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悍走去西屋,把昏睡的半大小子提过来扔到程寡妇身边,冷冷威胁道:“你儿子中了毒,你若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半月后,我自然给你送解药过来。若是你敢出去随便走动,被我听见一句关于今晚的事,你们娘俩就一起进山喂狼!”
“呜呜,呜呜!”
程寡妇倒是聪明,吓得直哆嗦,连眼睛都不敢睁开。赵悍抬手替她合上下巴,转身就走。
***
贺老大和王金枝心里惦记闺女和女婿,哪里敢睡,一直等在门口,好不容易盼着女婿回来,身后却没有闺女的影子,王金枝当时就哭了,“栓子啊,玉娘呢,玉娘怎么没回来?”
贺老大也是白了脸色,问道:“是不是老二把玉娘卖的远了?咱们去找,多远都去!”
赵悍上前,扶了二老进屋,众人都是团团围坐,赵悍才说道:“爹,娘,这事说起来都怪我连累玉娘了。我们方才找到二叔,已经问出事情经过了,有人许诺给二叔一百两银子,要二叔把玉娘骗到城外的树林。那人打晕了玉娘,把玉娘带走了,二叔躲到了南山坳的一个寡妇家里,我打了他一顿,他说了一个重要的线索,带走玉娘那个人身上有很浓的羊膻味道,我猜测是西北那边来的人。”
赵悍叹气,眼底担忧懊悔都有,很是复杂。
“爹,娘,你们记不记得年前曾有衙役上门来寻我,你们还为此跑去衙门救我。其实,那次就是因为县城西北几十里的路上有个行商被截杀了,抢了钱财,杀人凶手用的是弯刀,手法也凶残,县衙的仵作怀疑是西北的马贼跑过来作案。
“我在西北住了几年,这才被寻去帮忙,确实是马贼的手法,但府衙也好,我也一直留意,始终没有抓到这个贼人,一晃儿几个月过去了,我就以为这贼人流窜到别处去了。不想,玉娘就被抓去了。
“这么想来,我刚回来时候,就总是感觉有人在暗中监视我,寻了多少次都不见踪迹,还以为是西北待久了不习惯安宁的生活。如今看来,这个马贼一定是在我刚回来的时候就认出我了,甚至先前同我有仇。如今知道我要成亲,抓了玉娘,或者威胁,或者报仇!”
赵悍说着,双膝跪地,重重给贺老大和王金枝磕头,“爹娘,都是我害了玉娘。你们放心,我舍命也要把玉娘平安救回来。”
赵十八等人也是听明白原委了,这会儿齐齐帮腔道——
“大叔大婶放心,还有我们做帮手儿呢。当初在西北,我们杀的马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如今才一个,绝对不是我们的对手。”
“是啊,大叔大婶,你们别惦记,这人既然有所求,就肯定会露面的。”
贺老大颤抖着嘴巴,半晌才应道:“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不怪栓子,都怪老二,怎么就为了银子害了侄女呢?我以后再也不管他死活了,他再也不是我兄弟了。”
说着话,他就掉了眼泪。毕竟是自小养大的弟弟,以前再生气也总有两分亲情,如今是彻底断了。
倒是王金枝狠狠抹了两把眼泪,伸手扶起了赵悍,“栓子啊,你从外边回来,建院子,买山买地,家大业大,为人又好。说实话,你要娶我们家玉娘的时候,我心里欢喜,但也悬着不敢落地,毕竟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玉娘也是个普通姑娘,突然这么大的福分从天上掉下来一样,我心里不踏实。
“如今出了这事儿也好,玉娘平安回来,也算是为了你挡劫了,以后跟着你享福,就是她该得的了。若是……若是玉娘挺不过,也是她没福分,我们不怪你!”
众人没想到王金枝会如此明理刚强,都是惊讶。
赵悍却红了眼圈儿,重新跪倒磕头,“多谢娘,我一定会带玉娘回来。”
“好,尽力就好。”王金枝再次扶起女婿,说道:“这么说,玉娘怕是有几日不能在家了,传出去怕是清白不保。还有老宅那边也需要安排一下吧?有什么需要我和你爹帮忙的,你尽管说。”
赵悍点头,应道:“爹娘,我明早请柳叶嫂子坐车来家里,伪装几日玉娘。让爹送些吃的去老宅,见到村人就说贺老二不是东西,要拿玉娘抵赌债,把玉娘吓到了,在家养病。至于老宅里,我会安排两个兄弟看管那些人,不会让他们出去乱说。另外,我隐约有些猜测,一会儿就先去寻玉娘,家里再留一个兄弟蹲守,万一马贼过来,也有人给我们送信。”
“好,我和你爹一定不会拖你后腿,保证做好。你放心,一定……一定要把玉娘救回来。”王金枝到底又掉了眼泪,拉着赵悍的手,“玉娘有事,我也不能活了。”
“娘放心。”赵悍重重点头,起身要走,却被王金枝又扯住了。
“你们从外边回来,又忙了半晚了,定然饿了。我和你爹方才做了饭,你快带兄弟们吃一口,我们再给你们准备些干粮,这一走还不知道要几天呢,大伙儿帮忙出力,可不能再饿着肚子。”
其实为了早点儿到家,赵悍他们是日夜赶路,晚饭都没吃,不想到家就遇到这样的事,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所以,赵悍也没拒绝。饭菜很快就端了出来,骨头汤炖了白菜豆腐,包谷面和白面掺和一起烙的饼子。
众人迅速一扫而空,又用油纸包了两个饼子做干粮,然后就开始分派人手了。
老宅留两个人,毕竟要看管老少好几口呢,贺家留一个报信儿,赵十八要等天亮进城去接柳叶,安排车马行的人过来取货。最后,能够跟着赵悍去寻人的,只有八个。
虽然不多,但马贼只有一个,也算占了优势。
赵悍心急救人,就带人进山了。
先前他几次觉察有人暗中跟踪的时候,他就追查过,每次都是到了南边七八十里远的邙山群附近就没了影子。
所以,这次他最开始要搜寻的就是邙山群。邙山群是由大小十几个山头组成的,方圆百里,想要在其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总要做些什么,不能守在家里等待。
每每想起他等待的时候,玉娘不知道遭了什么罪,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刀。
再漫长的夜都有过去的时候,天色亮了,大槐树村也重新热闹起来,鸡飞狗跳,懒被窝的孩子被老娘打了屁股,家家烟筒冒烟,吃早饭时候盘算着一日的活计安排……
待得村人扛着镐头和簸箕往田里去的时候,贺老大就端了一碗鸡蛋羹往老宅走去。
昨晚事情闹的那么大,村人自然都听说了,这会儿遇见贺老大,当然要问两句。
“大叔,玉娘找到了?”
“找到了。”贺老大叹气,神色里几分欢喜,几分恼怒,应道:“都是老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在城里赌输了,又想把玉娘骗去城里卖去酒楼做工呢。若不是碰见了熟人,怕是玉娘就真是被他害了。”
“我也听婆娘们说了,就是不知道什么熟人啊,救了玉娘,可是做了大好事了。”
“是栓子,他在城里和别人合伙开了一个车马行。这次他去外边走动也是为了车马行的生意,合伙那人的妻子也是带了孩子留在城里,正巧在城门口碰见了玉娘,这才把她从老二手里抢下来,带去车马行睡了一晚,今早刚刚送回来。玉娘又气又吓,病倒了,真是……”
贺老大气得咬牙,又道:“我这就去看看老二在不在家,打他两巴掌出气。以后他是他,我是我,再也别提兄弟两字,我没有这样的兄弟,简直就是仇人!”
村人都是跟着叹气,“这真是没有办法,谁家都有这么两个不省心的。”
也有人问:“你这手里端的蛋羹是做什么?”
“给我娘的,听说她又犯病了,腿脚不能动了,蒸碗蛋羹给她补补身体。”
贺老大憨厚,这个时候还没忘了孝顺老娘,让村人更是同情,“大叔啊,以后多顾自己家吧,昨日老太太还喊着进城去告你不孝呢!”
贺老大苦笑,“没事儿,就是真吃了官司,不是还有你们帮我打证言吗。”
“这倒是,大叔孝顺,十里八村谁不知道啊。”
这么说了几句话,大伙儿就散去了。
贺老大进了老宅院子,关了大门。
躲在一边的汉子就出来了,贺老大从怀里拿出几个饼子,同鸡蛋羹一起递了过去,小声说道:“小兄弟,辛苦你们了。你们对付吃一口,我进屋去看看。”
“多谢大叔,自家人,都是应该的。”
那汉子吹了一声口哨,屋里的另外一个汉子应声推门出来,贺老大就进了屋子。
西屋大炕上,钱小翠和桂花娘俩被捆了手脚,卸了下巴,扔在一处。许是憋了一宿,忍不住尿了满炕,实在是狼狈之极。
贺老大没有多看,转身去了东屋。
东屋里,贺老太太疼的一直在哼哼,贺老二胳膊上的伤口被胡乱包上了,但许是失血太多,脸色白的厉害,身上被打的青紫肿胀,真是要多惨有多惨。
倒是贺根子最幸运,除了被绑着手脚,卸了下巴,脖子划了一小道,再没有受什么伤。
见到贺老大进来,贺老二拚命挣扎起来,可惜说不出什么话来,反倒让伤口更疼。
贺老太太伸了手,想要抓住大儿子,身下却是一点儿也不能动。
贺老大就那么静静站在炕下看着老娘和兄弟,没有半点儿焦急,只有冷漠。
贺老太太疼得恍惚,心里却也咯噔一下。“老大,你还等什么呢,还不过来!赶紧给我找大夫啊,赵家那个小畜生把我的腰踢折了,还有老二胳膊在淌血啊,赶紧找大夫!”
“找大夫来做什么呢?”贺老大苦笑,“大夫把你们治好,你们一个去城里告状说我不孝,让我蹲大牢?另一个继续骗我闺女,害她被坏人抓走?”
“老大,不是……”贺老太太听得彻底慌了,这个任劳任怨被他们欺负了半辈子的大儿子,这是要彻底隔心了。
果然,贺老大转身就走,出门时候留了一句话,“若是玉娘平安回来,我什么都不说。若是玉娘有事,栓子要把你们杀剐,我绝对不会拦着,都是你们自己作的。”
“你回来,老大,你给我回来!”
贺老太太还要斗狠,可惜儿子已经彻底寒心了,她想要追,腰上疼得根本动不了。
眼见儿子没了影子,她的手颓然垂了下去,眼里都是茫然。
贺老二又挣扎起来,居然把嘴里的布团吐了出去,他大大喘了几口气,小声嚷道:“娘,你怎么不骂他,不哭呢!大哥最怕你这样了,他一定会回来帮我们的。玉娘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有老娘和兄弟重要啊,大不了再给那个魔头找个媳妇……”
可是,无论他怎么说,贺老太太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人啊,之所以可以为所欲为,是依仗着被爱被纵容,一旦爱和纵容不在,才会突然发现自己先前的种种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