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晟并没有浪费时间,当天下午就把姜氏做的事情闹开了。
朱老太太自也从姜氏那里听到了二房闹开的缘由,不过却是另一番说法——简而言之就是朱玉颜死死把持着王氏的嫁妆,但朱老太太的寿诞在即,公中却没银两大办,逼得姜氏不得不铤而走险,欲谋害朱玉颜取嫁妆,想不到偷鸡不着蚀把米,被朱宏晟给撞破了阴谋。
朱老太太并不在乎朱玉颜的生死,死了个讨债的孙女能得到一大笔财富,她也是乐见其成,根本不觉得谋财害命的事情不对,反倒只可惜大媳妇太蠢,耍个手段居然还惹火烧身,因为牵扯到人命,这会儿自己想装死不管这事都不成。
于是到了傍晚,朱家大房及二房的人就到齐了,就连仍然在装病的朱玉颜,都被人用肩舆抬了来,柔弱无辜地坐在朱宏晟身侧。
「我要分家!」朱宏晟斩钉截铁地道。
朱老太太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气得一拍扶手,「长辈在不分家,你这是想盼我死了?」
「娘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硬要挟持我们二房留在朱家,届时颜儿万一出了事,孩儿找谁赔命?这才是真要了我们二房的命!」朱宏晟虽是孝顺,但在大是大非上,也相当坚定。
「姜氏那不过是一时糊涂,你们二房就这点气量也没有?」朱老太太不屑地瞄了坐在下首尾末的朱玉颜,「颜儿不是没死吗?」
朱宏祺更是厚颜无耻的倒打一耙,「颜儿对伯母不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稍微得点教训也没什么,晟弟你这是借故发作想从娘这里讨什么好处吧?」
听听这是什么话,老太太偏心已偏到没边了,朱宏祺更是颠倒黑白毫无情义!
朱宏晟想到自己敬爱了母亲兄长这么多年,最后得到这种下场,一时之间鼻头都酸了起来,深深地看着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内心无比失望。
「娘,大哥,从接下家业后,我自认勤勤恳恳地为家中赚取银钱,所有公中的花费我敢说十之八九都从我这里来,大哥经营南北杂货行时,亏损也都由我这里补贴,但我从不埋怨,也觉得这朱家始终要由远望及远景两个哥儿继承,所以努力地为他们铺路,想把事业做大一点,日后问心无愧地交到他们手上。
「然而我劳心劳力所做的一切,换来的是什么?」朱宏晟环视众人一眼,眼神是无尽的悲凉,「换来你们的贪得无厌,从我这里得到的还不够,还想害死我的女儿,谋夺我亡妻的嫁妆!娘,大哥,这种事是个人都无法忍受,若不分家,我是否能假设你们留着我们,也只是方便弄死颜儿,再让我为你们卖一辈子的命?」
朱玉颜在旁边听得都为之掬一把心酸泪,她这个爹实在过得太苦了,要是她没有穿到这个时代揭发这一切,凭原主那懦弱的性子,十有八九会被弄死,然后爹就真如他自己所说,要一辈子为这些贪婪的亲人做牛做马。
厅中沉默了许久,最后朱老太太半阖的眼睑一抬,贪欲毕竟战胜了一切,「那都是你的借口,你若要分家就是不孝。」
这回答无疑晴天霹雳轰在朱宏晟头上,将他对这家中最后的一丝牵绊及期盼化为飞灰,他现在想想只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傻,为这些人肝脑涂地,明知女儿受到亏待,还一直要女儿忍耐,一直到女儿差点被害死。他今日若不能将此事处理好,简直枉为人父。
相较于他心如死灰,朱玉颜却是火冒三丈,几乎都顾不得自己还是「伤患」,想要拍案而起了,幸好朱宏晟幽幽的话声阻止了她。
「相信娘并不清楚,姜氏为什么急着杀颜儿,拿到我妻子的嫁妆吧?」朱宏晟嘲弄地一笑。「娘的寿辰将近,我猜姜氏应该拿娘的寿宴要大办来作文章。可是办一场寿宴又能花多少银两?我们朱家若连这都负担不起,不如早早把铺子都卖了,别和人在生意场上混了。」
朱老太太果然起疑,目光不善地看向姜氏,她偏心的对象只有朱宏祺及两个孙子,这个大媳妇只是顺带,若不是姜氏嘴甜会看脸色,她对姜氏比对二房一家也不会好多少。
不待姜氏分辩,朱宏晟不疾不徐地道:「姜氏之所以在这个时候对颜儿下毒手,谋夺我亡妻的嫁妆,是因为她娘家人与马家合作,买凶假装山匪杀害颜儿,结果被官府査出,现庄姜家及马家人入狱,姜氏需要一大笔钱把娘家人由牢狱中赎出来,你们一点好处都沾不到,还要被她拖下水吗?」
此话一出,不只朱老太太,就连朱宏祺及朱远景兄弟,都目带凶光地看向了姜氏,而姜氏心虚,一时不知该怎么为自己辩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朱宏祺暴躁的直接先给了姜氏一巴掌,直接将她由椅子上打落地上,牙齿都掉了一颗,流了满口鲜血。
可笑的是,姜氏平素疼入心坎的两个儿子,见母亲被打只是冷眼旁观,他们还觉得母亲要将属于他们的财富挪给舅家用,心里正不舒坦呢!
朱宏晟要的就是他们大房内讧,而他的手段更不只于此,「娘不让我分家,真以为我就没办法了?别忘了这个家中所有的收入都掐在我手上,若我不把酒楼的收益交回公中呢?」
朱老太太厉声道:「你敢!」
朱宏晟心中满是怒火,语气冷硬道:「我为何不敢?大哥先前以次充好,换了酒楼供菜,差点害死典吏一家人,是我花钱从牢里将大哥捞出来,但我在衙门有人,请他们将大哥的案底留着以防万一,如果我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只怕大哥日后在太原就再也站不住脚了。」
「朱宏晟!你这是在威胁我?」朱宏祺脸都绿了。
「是你们在威胁我。」朱宏晟说这话时,心中无限悲哀,他当初留一手是想着若大房太过分就拿出来用一用,免得他们一直插手酒楼事务,误了很多事,想不到会用在今天这种场合。
而朱玉颜则在心中为自己父亲叫好,她其实准备了一肚子的证据要用来堵住朱老太太和大房的嘴,想不到朱宏晟更是棋高一着,早早就有了防备。
不愧是她朱玉颜的亲爹啊,阴起人来潇洒俐落。
朱宏晟那是没听到女儿的心里话,要不他好不容易撑起的气势可能都要泄了,他说完姜氏,说完朱宏祺,最后又看向两个侄子。
「姜氏闯到颜儿房间想强抢属于她的嫁妆,甚至还放话要杀人灭口,你们说这种事如果我告上衙门,两位侄儿还有办法科考吗?」
朱远望闻言喝道:「不可!」
朱远景则是咬着牙,「话都是你说的,你没有证据!」
还倒在地上的姜氏听到这话,也连忙爬起身,吐掉一口血水,含糊不清地帮腔,「对!你……你没有证据!」
朱玉颜听到这里精神大振,悄悄地拉了下朱宏晟的袖子,朱宏晟明白她的意思,面不改色地怀里掏出一叠纸。
「姜氏让她跟前的桂枝到仁济堂买了砒霜,然后加在煮好的鸡汤里,那鸡汤被你领着人亲手带到了海棠院。你那盅鸡汤我已请衙门的仵作验过,确实是加了砒霜,稍早闯入颜儿房中的几名仆妇,包括桂枝都已经被拿下了,她们都作证是你下毒害命,仁济堂的掌膻也能证明是桂枝去买的药,这些人都已画押为凭。」
朱宏晟越说话声越冷,「那些都是姜氏你从娘家带来的人,不是我朱家的下人,有了这些证词,姜氏你的罪行是抵赖不得了。况且,你在我朱家作威作福这么多年,相信从她们口中还能问出一些更精采的,你做过的,肯定不只谋害颜儿一桩恶事吧?」
姜氏脸色由红转白,连带朱家大房其他人,甚至是朱老太太,神情都不自在起来。
朱宏晟悲哀到想笑,想必这些人平素没少透过姜氏干些见不得人的事,现在顺藤摸瓜一拉就是一大串。
「所以娘,我要分家。」朱宏晟又说了一次。
这次朱老太太不敢吭声了,只是脸色灰败地瘫坐在那里,而朱宏祺恼羞成怒,又开始对姜氏动手,可是姜氏知道自己完了,也不想忍了,伸手就往朱宏祺脸上挠了几道,两夫妻居然揪头发拉衣服,打成了一团。
「真是有辱斯文!」朱远景两兄弟见状并不拉架,甚至还怕沾上麻烦似的,身子挪远了一些。
朱玉颜乐得在旁看热闹,心忖日后分家,这朱家嫡系算是完了。
朱宏晟不理会他们吵嚷,只是让人抬着朱玉颜离开了莲心院,虽然今日之事尚无定论,但他知道依那些人自私自利的性子,这个家是分定了!
朱家果然分家了。
朱宏晟祖宅不要,公中的财产不要,田庄土地不要,南北货行空置的铺子仓库一概不要,他只要朱家酒楼。
朱老太太极力反对,现在的朱家酒楼那就是会生金蛋的鸡,她怎么舍得放手?
反倒是朱宏祺看得透,朱家酒楼没有朱宏晟的经营及朱玉颜由江南采购的食材,也就是空壳一座,而且他也不是没尝试过介入,事实证明自己是真的对酒楼的经营一窍不通,酒楼内得力的伙计掌柜也只听朱宏晟的话,若硬要留下,迟早玩完。
况且要是惹火了朱宏晟,他找上宗族衙门,按照公平的方式分家,对大房来说还更不划算,不如就听朱宏晟的安排,大房拿祖宅及那些看得见的银钱土地铺子,即使他不会经营,把空着的铺子租出去,田佃出去,收的租金也还能让大房过得不错。
朱宏祺说服了朱老太太,她最终无奈答应,至于她自己,当然是跟着大房过活,虽然二房能生钱,但她打从心里不喜欢二房,也不认为朱宏晟这个不孝的东西能有什么大作为,更重要的是,朱玉颜迟早要嫁出去,她可不想用自己的财产替那丫头添妆。
然而朱老太太不知道的是,朱家的事闹得轰轰烈烈,外界却没有多少人责怪主动提起分家的朱宏晟。
毕竟朱宏祺的贪婪及朱宏晟的人品,在太原有点身分地位的人谁不知道?定然是朱家大房做了什么对不起二房的事,才弄成如此光景,至于少了朱宏晟的朱家,可没人看好,是注定要没落了。
在分家尘埃落定之日,朱宏晟不待人赶,自己就带着朱玉颜,拖着十几辆马车的行李离开了朱府,其中只两、三辆是朱宏晟父女的私人物品,其余都是朱玉颜亡母的嫁妆。
就在朱玉颜心想是否先到王氏嫁妆里的一户两进小宅子安顿下来,朱宏晟却一声不吭,带着她来到一座五进花园大宅。
当朱玉颜听朱宏晟说,这是他的私产,所有朱家人都不知道时,她便明白了朱宏晟平素对大房何止是留一手,根本是留了双手双脚,还不知有多少手段没使出来。
她以前当真小看了这个亲爹,也替大房那些人感到侥幸,朱宏晟平时只是不计较,若他认真起来,大房现在头上能有片屋顶都算祖上积德。
总算离了朱府的桎梏,朱玉颜彻底轻松自在了,她拉着青竹在五进大宅子里逛来逛去,这院子里的布置可不是朱府那百年旧屋所能比的。
宅中有玲珑石堆的小山,引天然的饮马河水入府,在小山上绕一圈后流经几个院子,而后在正院的圆池中有石刻编琳首,水由此喷射而出,再由另一头流出府外。
小山上花木扶疏,再搭配石桥亭台,错落有致,如此一来山中有树,林中生水,高下曲折葱葱郁郁,意境优美,都让朱玉颜和青竹看傻了眼。
最后,她选了一座植满了桂花的院子作为自己以后的居所,让下人把她的行李搬进去,留下青竹归整,相信来到秋日桂花尽开,必能满室嚎。
待她再回正院,朱宏晟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府中下人门房护院齐备,可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随便抓一个问府中之事都能答出十之八九,朱玉颜真心对自己亲爹的布置心悦诚服。
「喜欢吗?」朱宏晟笑问。
「喜欢极了!」朱玉颜环顾正厅内的摆设,这儿没有朱府莲心院象箸玉杯那般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反倒别致清雅,待在屋内只觉心神安定,轻松快活。
她乐得直比手画脚,「爹啊,我选了很多桂花树的院子,以后等桂花开了,我做……不是,我让青竹做桂花味儿的点心给我们吃!还有桂花茶,桂花酒,桂花酱……说得我都设了!」
离开朱府后她变得如此活泼,朱宏晟却是五味杂陈。
或许他以前真是太忙,忽略了这个女儿,把她养成了个闷性子,不仅险些抹煞了她的才能,更差点令她被害死在内宅。
「颜儿,过去是爹对不起你,让你在朱家受了那些欺负。」朱宏晟语重心长,看着她的眼神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朱玉颜的笑容一顿,随即也不自在起来,「爹,其实……其实我也不是你想的那般逆来顺受……这么说吧,今天我们能与大房分家,也算是我……呃,算计了爹一把,让爹下定决心脱离那些人。
「我不想再和他们搅和在一起了!朱家已经有若身怀沉痫重疾的病人,必得除掉那些毒瘤,否则就是大家一起沉沦,况且我也不想一直把精力放在后宅那点斗争上,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啊!」
在《陶聿笙传》里,提到原主那少少的字数中,就有点明她是死在宅斗之中,朱家最后家毁人亡,她既然穿越拥有了原主的身分以及亲人和财富,便要活出自己的态度,脱离被告死的命运,还要保下朱家二房一脉。
朱宏晟并不明白其中因缘,他只为女儿被逼到绝境所绽放出来的能力而感慨,「为父如何不知道你的用意?是我过去的宽容与放纵,让你祖母和大伯对二房的家业起了非分之想,害得我一个柔弱娇怯的女儿为求自保,要挺身而出与男儿在商场上竞争。」
柔弱娇怯?这是在说她?朱玉颜不禁汗颜,「爹,我得澄清你女儿从来都不柔弱娇怯,以前那是……那是装的,现在才是我的本性,你这话要是被陶聿笙听到,他可能会笑得连摺扇都折断。」
突然听到陶聿笙的名字,朱宏晟的表情颇微妙,「颜儿,你老实告诉爹,陶聿笙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尽力的帮你?」
不管是亲自到泽州寻找失踪的她,替她查出谋害她的真凶,甚至帮助她与大房分家,陶聿笙为女儿所做的桩桩件件,朱宏晟都看在眼里,要说这两个年轻人没什么,他可不信。
要换了个女孩儿可能开始害羞了,朱玉颜却是笑了起来,笑容还有几分灿烂,「爹,你说女儿亲自给你找的女婿怎么样?」
这进展太快,朱宏晟觉得心脏受到了暴击。
「你说陶聿笙?他年纪轻轻却手腕极高,心思绩密目光长远,连我都自叹不如。可是……」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才真是一个父亲相看女婿该说的话。「相对来说也表示他心机深沉,我怕你涉世未深,被他骗了还帮他数钱。还有,陶聿笙虽然帮了你,但他自从那日送你回来,就再也没有出现……」
「那个……」难得朱玉颜也不好意思起来,「爹你还记不记得那日吃的烧鹅、羊肉蒸饺和烤栳栳?其实那就是陶聿笙帮忙弄来的,他派身边几个小厮一大清早就去排队才买到的,否则就凭青竹一个人怎么可能买到那些东西呢?」
吃人嘴软的朱宏晟哑然,现在吐出来还来得及吗?
不过毕竟也是商场老狐狸,他很快地由挫折中恢复过来,又道:「就算如此,他只会送吃的给你,代表他花言巧语惯了。颜儿啊,你听爹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说的话不能完全相信……」
朱玉颜又干笑着打断他,「爹啊,那日你提分家前,我给你的那些姜氏仆妇和仁济堂掌柜画押、证明姜氏买砒霜害我的证词,也都是陶聿笙帮我弄到的。我忙着在家里装病,哪里有办法出去搞那些?所以我想他那个人,应该还是可以信任的吧?」
朱宏晟再次语窒,那烧鹅是吐不出来了,证词也不能撕了,得留着用来箝制大房,这会儿他觉得一口老血都涌到喉头。
他顶住卒中的可能,抽搐着脸道:「就、就算是这样,那陶聿笙是陶家独子,没有他父母许可他能给你什么承诺?哼!就算他与你说得天花乱坠,许下山盟海誓,我就不相信他能亲自来向我提起要娶你的事……」
这回不用朱玉颜代为解释,门房突然来到厅堂,朝着朱宏晟恭敬地说道:「老爷,陶家少爷来访,携礼说是祝贺老爷一家乔迁之喜。」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朱宏晟眼神都死了,面无表情地看向门房,又看向拼命维持乖巧表情但肩头却不停耸动的女儿。
终于,朱玉颜咬着唇低低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朱宏晟无力地挥了挥手,自暴自弃地说:「请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