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当然还是要落到钱小翠头上，她昨晚回了自家，被吓个半死，好不容易睡下，梦里也都是无数人拿了滴血尖刀在追杀她，早起时，眼下青黑特别吓人。
贺老太太骂了几句，见儿媳神色恍惚，也就不理会了。
钱小翠待在屋里，怎么都觉得随时会有人窜出来给她一刀，于是跌跌撞撞就跑了出去，直奔小荷家里。
昨日她被小荷娘骂了那么一通，妇人们都以为她不会再来了，见到她进门都是奇怪，再看她这副狼狈模样，人人都是惊讶。
“桂花娘，你这是怎么了？昨晚走夜路被鬼压身了？”
大槐树村里有个老话儿，就是轻易不能走夜路，否则会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压在身上，人就会走楣运，身体不康健。
就是小荷娘本来想撵人也闭了嘴。平日吵闹是吵闹，若人家真是碰到事了，也不能太过分。
钱小翠想起昨晚的事儿，激灵灵打了寒颤，摇头道：“不是，不是鬼压身，是、是有人要杀我！”
“什么？杀你？”一个妇人听得疑惑，就道：“你也没什么银子，杀你做什么？还是你怎么得罪人了？”
“是啊，你跑去哪里了，怎么就得罪人了？是谁要杀你啊？”
钱小翠爬上热炕头儿，感受到身下的热烫，这才好受很多，开口说道：“是南山脚下那个姓赵的，他提了尖刀，还滴着血呢，追着我要杀我！若不是我跑得快，怕是如今都去见阎王爷了！”
众人听的是面面相觑，若是相信吧，平白无故的，怎么可能杀人，若是不相信吧，钱小翠吓成这个德行，也不像说假话啊。
“你仔细说说，怎么赵悍就要杀你了？他虽然看着凶一些，但是家里建院子，还有办祭祀的时候，待村里大伙儿可都不错，瞧着不像不讲理的人啊。”
“是啊，我家狗剩儿爹也说那人不错，给工钱也大方，从来不挑错儿。好像身上还有几分武艺，村里有事是个能帮上忙的呢。”
“就是，赵家以后要在村里落脚呢，怎么可能随便杀人，难道不想在这里住了？”
“不可能，他那么大的院子，又买山买地的，置办这么多东西，当然是要好好过了。”
妇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就是不相信钱小翠。
钱小翠急了，恼道：“你们怎么不信呢，他真是要杀我！我看的清楚呢，手里的尖刀足有二尺长，若不是我跑的快，我真是死在他手里了！”
妇人们有的撇嘴，有的翻白眼儿，明显都是不信。
有人甚至还玩笑道：“人家杀你干什么，人家是干了什么坏事，被你看见了，要杀人灭口？”
众人都是笑起来，毕竟农家人，谁家能有什么大事儿。
不过这话可是提醒了钱小翠，兴许真是她昨晚去撞破了什么丑事，赵悍才想杀了她。到底是什么丑事呢？
她心里灵光一闪，冲口就道：“哎呀，赵悍和玉娘通奸，被我撞破了！”
“噗！”小荷娘正喝茶水，听得这话，一口茶水就喷了出去。
屋里众多妇人也是猛然扭头看向钱小翠，一副不能相信的模样。
大槐树村虽然穷苦，但里正管得严，民风也算淳朴，多少年都没有这样的丑事。不想，钱小翠却扔下这么大的炸弹。
“你可别红口白牙抹黑人家，玉娘是个好姑娘，赵悍也是个不错的，人家要是看对眼儿了订亲就是，私下来往什么？”小荷娘忍着咳嗽，一开口就站在了贺家一边。
有同王金枝关系不错的妇人，也是帮腔儿，“就是啊，就算赵悍大晚上从贺家出来，那也没什么啊。赵悍可是把贺老大当亲爹一样孝顺，又只有他们两家人在南山脚下，走动多些，也不出奇。”
钱小翠听得众人又都偏向贺老大一家，更是气恼了，嘴里不管不顾的嚷道：“我明明是亲眼看见的，那时候天才黑下来，院里连个灯火都没有。我拍了半晌门，王金枝才来开门，都不请我进去坐，就是打骂我，逼着我离开。我不走，她就喊了人。结果那个赵悍，光着膀子，提着刀就从院里出来了。你们说，大晚上的，他光着膀子从贺家出来，屋里还没点灯，不是睡在贺家，难道是在玩摸瞎儿啊。再说了，他不是和玉娘私通，难道是和王金枝不成！”
众人都被惊得不敢说话，小荷娘赶紧呵斥，毕竟她家小荷是跟着玉娘出工的，若是玉娘品行不好，岂不是她家小荷也受连累。
“你快闭嘴吧！这村里谁不知道你们妯娌不和，你从开始就欺负人家金枝和玉娘，如今这是看人家日子过好了，眼红了，就开始编排上了。再说了，通奸这事儿都要按在炕上才算数。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啊！你要是有胆子，你等在这里，我让人去喊金枝过来，让她和你对质！”
众人也是反应过来，若是钱小翠这样随口说说就能定了罪，开了这个不好的头儿，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要担心随时被人家安个私通的帽子。
于是，众人纷纷附和，“就是啊，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不是吗，赶紧找金枝婶子来说说。玉娘正是要订亲的年岁，传出去以后还怎么嫁人啊？谁家姑娘都金贵，可不好这么毁了。”
钱小翠没想到众人会这么齐齐站在王金枝那边，气得梗着脖子嚷道：“你们不信我就算了，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说着话儿，她就下地趿拉着鞋回家去了。
众人忍不住吐口水，“这人真是心眼儿不好，家里也有闺女呢，怎么随便就往人家姑娘头上扣屎盆子，也不怕自己家闺女遭报应，嫁不出去？”
“本来就嫁不出去，怕什么？”
不知道谁添了一句，惹得众人都是笑，桂花在村里确实是最嘴馋最懒的丫头，大伙儿住的近，看的清楚，自然不会娶回家去当祖宗供着，只能等外村哪个人家不知道底细，把人娶回去了。
“今日这事儿，咱们哪里听哪里了了，出去别乱说。”
小荷娘嘱咐大伙儿，叹气道：“桂花娘真是不地道，金枝嫂子和玉娘被她欺负了多少年，以前她还说，她的亵裤都是玉娘给洗的呢，如今还这样传瞎话，真是坏良心啊。”
“放心了，都是女人，男人不疼咱们就算了，咱们可不能随便祸害自己人。”
“是啊，玉娘可是个好姑娘，我们还等着她生意好了，跟着她出去赚工钱呢。”
不管众人心里怎么想，起码这会儿嘴上说的都不错。
很快就有人说起置办年货儿的事。
农人们一年到头也就盼着过年吃点儿好的，帮家里小媳妇儿和孩子添一件新衣衫，老人称二斤点心，就都打点的乐呵呵了。
而今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交完粮税还剩下不少。于是，磨点儿包谷面，包点儿冻豆包，炸点儿油炸糕，过年时候，都是不错的待客吃食。
这么热闹了一日，晚上妇人们回家免不得把钱小翠的话偷偷说给儿媳或者婆婆听，当然有人骂钱小翠，也有人因为某些不可言说的嫉妒说几句酸话儿。
后来还是一个妇人支使闺女从桂花嘴里听到了当晚的真相，算是给玉娘平了反。
原来那晚王金枝同钱小翠打架，赵悍从赵家院子出来，根本没跟她们说过一句话，两家都是灯火通明，更是没看见玉娘的影子，怎么也说不上通奸两字啊！
真相大白，妇人们也越发不喜钱小翠了。
当然，这些事，王金枝和玉娘娘俩都不知道。
王金枝住的远，不太在村里走动，照顾这两个院子也是活计繁杂又多，玉娘更是早出晚归，忙的厉害。
风调雨顺，农人收成好，手里有银子时，给儿子娶媳妇，风光嫁闺女的就比往年多。
不过近来连连下雪，也有年岁大的老人熬不住，所以，喜事丧事简直连成串儿了。
而玉娘小队因为干活麻利，工钱不高，最主要是菜色做的好，行事周全细致，名声越来越大，生意也是好的不得了。
其实县城周围还是有别的上灶师傅的，但人很多时候就好个热闹和脸面，人家儿子成亲用了名气最大，手艺最好的小贺师傅，自己家里成亲没用，那是什么呢，穷得请不起，还是不够重视要进门的儿媳啊？
于是这么攀比之下，玉娘简直是炙手可热。
因此她同荣婶子商量了一下，临时在村里又找了五个妇人，这样，小队就分成了两个。
玉娘只负责开出菜单、上灶，其余采买，切菜洗菜，酒席后的洗刷，都分派了出去。
当然，锅铲碗盘这类又添置了不少，每次拉回南山脚下，都把大青骡子累的够呛，它的料盆子里也会添了豆子或者包谷面，犒劳它的辛苦。
有辛苦，自然也有回报。
自从开张到如今，玉娘的工钱和赏钱，足足有三十多两了。
扣除一切杂七杂八的花销，也抓够了贺老大的伤药，家里又添了三套新被褥，两口铁锅，一架炕柜。
这几日王金枝又忙着在家里给一家三口缝袄裤，当然额外还有一套是给赵悍的。
日子显见就好了起来，家里几乎每日都有玉娘带回的荤菜，好吃好喝，住的也暖和，一家三口早就褪去了先前的面黄肌瘦，变得白胖，有了几分享福的样子了。
这一日，玉娘回来的早，午后就到了家。这次的雇主家里杀了猪，感激她操办酒席得了所有亲朋夸赞，就给她带了两个猪蹄回来。
贺老大在院子里生了火堆，喜滋滋的烤着猪蹄上的毛，打算亲自动手给媳妇儿闺女炖个猪蹄黄豆，补补身体。
王金枝见他兴致勃勃的，一猜就是手痒了，于是也不拦着，出门拐去隔壁，拎了一桶热水，帮忙擦抹赵家的屋里屋外，打扫院里积雪，力图院子不破败，干干净净等着主人回来。
玉娘坐在大炕上算账，大炕烧的很热，没一会儿就把她热的红了脸，于是就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儿。
王金枝提了扫帚在隔壁扫雪，嘴里也不闲着，隔着栅栏同贺老大闲话儿。
“当家的，你说栓子这都走了二十几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啊？”
“栓子不是说了，要一个多月呢。西北可是远极了，路上万一有个不顺，还要多耽搁几日。”贺老大烤完猪蹄，又打了热水，开始用刀刮，处置的很是干净。
“栓子也是不容易，大冷的天儿还要跑那么远去。满村里的人都看他建院子，买地买山的，可谁家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啊，栓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赚下这份儿家底。”
“是啊，你看满村的人都在歇着，若是能吃辛苦，就是进城去打打散工，也能赚个三五十文，家里宽绰宽绰啊。”
“咱家就是没有儿子，若是有儿子，也送出去闯荡，不只赚钱，也是长见识长本事啊。”
“你说是这么说，真有儿子，你怕是就舍不得了。”
“也是，栓子也是可怜，没了爹娘才出去吃苦的。”
“咱们如今也不差，有玉娘这个好闺女呢，村里如今谁不羡慕我！”
“哼，闺女好，也是我生的！”
“对，你生的，谁也没跟你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