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叫人送骆千红离宫后,隐身在厅内一角的人才走了出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太子与骆千红谈话的主角上官悦。
“你来多久了?”
上官悦进出东宫基本上不需要通报,但像这样偷偷摸摸听壁脚的行为,李晨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没多久。”事实是她一进东宫刚坐下来喝茶时,他就已经来了。
“怎么样?亲耳听见一个姑娘不想嫁自己,还求到别的男人这里来,感觉如何?”李晨调侃道。
上官悦坐下来,将刚刚骆千红没喝完的茶全灌进嘴里。
“喝杯酒?”
“不必。”上官悦说着,看了李晨一眼,“谢殿下方才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李晨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我还真想应了她,只可惜你人在这里,我怕你一怒之下做出害人害己之事。”
上官悦一张俊脸黑了一下,“殿下说笑了。”
李晨一笑,他是在说笑,但也有可能成真,世事难料不是吗?
“来,给本宫说说,你究竟怎么得罪骆大小姐?竟让她想尽办法都不愿嫁你?”
闻言,上官悦的反应是起身打算离开——
“等等,不问就不问。”李晨伸手一把抓住了他,“但你既然来了,就不想听听上回查腰牌的那上头之人是谁?”
上官悦的黑眸一闪,“查到了吗?”
“自然是查到了。”李晨对他眨眨眼,“父皇做事一向雷厉风行。”
上官悦点点头,“的确是皇上的作风。”
“你怎么不问本宫那人是谁?”等半天没等到人家问,李晨真觉得有些无趣。
上官悦一笑,“臣猜猜?”
“你快猜。”
“芸贵妃。”
嗄?唉,当真是……无趣啊。
一猜就猜中。
李晨不住地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不是说那人是二弟,为什么会猜是芸贵妃?而不是皇后?”
上官悦薄唇一抿,“皇后一向精明,事绝不会沾身,何况是这种一查就查得出来的事。芸贵妃近几年为表对皇后的忠诚,跟前跟后的,不正好被她拿来利用利用?说自己被偷了皇上御赐之物,兴师动众也不成问题……就不知皇上是否能明察秋毫了。”
否则,皇上若追根究柢,李麟将成为李晋的替罪羔羊。
嗯……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底,前世他并不是栽在李晋手上,而是栽在李麟手上,父亲收到他亲自传的密信,为护主而率兵回京,却被人污蔑与骆姜合谋为起兵逼宫造反,见事态已难挽回才改口说为勤王,任谁也想不到,此一诬陷上官家族的人,正是看起来一向不争不闹又乖巧无比的三皇子李麟。
“不好说。”李晨又是一阵摇头。
“说过不关我们的事,殿下就毋须为此多费思量。”不管最后是李晋还是李麟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对他和太子来说都是好事。
李晨看了上官悦一眼,点点头便转开话题,“你身上的毒清干净了吧?可别留下后患才好。”
“放心,无事。”前世那位神医,可是被他提早请进了兰翠坊候着呢,当日他坐花晚儿的马车来到兰翠坊,一被抬进门就直接到那名神医住的院落去了。
本来就只是预备着,可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动用了神医的手才救了他一命,让他少受很多罪……
“没事的话,趁着那丫头十五及笄后,便赶紧把聘礼下了吧,小心夜长梦多。”李晨忍不住提醒道。“想要什么可以跟本宫说,你的婚礼定是要风风光光的操办。”
上官悦挑了挑眉,“殿下若真如此为臣着想,那得先把你自己的亲事给办了,至少得把太子妃的人选正式定下,免得圣心难悦。”
李晨摸摸鼻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担心本宫会抢了你的未婚妻?”
上官悦不置可否,“殿下究竟是想定谁为太子妃?”
“你说呢?”
上官悦看着李晨,想起前世的太子妃正是兵部尚书之女苏冉冉,在那场围城逼宫的危难中,兵部尚书苏明便起了很大的作用,至少他的存在暂时抗衡了骆丞相的势力,让支持骆姜的人不至于马上一面倒。
本来,这一世他重生,打的算盘跟骆千红一样,若把她变成太子妃,或可免去未来的危机,可自从这一世他在东太学堂里再次遇见骆千红的那一刻起,这样的念头便一日一日消减,到现在更是半点也不可能了。
说他自私也罢,这一世得以重生再来一次,前世所犯的过错他自然不愿再来一回,包括当年选择骆千红而放开了花晚儿,人总在真的失去时才会突然明白对方的可贵,人也总在将死的那一刻,才知道心里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前世的花晚儿,就是他死时那瞬间脑海中唯一闪过的不舍。
他思念着这女人,想把这女人的容颜在那瞬间烙印于他心上和脑海中永不遗忘,甚至对自己发誓,若有来生,他宁可放弃所有也绝不再辜负她……
重生,便是他的来生。
或许因为死前的那分执念让他得以重生,老天爷这才给他一个机会弥补曾经的遗憾,他这次是怎么也不会再放手。
想着,上官悦俊颜一肃,对着太子一揖,淡道:“容臣实禀?”
见上官悦认真起来,李晨眸光一闪,笑容微敛,“说吧。”
“得苏大小姐,可得其父兵部尚书苏明的全心以待。得郭大小姐,其父户部尚书郭斌必以殿下马首是瞻——此举可让皇后与其弟郭斌离心,如此,齐国公一脉便会内部失和,毕竟太子既已稳坐东宫之位,太子妃若出自郭家,齐国公也没理由非得支持自家女儿和外孙不可,毕竟是叛逆之事,能不为则不为之,自古以来既得利益者,除非逼不得已,否则都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挑明着说,便是娶了二皇子舅舅的女儿郭雅芝,或许可以免除未来的一场祸事,就算不行,也能造成齐国公一脉的内部分歧,让皇后和二皇子失去娘家人的助力而无以为继。
这点,皇后郭屏自是思量过,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以皇上的角度来说,前世会选定苏冉冉为太子妃而不是郭雅芝,自是不希望皇后的娘家齐国公一脉掌控了半个皇族,造成外戚独大的局面,而深思后的决定。
这样的顾虑自是对的,但前提是皇后及二皇子没有贪图皇位而起谋逆之心。
可前世的结果摆在那里,虽然只有他知晓,不,现在还有骆千红和花晚儿知晓,既然早知道,自然可以及早应对及防范,做些决策上的改变——而可以轻易改变这个决定的人,只有太子本人。
所以,上官悦必须做的事就是说服太子,毕竟李晨既知有谋逆之心的是李晋,自当会理解他对此事的解析,而做出正确的决定。
而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提到三皇子李麟,是因为李麟之所以可以见缝插针起因于二皇子与骆姜的叛变,只要这个事实不存在,三皇子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而会继续当他的乖宝宝,不至于轻举妄动。
李晨听后沉吟不语。
虽说早已被上官悦一席话所说动,可要他娶郭雅芝那个任性活泼又刁蛮的丫头,他倒宁可娶那温婉动人些的苏冉冉。
难。太难了。
“本宫可以不选吗?”李晨皱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刚刚应该应下骆大小姐的请求,本宫怎么瞧都觉得她比这两位来得更适合本宫,至少她可以和本宫对弈几个回合,日子也不会过得太无趣——”
上官悦咳了一声,不悦的打断他,“太子想下棋,微臣可以奉陪。”
李晨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你又不常来,若是娶了骆大小姐,本宫便可以日以继夜,想找她玩就找她玩——”
“以后微臣可以常常进宫来陪殿下。”上官悦再一次打断他,嘴里说要陪,脸上的神情却是万分的不情愿。
闻言,李晨终于笑了,“这可是你说的,上官。以后可得常常来东宫找本宫玩,若有食言……本宫绝不轻饶。”
“微臣遵命。”上官悦恭敬的朝他一揖。
为了不让太子惦记他的女人,他这卖身还卖得真彻底了。
***
今日的东太学堂,气氛很是诡谲,骆千红从大门一路走到兰苑,每个人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不屑与嘲弄,虽然她听不见他们在窃窃私语什么,但铁定不是什么好话,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跑到她面前来说。
直到她一脚踏进兰苑,却被郭雅芝堵在了苑门口,她双手插在腰上,见到她便狠狠地瞪着她。
“你还有脸来上学?”郭雅芝伸手指着苑门,“你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跟你一起上课当真是污了我们所有人!”
骆千红不解的看着她,“郭小姐何出此言?”
“怎么?你自己干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吗?”郭雅芝被她的装傻气得咬牙,“你昨天进东宫跟太子求了什么?要不要我帮你说说?”
骆千红白了脸。没想到太子竟把她求他的事四处宣扬到人尽皆知?这个男人究竟是不是男人!现在可好,连郭雅芝都知道了,恐怕整个东太学堂的学子,甚至是朝堂里都要传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骆千红力持镇定。
见她继续装傻,郭雅芝气得跳脚,指着她鼻子骂,“你竟妄想做太子妃!还敢给我装傻?你不知道太子妃之位是苏姊姊的吗?竟然敢求到太子跟前去!还有,你可是和上官哥哥有婚约之人,你这么做置上官哥哥于何地?你这个没脸没皮的,真以为会下盘棋就可以当太子妃了?你连配上官哥哥都配不上!竟想把苏姊姊给踩下去?你是何居心?说!”
“雅芝,别说了。”路过的苏冉冉走上前要拉走郭雅芝,“大庭广众之下,学子们进进出出的……你不要再说了。”
郭雅芝甩了苏冉冉的手,气红了眼,“苏姊姊,她都不要脸了,你还怕她丢脸不成?天底下哪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亲自求到男人面前说要嫁给他的?对方还是太子哥哥!我郭雅芝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女人!”
“雅芝,也许你听错了!根本没这种事……”
“是东宫的宫女们私下聊天时被我的人给听见,难道还会有假?她们说她跪在太子哥哥面前求着要嫁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气得差点把桌子给掀了,将她赶了出去……你问问她,是不是这样?”
果真是隔墙有耳。
东宫太子殿内的墙,洞很大啊。
不过至少骆千红知道此事不是由太子口中说出来的,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稍稍平了些,但就算如此,太子也难辞其咎,毕竟是从他的地方传出来的,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心,该摆平此事的人该是他,不是自己,何况,此刻的她就算有千张嘴,也道不明撇不清了。
“与其问我,不如去问你的太子哥哥吧。”骆千红说罢,越过她就要走进去。
郭雅芝对她的无视很生气,也不知她打哪弄来一桶水,转过身一把提起水桶便往骆千红身上泼,骆千红从头到脚都被她泼了一身湿——
骆千红的衣衫裙子全都湿透了,整个黏在她身上不说,秋日的风凉,轻轻扫过便让她冷得直打颤。
兰苑内内外外都静了下来,看热闹的突然被眼前这一幕给吓得噤了声,尤其当他们看到门口此刻出现的两道身影时,连心跳都几乎要停下来,大气也不敢喘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