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卖司的竞价结束了,果然又是孙刚的陆景商行得到了食油专卖权,所幸尹家收到风声,朝廷已经派钦差来封赏苏沐暖,不日便可到达。
与此同时,詹池也找到了。
他原先被孙刚藏在孙家名下的一处庄子里,庄子管事偷偷禀告孙夫人,孙夫人怕詹池犯什么案子会牵连孙刚,让他把人赶走,这才有孙安听见的那场争执。
孙刚给了詹池一笔钱,把他送回他的老家,可詹池怎可能安分,孙刚给的钱总会有用完的一天,于是他重操旧业,去其他县城骗钱,这才被尹逍的手下寻线逮获。
尹逍的手下找人有本事,审问更有本事,他原先还担心詹池死活不肯开口,怎知手下听了吩咐只是笑了笑,得意地说,就詹池那货色,费他一天时间审问都是砸了他的招牌,一等他审问出来便会前来回禀。
尹逍要不见伤,手下笑里带了点阴鸷,「伤?怎么会有伤?东家只不过让我跟詹池说说话,怎么就会伤了?」
尹逍笑了,接着问另一事,「那个牢头呢?」
「已经招供画押了,说是县官让他趁夜对苏公子用刑,要屈打成招,怎知苏公子嘴牢,伤痕累累也不开口,县官怕出人命这才暂时按下。」
「我不知道你怎么让他画押的,可用的手段不犯法吧?他跟詹池不同,可不能刑求。」
「自然不是,他不但没受什么苦,还一夜风流呢!但我想……东家还是不知道过程比较好,能得到东家要的结果就是了。」
尹逍的确不想过问,这种江湖手段,果然要江湖人才懂得,他,只管看结果就是。
之后别说一天,詹池半天就招了,原来他除了有骗人的好口才以外,也是造假一等一的好手,才能做出几可乱真的关防及文书。
他招供是孙刚指使,县官提供山坡地的情报及地契给他模仿,本来只是想用这个罪名逼苏沐暖嫁孙刚而已,哪里知道苏恺要的木材竟是用来做榨油机的,孙刚才知道苏沐暖的价值远远不只她已经为人知道的部分。
钦差王大人终是来了,苏沐暖本想自己告官,尹逍早就知道她不会安分,杖刑他受得住,可苏沐暖怎受得住。
他知道不能让苏家人知道,要不然以苏大的个性,倒是自己先告官了,于是他把这事告诉了尹夫人。
尹夫人同样舍不得儿子受刑,可她明白如今这个官是非得告的,否则不只苏家,尹家的损失同样不小,既然都有人要受刑,当然是尹逍较为合适。
王大人到长溪那日,尹夫人特地前往苏家拜访,正赶上钦差来,宣读完圣上旨意后,苏沐暖就被尹家嬷嬷制住,她一个延迟,尹逍便上前告官了。
王大人收了尹逍的状纸,他本就跟驻军将领通过气,知道尹苏两家有冤,但真见了状纸,他才知道县官竟然贪赃枉法到这个地步,与尹苏两家的私怨还是小事,油品检验一事他十分重视,县官能让苏家的油过了不关,那相反的,是不是也能让人过关?
牵涉了民生,那就是大事。
「尹东家,为了方便你回话及作证,这顿笞杖先记着,免得担误我审案,不过等案子审完,不管结果如何,这顿笞杖还是得补打,你可愿意?」
「小民既是有冤,那就是不计任何代价都要请大人为小民申冤。」
「好,本官就受了你的状纸。」
王大人领着人离开苏家上了轿后,掀开窗帘叫来了他的亲信。
「大人。」一名穿着官差衣裳的人上前,垂首应命。
「去查查这个县官的背景,住什么样的地方?」
「一进城县官就派了人来,说是要招待大人住官邸,就在西街上。」
「西街?」
「属下打听过了,西街是整个县城最繁荣的地方,地价很高,县官的宅子也很是豪华。」
钦差看着属下,笑斥着他,「你还挺机灵,那我想知道的,想必你也问了?」
「来就知道可能有贪腐案,属下怎可能不上心,这个县官的背景很容易查,因为往上三代都是白丁,就出了这县官有本事,入了仕途。」
「既是白丁,小小县官是怎么赚到银子买下西街的宅子的?」
「这……大人心如明镜,哪里需要属下多嘴。」
钦差大笑着放下帘子,靠坐回去,「起轿。」
「去县官官邸?」
「不,去驿馆。」
孙刚在苏恺受私刑后的隔天就去了一趟苏家,亲自告诉他们苏恺的近况。
当时苏大气得险些要打人,叶氏更是当下就哭了出来,只有苏沐暖十分冷静,说她愿把制油的技术给他,但要她嫁是不可能的。
既然苏沐暖愿意托出制油技术,那必是还有其他赚钱的本事,孙刚能拿到全部,又怎么甘心只得到一部分,于是他给了苏沐暖三天时间,三天后他会让人送聘,希望苏家懂得选择。
而三天后,六十六抬的聘礼送到苏家门口,被苏家的人轰了出去。
向来送聘就是婚嫁双方都有了默契才会做的,孙刚派去的人被轰出苏家已够丢脸了,更何况还是送聘的?
这让孙刚不但成了全长溪村的笑柄,更是全县城的笑话。
他要报复在苏恺身上,县官却告诉他,驻军的营地前几日失火,再加上有些地方的确年久失修,将军亲自来找他,说是驻军兵士要操练,需要其他人手整修军营,跟他要了几个非犯了死罪的案犯协助整修,为期一个月,伙食由军营负责,人犯的看管也由军营负责。
因人数不足,他只能把苏恺也排进去。
孙刚一听就觉得不对,小小一场火,军营只需让几个士兵自愿停止休沐,就可以不影响操练又能整修,哪里要用到什么人犯去修?莫非是有人在捣鬼?
他细细思索了可能会成为把柄的事件,詹池就是其一,又想到尹逍,他有些不放心,要人去找詹池,必要的时候将他软禁起来,以免被尹逍的人找到,却得到詹池在其他县城犯案,如今在逃中的消息。
虽是在逃,但孙刚想他找不到,尹逍应也不容易找到,多少是放了心。
可对于尹逍,他还是如芒刺在背,便让人监视着,想知道尹逍有什么动静,传回的消息却是毓盛商行本身并没有少什么人手,人人各司其职,做着原来的工作。
如此平静,孙刚真真是看不懂了。
而一切的一切,在孙刚收到尹逍告官的消息后,终于明朗了。
尹逍竟能让一位钦差来长溪,告状申冤?
孙刚上了堂,看见堂上的人,有苏沐暖、尹逍与苏恺,最重要的是还有詹池及牢头,孙刚大惊,但还是强自定下心神,瞥眼却看见县官冷汗直冒,坐在陪审席的他脸色苍白,都还不需钦差问话就已经不打自招。
人还没齐,王大人等着,现场的气氛十分闷窒,这是他故意给县官及孙刚的压力。
后来又来了几个长溪村的村民,一并跪在了大堂之上。
王大人开堂,先问尹逍哄抬一案。
尹逍把向县官说过的情况再说一遍,「……王大人,以上就是小民对哄抬菜籽一案的陈词。」
王大人听完点了点头,问了堂下的村民,「本官问你们,可有人鼓吹你们种植芸薹?」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回禀,「回大人,没有的事,反而是沐暖丫头让我们别抢买菜籽,说她真不是种来卖钱的,让我们小心别血本无归。」
当初苏沐暖顾念着邻里之情,劝过村里不少人别种芸薹,解释她种不是为了赚钱的,可很多人不信,依然执意种植。
钦差听了又点了点头,望向县官,问:「张大人,本官查过,尹逍与苏沐暖素来交好,若尹逍真有派人鼓吹种植芸薹,苏沐暖断不会扯他后腿让人别种。你不妨说说,这么容易就能问到的结果,怎么断不了案呢?」
县官站起身,低首回禀,「实在是、实在是尹逍借着这菜籽大涨大赚一笔,这才让下官怀疑。」
「喔?是这样吗?本官去长溪村走了一趟,发现长溪村人很特别,会把鸭崽赶进田里,问了才知道这也是苏沐暖的点子,那人还说,也就他家水田多,养的鸭崽又是准备留着自己吃,数量不多才养得了,有好些人想学,买了不少鸭崽,最后田里的草不够吃,还得花银子买鸭食,不得已只能把鸭崽卖了。
「在我看来,这波芸薹种植潮也是,苏沐暖花大钱买了芸薹籽,种满了几十亩田,这才引起仿效,张大人……让人查过此事没有?」
「这……这……」
「你说尹逍赚了太多银子,怎么我朝还不许人家商行赚太多银子的?」
「不、不是……」
「以上,都只能说你昏庸而已,我接下来要问的案子,你想想,是不是还要继续坐在那里回话?」
县官吓得跌下椅子,起身离开桌子,也站到堂前去了。
孙刚给了县官眼神,县官看也不敢看他,只敢垂首站着。
王大人接着就问詹池及牢头,他们不敢翻供,只得一五一十又说了一次。
他也没只信尹逍找的证人,早让手下去「问」了县衙的文书,得到县官的确曾把那块山坡地的文书让詹池看过的证词。
王大人惊堂木一落,别说县官,就连孙刚也跪下了。
「孙刚,本官想过你们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能让张大人为你做这么多事,直到本官要查苏沐暖上告的油品检验一案后才发现端倪。张大人,收贿之事有大有小,若牵涉到铁酒油盐这等民生大事,你可知道罪有多大?」
县官吓得腿软,这可是流放大罪,他不敢认,「大人说的下官明白,可大人是、是在指下官收、收贿吗?大人,这是没有的事。」
「张大人,我能让你的文书官招供,还不能让验油的人招供吗?」
牵涉到铁酒油盐,就算是从犯罪也不轻,县官一直认为没人敢招供,却不知这钦差能有此等本事。
当检验油品的人上了堂,县官整个人都瘫了,待对方招供完,王大人的视线转向县官及孙刚,只见那两人脸色苍白,好像随时性命都要去了。
「尹逍哄抬一案实属无稽,本官宣判,尹逍无罪。」
「谢大人。」
「苏恺盗伐公有地属实,该地仍归县衙所有,本官念你乃被诓骗,不追究你盗伐之罪,但所伐树木需以市价偿还县衙,苏恺,你可认罪?」
「小民认罪。」
「苏沐暖,你油品送检一事,本官判定检验无效,但你需再送验一次,你可同意?」
「民女同意。」
「尹逍,竞价一事已结束,孙刚虽以不正常手段得到专卖权,但其他人实属无辜,本官看过你竞价的条件,若非失去资格,的确该由你竞得,但是依律,孙刚失去专卖权,将由下一顺位递补,本官无法还你专卖权。」
「小民明白。」
「不过,你的损失乃是孙刚造成,本官以你竞价上的油税最低应缴税额推算你的获利,判定孙刚全数赔偿,这……你可满意?」
尹逍本想失去的就失去了,也没想得到什么补偿,只要孙刚罪有应得就好,不承想竟能得到补偿,「小民谢大人。」
说完这些轻罪的,王大人脸色一沉。
县官及孙刚被惊堂木吓得跪直了身子,最后,县官被拔官,孙刚一身家产扣除要赔偿给尹逍的金额之后,与县官同样财产抄没,同判流放三千里。
县官哭着大声求饶,孙刚则是直接昏了过去。
他一世荣华,从小就没吃过苦,判他流放差不多就是判了他死刑啊!
定了县官及孙刚的罪,王大人还有一笔帐要算,「尹逍,你应该没忘了五十笞杖吧。」
「小民记得。」
苏沐暖一听,立刻挽住尹逍的手臂。
尹逍拍了拍她的手,露出微笑安抚她。
下一刻,他便乖乖趴下,刑杖不绝地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没有喊过一声。
倒是苏沐暖看见尹逍血肉模糊的样子,饶是她是见过再多世面的现代人,都因此而昏厥过去。
尹家八十八抬的聘礼送到苏家时,真是让长溪村人大开眼界。
苏家短时间内被人送了两次聘礼,一次六十六抬、一次八十八抬,别说长溪村,就连县城怕都是鲜见的,而且这一回,苏家收下了。
尹夫人与苏家早就商议好成亲的日子,赶在颜氏逝世百日内完婚。
送聘时尹逍人无法到,他还因为那五十杖刑而趴在床上呢!
「这是我做的鱼汤,鱼很新鲜,你尝尝。」
苏沐暖这些日子几乎天天来照顾尹逍,她觉得尹逍是为了她受刑,所以担负起照顾他的责任,除了男女有别无法协助的事情之外,其他的她事必躬亲。
趴在床上的尹逍显得没什么精神,摇了摇头,「我不饿。」
苏沐暖不依,舀了一碗汤送到了他面前,「你身上还有伤口,吃些鲈鱼汤可以帮助伤口癒合。」
尹逍索性把头转向床的内侧,不去看。
「阿逍,你是孩子吗?别任性。」
尹逍也不搭理苏沐暖,她叹了口气觉得无奈,只好说:「我喂你好不好?」
尹逍立刻把脸转了回来,带着满满的笑意。
苏沐暖没忍住笑了,「就说你还像孩子吧!」
「我就是想要你喂。」
「好好好,我喂。」
其实尹逍整日趴在床上,根本就不觉得饿,但若苏沐暖要喂他,他还是肯吃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