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众人就进了屋,贺老大也是个愚孝的,生怕堂屋冷,直接把老娘扶到了东屋的炕上。
于是,雪白棉花絮的新被子就被贺老太太看到了眼里。
“真是没有天理了,当娘的没有厚被子,晚上冻得睡不着,当儿子的却盖着新棉被,不孝的东西,黑心烂肝了!”
贺老大被骂的脸上不好看,刚要解释几句,王金枝却把棉被卷了起来,应道:“当初分家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别说棉被,连个布丝都没分到,如今别说盖新棉被,就是盖锦缎,也是我们辛苦挨累赚回来的,谁敢说嘴!”
“你个泼妇,我是你婆婆,有好东西你不孝顺我,自己偷偷用,你还有理了!”
“那贺老大还是你大儿子呢,为了贺家做牛做马这么多年,你这个当娘的怎么不心疼他。看他残废了就把他撵出来,一文钱的药费都舍不得给。幸好我们运气好,否则如今你儿子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就是喊着不孝都没地方了!”
贺老太太蛮横不讲理,分了家的王金枝也是腰杆子硬气,两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贺老大被夹在中间,望向闺女想要求助,不想玉娘低了头装作没有听见。他正为难的时候,贺老三却开口了,“娘,这么冷的天,您过来是看大哥的,怎么和嫂子斗起嘴了?”
贺老太太翻个白眼,还想骂几句,但瞧见小儿子脸色不好,突然想起什么,于是怏怏不乐的收了话头儿,改问道:“老大的腿好多了吗?村里人说你整日拄着拐杖到处跑,也不见你回家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老娘了呢。”
贺老大激动坏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听见老娘问过他几句啊,他赶紧应道:“娘放心,我好多了,以后一定常回老宅。”
“哼,算你听话。我还以为我这个老太婆让人厌恶了,以后再也不登门了呢。”
“不会,不会,分家了,我也是您儿子,以后我一定常去。”
“这还差不多,那我这个当娘的,说话你听吗?”
“当然……”
这娘俩,你一句我一句,眼看贺老太太就要骗得贺老大承诺听话,王金枝忍不住了,嗷一嗓子喊开了,“贺老大!你是不是当我死了!”
她直接窜到跟前拎了贺老大的耳朵,骂道:“你是不是猪粪灌了心了,吃一百个都不嫌腥!你腿伤疼得要死要活的时候,是谁把你赶出家门的,是谁连一文钱、连一口饭都不给你的?要不是我跟玉娘拚死拚活,给你找大夫,赚钱养家,你能活到今日?如今人家几句好话你就找不到北了!你是不是忘了答应我和玉娘什么了?好,那你滚回老宅去吧,我和玉娘两人过日子!和离,赶紧和离!”
贺老大被惊了一跳,抢回红肿的耳朵,恼道:“我说什么了,你就闹起来?”
“你说什么了,你又要听人家的话,把你媳妇闺女卖了!”
王金枝气得发抖,被玉娘扯回炕边儿坐着,“娘,您别生气啊。”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嫁了个傻子,半辈子让人家几句好话哄得做牛做马,如今好不容易脱离苦海,又要一头扎进去!”王金枝掉了眼泪,对贺老大实在是伤了心,这么多日子相依为命,还是抵不过人家老娘的虚情假意,几句好话儿。
贺老大见媳妇儿哭了,也是有些慌,想想方才确实有些被老娘牵着鼻子走了。他也顾不上耳朵疼了,小声问向老娘,“娘,您今日过来是有事?”
贺老太太真是恨不得给儿子两巴掌,“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被娘们儿管的大气儿不敢出!和离就和离,缺了谁不照样娶媳妇儿啊。不过,玉娘可是咱们贺家的……”
“娘!”贺老大也是急了,他虽然有些愚孝,但也知道媳妇儿是真心对他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和离啊。
贺老三也是干咳两声,低声劝说老娘,“娘,大哥和大嫂过得好好的,怎么也不能和离啊。您别开玩笑,多日不见,同大哥好好说说话吧。”
贺老大听了这话,立刻把弟弟当成救星了,拉了弟弟问道:“老三啊,你这大半年又去了哪里,怎么都不回家来看看?娘总念叨你呢。”
“大哥,我跟着一个商队,去了一趟外县,原本想着赚点工钱,能帮你分担一些养家的辛苦,也顺带当做游学长见识了。不想,我在外边生了一场病,花光了路费银子,若不是碰到好心人搭救,怕是都没命回来了。以后我再也不走了,也不打算读书了,这么多年辛苦你赚钱供我读书,我也该好好寻份差事,成家立业了。”
贺老三说的极是诚恳,拉了哥哥的手,一副多年游子终于幡然悔悟的模样,贺老大激动的都要掉了眼泪。
这个弟弟年纪小,他真是当儿子一样照顾长大,为了他没少吃苦,如今弟弟终于长大懂事了,不再想着读书做官,开始务实了,这是好事儿啊。
“好,好,早就该这般了。你留在娘身边,娘也省得跟着惦记。”
贺老大欢喜之极,结果笑容还没在脸上多留一会儿,贺老太太已经开了口,“既然知道老三要成家立业是好事儿,你这个当大哥的,是不是该出点儿力啊。你分家出去,不要我这个娘了,老三在我身边孝顺,你理所应当给他张罗一份好差事!我也不用你什么,你一个泥腿子,想必也不认识什么能人。如今老三自己寻到了门路,就是差疏通的银子。也不多,二十两,你赶紧拿来给我,老三还要赶着进城办事呢!”
二十两?
贺老大下意识望向笑眯眯的弟弟,还有一脸硬气的老娘,他的笑就僵了下来,心里顿时如同坠入冰窖。
他以为老娘和弟弟是惦记他的伤,以为他们是惦记他过得好不好,原来还是为了银子。
“哈哈,我就说嘛,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他们上门就是没有好事儿,贺老大,你还不相信!”王金枝跳起来,掐了腰骂道:“你都像狗一样被撵出来了,说了一百遍也不当回事,还当人家拿你当人呢。如今知道了吧,人家是惦记你的银子!人家是想着让你继续做牛做马!不对,你残废了,是让你闺女继续做牛做马!”
玉娘瞧着老爹脸色惨白,心里有些舍不得,就上前扶了老爹坐到炕沿上,劝道:“爹,您别伤心,还有我和娘呢!”
贺老大抬眼看向女儿,惨笑一声,“闺女啊,爹错了。”
王金枝还想再骂,但看男人如此到底也是心疼,“以后长记性吧!”
贺老三见此,赶紧给老娘使眼色,贺老太太就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骂道:“老大,你这是不打算管你弟弟了?你是怎么当大哥的!你忘了你爹死的时候,你说什么了?你说要把你几个弟弟养大,要孝顺我,如今你是不是要变卦了,你个不孝子,你也不怕你爹晚上来找你!”
贺老大抱了脑袋,一句话都不说,想起去世的老爹,他的眼泪就忍不住。
王金枝却不是好欺负的,高声骂道:“娘,你说这话多没良心,爹就是来找也是该找你!这么多年,我们为了家里做牛做马,赚回的银子给你养老,给老二成亲,供老三读书,没有几百两也差不多了吧。到头来,我们被撵出来,谁来看过一眼,谁关心过我们有没有饭吃?还说什么养老三长大,他都二十多岁了耶,我们还要怎么养,养到他头发白了啊!”
贺老三听得脸色不好,也装不了好人了,辩驳道:“大嫂这话说的,长兄如父,我依靠大哥照顾,心里也是感激。如今不是遇到难处了吗,我要办个好差事,以后自然也会帮大哥啊。二十两银子也不多,我都打听过了,只昨日在城里那户人家就给了五两银子的赏钱!你们家里又修葺房子,又絮新棉被的,日子过得这般好,怎么就不能帮我一把了。”
“呸!真是厚脸皮!”王金枝恨死这个小叔子了,“你从小就最会装模作样,骗你大哥给你扛活儿,都到如今了你还来这招儿,见你大哥残废了,不能给你赚银子了,你又打上你侄女的主意!我今日把话儿给你撂下,要银子没有,再提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贺老三扫了贺老大一眼,见骗不过,就露了真正的目的。
“行,大嫂说没银子,我相信。如今另外有一件好事,城里醉仙楼的掌柜同衙门的捕头走动多,他答应替我疏通,让我去衙门里做个书记,但他的酒楼缺人手,打算把玉娘娶回去给他儿子做填房,聘礼就给二十两银子。这银子我也不要,都给你们家里,你看着寻个日子,让玉娘去一趟酒楼,人家若是相中,这事就定下来吧!”
王金枝瞪大了眼睛,半晌没有说话,不是惊喜,是实实在在被小叔子的无耻惊到了。
就是贺老大都抬了头,死死盯着弟弟,完全不敢相信。用侄女的婚事换前程,这就是他一直疼爱的弟弟,一直提起就骄傲的读过书的弟弟?
贺老三被这夫妻俩看得也是有些心里发毛,试图解释道:“大哥,你也是听说过吧?醉仙楼可是咱们县城最大的酒楼了,这家日子富庶,还有三个孩子了,玉娘嫁过去就是享福,孩子都不用生。平日若是有空闲就在后厨炒炒菜,她这个也是拿手……”
“我打死你个畜生!”王金枝实在忍耐不住,突然就爆发了,她寻了笤帚劈头盖脸就往贺老三身上招呼,“我好好的闺女,嫁谁不能嫁,要给人家做填房,还要当三个孩子的后娘,亏你说的出口!就为了给你换个差事!你当是她爹啊?凭啥为了你害了自己!我打死你,没良心的畜生!”
贺老三没想到原本在老宅一直挨老娘打骂的嫂子会突然暴起,被打了两下之后才反应过来,开门往更开阔的堂屋跑,“大嫂,你听我说啊!我也是为了玉娘好……”
“我打死你!畜生!白眼狼儿!”
王金枝根本不听他辩解,手里的笤帚打的又快又急。
贺老三疼得是哎呦惨叫,贺老太太当然舍不得儿子,从屋里冲出来,撕打王金枝,“泼妇,居然敢打我儿子,翻了天了!”
王金枝被扯了头发,也没有停手,依旧追着贺老三打。
这么争吵的功夫就跑到了院子里,玉娘生怕老娘吃亏,赶紧抱了老太太的腰,被老太太回身打了两巴掌。
贺老大瘸着腿赶出来,帮老太太也不是,帮媳妇儿也不是,急的一头汗。
正在这个时候,荣婶子几个拿了针线筐,来寻王金枝娘俩做针线,顺带说说接下来的生意,马上要过年了,家里活计也不少,若是能多歇息几日最好不过了。
结果还没走到南山脚下,就听得贺家院子里吵闹打骂不断,荣婶子生怕玉娘一家吃亏,赶紧撵了秋菊回村去喊人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