“那你现在愿意跟我说吗?”
她没有回答,而他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来,明眸氤氲着迷雾。“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应该说,我一直希望自己忘记,最好永远都别想起来……”
她用力咬着唇,眼看着她把唇瓣都咬出一枚月牙印来,他连忙出声阻止。“别这样,会痛的。”他用拇指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唇,“你要是真想咬,咬我的手指好了。”
她摇摇头,含泪而笑,陡然觉得自己真傻,有个男人这般珍爱自己,宁愿把自己的手都送给她咬,她还怕什么呢?
她深深呼吸,终于把自己内心的伤痛揭露出来。“之前我跟你说过,我爸妈是在一场车祸同时去世的,其实并不是,那场车祸死的只是我爸,我妈是后来割腕自杀……”
傅既明闻言震惊地倒抽口气,朱宝慧则是涩涩地苦笑。
“她割腕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我很害怕,一直哭着喊妈妈不要丢下我,求她不要让我一个人,可是她只是将我反锁在房间里,不许我打电话求救,也不让我出门报警……我明明知道妈妈就在房间外流着血,她快要死了,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救都救不了她……她最后跟我说,慧慧,我很爱你,可是我更爱你爸爸,我要去找他了……”
回忆至此,朱宝慧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每一声痛彻心扉的呜咽都让傅既明的心脏跟着绞紧,恨不能代替她承受这样的痛。
“爸爸比我更重要,所以妈妈丢下我走了,我怕你也会这样,为了更重要的人或事,丢下我一个人孤单单的,所以那个台风夜,我才那么歇斯底里地在电话里哭着要跟你分手,我是真的很怕、很怕……”
女孩在傅既明怀里哭成泪人儿,他什么也不能做,连言语的安慰也觉得太苍白无力,只能紧紧地拥抱她,极尽所能地给予她温暖与安全感。
“慧慧,不怕了,嗯?我在你身边,永远都在,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在门口停下,傅既明见雨还下着,也顾不得旁人会有什么异样的眼光,直接抱了昏昏沉沉的朱宝慧下车,大踏步进了屋。
老俩口都在堂屋焦急地等着,见儿子安然无恙地回到家,紧绷的精神才终于松弛,但见儿媳似乎情况不好,一颗心又提起来。
“怎么了?慧儿这是怎么了?”李氏慌忙追问。
“没事的,娘,慧慧就是淋了雨,身子有些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回我们屋里浸个热水浴。”
“对、对,你们俩身子都湿透了,是该泡一泡热水,快进去吧,娘让厨房准备些吃的,晚些时候送到你们屋里去。”
傅既明点点头,也来不及跟爹娘多说些什么,让他们看过,知晓一切平安就抱着娘子回房。
其实一回到家,朱宝慧就醒了,只是她哭得眼皮红肿,又被傅既明抱着,就有些不好意思和公婆打招呼,装作昏睡不醒地趴在傅既明怀里,直到两人回到房里,她依然恋恋不舍地拽着男人的衣襟。
“慧慧,你乖,先坐着等我。”
傅既明柔声哄着她,将她放上内室窗边的软榻,便忙碌地张罗起来,命下人烧了热水,将淋浴间里的一个大浴桶装满了,这才将闲杂人等都赶开,关了房门,上前就替自家娘子褪下湿透的衣裳。
朱宝慧一直恍恍惚惚地坐着,氤氲的眸光紧紧追随着夫君的一举一动,连他来替自己脱衣裳,一时也没有警觉,等到整个人被剥到只剩一件薄薄的里衣,才恍然回过神来。
“你、你干么?”她窘得抓住自己身上最后一道防护。
他轻声笑了。“傻娘子,你这身子又不是没被我看过,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娇嗔地横他一眼。“色狼!”
“说我色?”他剑眉一挑,横臂搂住她细腰,在她耳边调笑道:“刚刚是谁一直抓着我不放的?”
是她。
朱宝慧懊恼地咬了咬樱唇,却没有反驳,事实上就连现在,她也贪恋着男人身上性感的气息。
不知怎地,闻着他的味道她就觉得好安心,彷佛此生都有所靠。
但她不该如此的,再怎么说她也是个独立坚强的女性,总不好如此黏着他,方才在马车上,她在他怀里痛哭流涕,肯定把他都吓坏了吧?
朱宝慧思绪纷扰,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傅既明看出了她的矛盾,心更软了,双手捧着她的脸扳过来,在她娇嫩的唇上啄吻一口。“傻瓜,我喜欢你黏着我,你不知道,每回我到外地出差,最放不下的就是你,真想把你变成一个小吊饰随身携带。”
什么啊?他当她是拇指姑娘吗?
她赧红了脸,凝睇着他的眼眸水汪汪的。“你真的不会嫌我烦?”
他的回答是又重重啄吻她一口。
她更害臊了,可转念一想,又有点难以言喻的委屈,低声呢喃。“你哄我呢,要是真舍不得,以前你怎么每次出差或加班都那么干脆地爽我的约?这次也是,我求你别去,你还是去了……”
傅既明心弦一紧,知道自己终究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他想起方才她是如何哭倒在他怀里,想起那个她隐藏多年,连他都不敢告诉的秘密,想起她是多么怕被抛下……
“对不起,我很后悔。”他轻柔地抚摸着女人的秀发,“慧慧,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
她震颤地扬眸望他,从他话里感受到真心诚意。“那你答应我,以后无论你去哪里,都带着我一起?”
“嗯,我答应。”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答应我,没有任何人或任何事,能让你……丢下我?”她握住他的手,他能感觉到那双沁凉的小手仍有些颤抖。
他心疼地反握住她,与她十指交扣。“不会有谁比你更重要,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
她一愣,泪光莹然闪烁。
“我其实……没想争第一的……”她只是不想成为被放弃的那位。
“我明白。”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那淡淡的咸味令他心疼。
“慧慧,You're the one and the only one。”
他用一句如诗般的英文对她表明情意,她潸然落泪,心中蓦地燃起熊熊爱火,烧灼她白玉般的肌肤。
她忽然吻住了他,像花朵渴盼着露珠的滋润,又宛如藤蔓渴求着缠绕大树,在极致的爱潮里载浮载沉,发了疯似的与他纠葛。
傅既明也疯了,将自己和她都剥了个精光,以最原始的面貌赤裸相对,一场热情欢爱的鸳鸯浴恨不能洗到天荒地老,直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