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去了旧城区,应慕冬也没忘记顺道给柳凤栖带些吃食,他前往永至水茶楼买了一份上次新做的点心,便立刻返回应府。
进到长欢院时,柳凤栖不在园圃里,她屋里也没有半点声音。
他走上前,厅门是半掩的,往里面一瞧,只见小灯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愁眉苦脸,疑惑地「咦」了一声。
小灯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他在门口,立刻起身跑了过来。
「二少爷,你……你可糟了!」她压低声音说话,眼底有着忧心和气怒。
应慕冬怔愣了一下,「怎么了?」他看得出小灯的怒气是冲着他来的。
「二少爷今儿去了哪里?又见了谁?」
他一顿,很快地便意识到什么,想法在脑袋里兜转一圈,他明白了。
今天在祝鬼手那儿的发现可说是事态严重,非同小可,按理他是笑不出来的,可想到柳凤栖那小脑袋现在不知道胡思乱想了多少东西,他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
小灯懵了,「二少爷怎么还笑得出来?我跟二少夫人都看见了……」
「少夫人生气了?有伤心难过的大哭吗?」
他的回应让小灯怒火高涨,一时间忘了自己的身分,对他发起脾气来。「二少爷,这是好玩的事吗?」
「是有点趣味。」他眼底闪过一抹孩子般的狡黠,「我给她带了吃食,她会消气的。」
「二少爷想用吃食打发二少夫人,未免太天真了。」小灯气呼呼地替柳凤栖抱不平,「二少夫人虽然没哭没生气,但我知道她很伤心的。」
看着小灯那张压抑不了怒火的小脸,应慕冬抿唇一笑,拍了拍她的头顶,「不枉少夫人如此疼爱你。」说罢,他便拎着那份点心走进内室。
内室里,柳凤栖正坐在桌前做着针线活儿,她面前搁着一桌花样跟颜色都不同的碎布,手上的则是正在进行中的百福被。
之前元梅从小抱着睡觉的小被子破了,庄玉华打算扔了它,元梅却哭闹不停,便来问了她的意见。
她安慰元梅,说小被子是老天爷派来陪伴她的被子仙童,如今任务结束,就得回天庭报到去了。
元梅信了,却说她舍不得让被子仙童回去,于是柳凤栖便答应她取下旧被子还堪用的部分,结合别的新布料,重新缝一床小被子,她这才不再每天睡前都哭闹。
庄玉华帮她找来了府里先前缝制新衣剩下的边角料,她东挑西拣地再裁剪成一百块布片,开始进行拼接。
这活儿已经连续进行了三天,也已将布片按花样及颜色做了简单且初步的拼接,如今她进行的是正式的细部缝合。
若是今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以前,她肯定会一蹶不振地瘫在床上不吃不喝。
可现在的她就算再震惊、再伤心,也能按着原本的计划走在运行的轨道上,不至于脱轨翻车。
那并不表示她不难过,而是她变得坚强了,人生便是如此,谁来谁走,谁在或不在,日子都要继续下去。
「娘子。」应慕冬的声音自帘后传来。
柳凤栖心头一震,本能地转头循着声源望去。
他走了过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手上拎着一包不知是什么的吃食,用油纸包着,外面泛着薄薄的油光,还闻得到鲜香及焦香。
她回来后其实没吃东西,现下肚子是有点空了,可她无法对着他笑,也不想跟他说话。她虽不怨他,心里还是有气。
她继续缝着手上的被子,不理他。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应慕冬也不生气,直接在桌边坐下。
他刚要把那包吃食搁桌上,她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有油,别沾了我的布。」
「喔。」他赶紧将那包吃食抓在手上,好奇地看着她手上那块花花绿绿的小被子。
他发现她正在缝的是一张拼布被子,看那大小应是给应景春的孩子缝的。那布片红绿黄橙色彩丰富,可在她的拼接下却一点都不觉得突兀杂乱,可见她对色彩有相当的敏感度。
「给谁缝的?」他故意问。
「元梅。」她的回答很简洁,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这手法真特别,我也认识一个手巧的姑娘。」
张佳纯是做织品设计的,她曾传过自己亲手缝制的包包、枕套,甚至是衣裤的照片给他看,他还记得那时她传给他看过一个拼布后背包,不过拼布这玩意儿自古就有吗?
听见他提及手巧的姑娘,柳凤栖下意识认为他是在说今天在天水巷见到的女子,火气油然而生。
他们好歹也是夫妻,还拥抱过、亲过嘴,他怎么可以轻易在她面前谈论别的女人,一点都没顾虑到她的感受跟心情。
他在女人堆里打滚了那么久,还不懂得女子的心吗?不知道当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眼里是容不了一粒沙的吗?
想到这里,她陡地一震,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接受了自己爱上他的这个事实。
正因为爱上了,所以会感到失望,会觉得心痛。
「先吃一点吧!永至水茶楼的新茶点,是用螺蛳青跟桂花鱼的鱼浆做的,沾点辣酱肯定好吃。」他语气轻快,眼底是快要藏不住的狂喜。
「我忙,不想沾手。」她回绝了他。
「那我喂娘子吃。」他打开油纸包,用手指捏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柳凤栖瞪大眼睛看着他,不吃对不起自己,吃了又不甘心,不觉露出懊恼的神情。
「尝尝。」他咧着嘴笑视着她,「吃了这块点心,世间红男绿女就像这里面的鱼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不分开。」
看着他那张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俊脸,她憋了许久的气整个冲上来,他居然能在与另一个女子私会后,又若无其事地说这种话来撩拨她?
瞪着他那看来狡猾又赖皮的俊脸,她几乎要爆发了,「你……」
「你爱上我了吧?」应慕冬抢过话头。
迎上他使坏却迷人的深邃目光,她的心跳顿时漏跳了半拍,张口无言地看着他。
他唇角上扬,将点心又放进她嘴里,「今天你是不是去了天水巷?」
她嘴巴塞着食物无法说话,只能瞪大着眼睛点了点头,又觉得自己不该随着他的话走,这样看起来很蠢,而且还一副已经被收服的样子。
「我去拜访祝先生,你看见的那位姑娘是他的千金萱儿姑娘。」
他在胡说什么?敢情祝大夫是孙悟空,拔根毛就有分身?祝大夫明明住在天火巷,只有一个儿子,哪来的女儿?他以为她是傻瓜吗?
「唔!」她想说话,嘴里的点心却让她无法开口,于是她用力咀嚼着,想赶紧把它吞下腹去,然后好好骂他一顿。
才咀嚼了两三下,那鱼浆的鲜甜加上面皮的焦香便在她口中爆炸开来。
天啊!好好吃!
「好吃吧?」见她露出吃货的眼神,应慕冬笑了。
她不想承认,只能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以为我在说谎是吧?」他勾唇一笑,「住在天火巷跟住在天水巷的是一对孪生兄弟,哥哥便是为你调理身子的祝神手,我称他祝大夫,弟弟则是专攻药理的祝鬼手,我称呼他祝先生,那位姑娘真是他的千金。」
闻言,柳凤栖眨了眨眼睛,瞧他说得煞有其事,而且合乎逻辑,没半点毛病,她不禁一怔。
若是说谎,这可是非常容易就会被拆穿的谎话,以他的聪明智慧,应该不会犯这种愚蠢至极的错误。
她再嚼了几下,将食物吞下去,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你真的没骗我?」
「我可以带你去拜访他们。」他一把拉住她的手,「事不宜迟,不如现在便走?」
她一惊,赶紧将手抽回,难为情地道:「不……不要。」
「我今儿本来胸口有些郁闷的,」应慕冬眼底眉间藏不住喜意,两只黑眸深情地注视着她,「可是现在看着你,却恼不起来了。」
听见他这番话,她脸上一臊。
「我很高兴。」他直视着她,「你原本宁死都不做我的妻子,可如今却爱上我了。」
她羞恼地差点跳进来,「谁、谁爱上你了?我……唔!」
话未说完,应慕冬骤然欺近她,一手捧着她的脸,热情地给了她一吻。
她羞得推开他,气呼呼地噘起嘴,「做什么?你这个人真是……我有说可以吗?」
他笑视着她,眼底映着毫不隐藏掩饰的情意。「我爱上你了。」
迎上他那真挚专注且深情的眸子,她的胸口顿时充满了热气,差点无法呼吸。
「你让我在这个无聊的世上有了乐趣。就连看着你吃得像头小猪,我都觉得快乐。」
「什么?」她大吃一惊,着急地问:「我现在像头猪了吗?」
以前的她因为爱吃甜食,身材完全跟「苗条」二字沾不上边,她甚至觉得赵维是因为对她的外型不满意才会一去不回。
现在,她又把苗条窈窕的原主身体给吃成小猪了吗?
「我只是说你吃东西时那种开心的样子很像小猪,没说你是头猪。」他啼笑皆非地道。
听他这么说,柳凤栖才稍稍放心。「所以你没有在外面金屋藏娇?」
「我在外面连狗窝都没有,哪来的金屋?」他语气促狭。
「我、我还以为那位姑娘就是你说的那个空留遗憾的女子……」她挠挠脸,表情顿时变得尴尬。
他挑眉一笑,「看来你真的很在乎呢!」
「当然。」她轻咬嘴唇,「那你口中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想知道?」
她抬起眼看着他,用力点头。
「这样吧,咱俩来交换秘密。」
她一愣,「交换秘密?」
他唇角一勾,「你想知道我的秘密,就得拿你的秘密来换,你也有什么不为人知,无法向人说的秘密吧?」
哼哼,他是想让她知难而退吧,还是吃定她没有了不起的大秘密?
她的秘密可大了,怕他受不起呢!
柳凤栖一脸趾高气扬、神采飞扬的表情,「我的秘密说出来怕会吓着你。」
应慕冬唇角一撇,气定神闲的模样,「愿闻其详。」
「我是来自未来的人。」她直视着他,一脸严肃。
应慕冬愣了一下,她也是来自未来?
他微微拧起眉心,「什么样的未来?」
「就是跟现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例如你去燕城的那两个月,我们只能靠书信联络,想知道对方的近况很麻烦,但如果是在未来,我们可以透过网路跟对方说话,也能看见对方的脸。」
网路啊,那么应该跟他的时代差不多。应慕冬思忖。
「你是不是无法理解?」见他不说话,她开始有点后悔了,对古代人来说,这件事实在太难理解了。「算了,我不……」
「你继续说啊。」他打断了她,「你说你来自未来,你在未来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看他一副认真求知的表情,她愣了一下,他好像没她想像中那么震惊嘛。
「我在未来出意外死了,真正的柳凤栖也在你们成亲的那个晚上死了,我就住到了她身上。」她越说越小声,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理解,又能不能接受。
「喔……」原来她跟他一样,都因为在未来死了而穿越啊!
「你在未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应慕冬煞有其事地问:「该不会是男人吧?」
「欸!不是不是!」她急忙否认,「我是个女人,死的时候是三十三岁,我姓张,叫张佳纯。」
应慕冬一震,倏地瞪大了眼睛,她是张佳纯?
看他那一脸见鬼的惊吓表情,柳凤栖有点不安,现在的他也才二十七,是不是觉得三十三岁的她是个老小姐,让他有点倒胃口?
「其实在我们那个未来,三十三岁还算年轻啦!」她有点心虚,「我跟你说,我有很多同事都快四十了还没嫁人呢!」
看她努力在解释这个,应慕冬忍俊不住地想笑,居然以为让他惊吓的是她的年龄,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你家里有什么人?」他其实都知道,但假装好奇。
「我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我父亲是个嗜赌又贪杯的人,我是由祖母养着的。」说起这些伤心的过往,她已经可以很平静,「三岁时我祖母过世了,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将我送到育幼院……育幼院就是收容无父无母或是父母无力照顾的孩子的地方。」
他佯作惊讶,「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是呀,育幼院的院长是个好人,我在那儿受到很好的照顾。」
应慕冬定定地注视着眼前正讲述着成长故事的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安排?他本以为他们再无相遇的可能,她竟然穿越到服毒身亡的柳凤栖身上……
老天爷,这是祢慈悲又巧妙的安排吗?
「那你发生了什么意外?」应慕冬眼里有着怜悯。
她的人生并不轻松,他只希望她走的时候不曾受苦。
「我被车撞了。」她解释着,「不是你们的马车,是有四个轮子,跑得飞快的车。」
「受苦了吗?」
他眼底的温柔让柳凤栖心里暖暖的,她摇摇头,「没有,我一下子就走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你知道的。」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你在未来嫁人了吗?有对象吗?」
他其实想知道的是,他走了之后她过得如何?她知道他出事了吗?她可曾找过他?如果没有,她又是如何想的?她也不想跟他联络,还是以为他不想再跟她联络?
应该不会的,他至今还牢牢记得那天相见的事情,那天他们都深深感受到彼此的好感,虽然时间短暂,但他们确实相谈甚欢。
「我在未来没嫁人,也没对象。」她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么……有喜欢的人吗?」
她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落寞悲伤。「有,可是他可能并不喜欢我。」
「怎么说?」
「因为他很完美。」她幽幽地道,「不论是个性还是样子都很好,而我……或许配不上他。」
听见她对他的评价,他十分高兴,但他才不觉得她配不上自己,一次也没有产生过那种想法。
「不必妄自菲薄。」他神情严肃地说。
「不,」她露出苦笑,「我们在网上聊了快两年才见面,可说没多久他就借故走了,从此再无音讯。」
他不是借故走人,更不是故意音讯全无,他是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出了死亡车祸!
「事情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很好的。」
她看着他,嘴角很勉强地扬起,「你又没见过我以前的样子,未来的我可不是长得现在这模样。」
他当然见过她以前的样子,而且早在他们见面之前,他就看过她了。
他在让花店给她送花时看到了她,只不过他答应过绝对不会在她同意见面之前去打扰她,因此他只好假装路人甲,混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她。
她是个可爱的女人,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还有一颗善良的心,他还记得那天下班时下雨了,一个老太太淋着雨要过马路,她立刻上前拉着老太太一起走,把伞尽可能往老太太那边靠,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半。
过了马路,她把伞给了老太太,老太太推拒着,她便将伞塞进老太太手里,转身便跑开了。
多么可爱讨喜的一个女人!从那一刻起,他就深深喜欢上她了。
见面的那一天,她为他精心妆扮,望着他的眼底有着羞悸及娇憨,他知道她对他是满意的,也真的以为他们能有结果,他想为她扫除那些生命中的阴霾,让她从此成为一个幸福快乐的女人。
穿越后的这些日子,他始终活在遗憾之中,直到柳凤栖的出现,他才稍稍感到安慰,如今知道她就是张佳纯,他只觉得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