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换苏大靖傻眼了,他这四年又没变胖,表妹怎么会认不出他来?
装的吗?
但于清芷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她个性像小兔子,一点风吹草动就惊惶不已,是不可能会开玩笑的。
她居然问他是谁?
苏大靖的第一反应是想拿出四年前的画像比对,自己真的变了很多吗?
“是你的二表哥,叫做大靖。”胡氏露出十分爱怜的神情,“大靖从小护你,怎么你连大靖都不认得了。”
于清芷一个屈膝,“二表哥。”
苏大靖脑中一时嗡嗡响,这是什么情形?
苏太太拉着儿子的袖子,小声言语,“漱石说,清芷去年落马,摔破了头,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忘了不少事情。刚清醒时连洗脸都不会,还是慢慢重新学起,原本看她认得老太太,认得你爹,认得我,还不算太差,没想到居然忘了你。”
苏大靖十分惊讶,“落马?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可严重?”
苏太太安慰道:“现在都好了,能从湘州远行到京城,想来身体也没大碍。人没事,手脚无碍就行了,忘了你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苏大靖噎住,不能否认,但又不想承认。
清芷怎么会就忘了他呢?
虽然说忘了他就不尴尬,但他就是觉得他们之间最后的结果不应该是这样——他们应该把彼此的感情升华成单纯的表兄妹,以后湘州京城偶尔写写信,寄点东西,而不是像现在,清芷把他忘了,什么都免了。
苏大靖突然想起朋友崔闻生的话,“男人就是麻烦”,他又不接受于清芷,可是于清芷忘了他,他也好像不能接受。
他们相处了八年,一起读书,一起写字,打猎,露营,抓鱼,灯节,庙会……那么多的回忆,只剩下他一个人记得。
苏大靖还是不敢相信,“清芷,你真不记得我?”
于清芷脸上又困惑又抱歉,“我想不太起来了,对不起,二表哥。”
“二表哥”这几个字真刺耳,她以前都喊他“大靖表哥”。
清芷口中的大表哥,大靖表哥,三表弟,四表弟,表妹。
看到没,只有他跟别人不一样,但他现在是“二表哥”了,跟苏大文,苏大俞,苏大卓,苏娇儿一样。
他以前一直觉得清芷对他特别,让他有点尴尬。现在清芷对他不特别了,他又觉得有点不甘愿。
自己什么心态,苏大靖也不懂。
众人落坐,嬷嬷端上茶盘跟四色干果。
苏大靖忍不住看了于清芷一眼,就见她一脸关切的看着胡氏,根本看都不看他。
苏老爷啜了一口茶,“你先前回湘州,可有亲自核对你娘留下的嫁妆?”
“点了。”
“可有短少?”
“嫡母挪用了一部分,已经补上金银。祖母说那些首饰玉器也没用,都帮我卖了换成店面,现在除了母亲原本嫁妆中的部分,其他嫁妆卖了在湘州也购置了一间铺子。”
苏老爷听得妹妹的嫁妆被妹夫的续弦林氏挪用,神色不善,“拿回来就好,于老太太总算也没太过糊涂。”
于清芷含蓄的回答,“祖母处事还算公平,只是年纪太大了,有些事情也管不来。”
众人都知道那林氏想必以为于清芷永远不会返家,所以挥霍着原配的嫁妆,却没想到于清芷没在京城落地生根,反而在十六岁回了湘州。到这边都还好说,但于清芷要成亲了,嫁妆变成迫在眉睫的问题。
东瑞国有规矩,女子死后,嫁妆归其所生的子女,若无子女,则送返回娘家。嫁妆都有手册,手册有当年双方盖印,苏家又是生意人,十分精明,给的东西口述详实,金簪几分几钱重,纯金镀金,珍珠多大,色泽如何,海珠还是河珠,都写得清清楚楚,假造不得。
苏太太见丈夫还隐隐生气,连忙劝慰,“都拿回来就好,清芷嫁妆丰厚,想必能挑到合适的人家。湘州多的是读书人,找个脾气温和的人成亲,生几个孩子,这样清芷的一生也算是圆满。”
饶是胡氏经过大风大浪,听到那续弦林氏挪用自己女儿的嫁妆,还是十分生气,“都是你爹没用,挪用嫁妆得开仓库,林氏总得问你爹拿钥匙,他这样就给了?也不想想那仓库的东西可是出自苏家,好大的脸!”
苏大靖听到这里,忍不住说:“祖母,爹,娘,姑父再不是,那也是清芷的爹,您们这样批评,清芷心里不会好受的。”
苏老爷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再骂了。
苏大靖觉得于清芷终于看向他,脸上带着感激。
对,就是感激而已,没有以前的娇羞。
清芷真的把他忘了。
谁都记得,偏偏把他忘了。
也好啦,她都要成亲了,忘了自己的少女心事,对她来说就算一个全新的开始,这样比较好。
苏大靖有一点点的失落,毕竟相处八年,于清芷已经是他人生中的一环,没爱,可是很重要。他很多记忆都有她的存在,但现在只剩下他还记得那些事情,然而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用尴尬,不然他老觉得自己耽误了于清芷,有种罪恶感。
苏大靖怕自己爹又骂起姑父,让于清芷为难,于是转移话题,“清芷从马上跌下来的伤,可有后遗症?可得好好治,不然像崔闻生的爹,年老了只要下雨就腿疼。”
于清芷笑着说:“多谢二表哥关心,我也是想着这件事情。以前有次雨天去崔家等茉莉花开,亲眼见过崔伯父拄着拐杖的样子,所以醒来后都很听大夫的话,药也照着三餐吃,一顿都不敢落下。”
苏老爷听到这边,脸色稍霁,“你娘就你一个血脉了,可得好好珍惜自己,也不求嫁高门,主要对你好,这样舅舅也能比较放心。”
于清芷温顺的应承下来,“是,听舅舅的话。”
苏大靖就奇了,实在不明白。清芷连崔伯父的腿遇雨酸痛都记得,怎么就不记得他啊?他苏大靖的脸还比不上崔伯父的腿吗?
不明白,真不明白。
他也觉得自己很矛盾,一方面觉得放心,一方面又隐隐懊恼。
苏老爷看于清芷听话,心情也好了些,“你多住一阵子,你四个表兄弟粗手大脚,娇儿又被宠坏,老太太常常说,最贴心的就是你。”
“那是当然要多住一阵子的。”于清芷笑着说,“以后成了亲,就不能到京城了,我打算住满三个月再回去湘州。”
苏太太连忙说:“三个月也太短了!至少住到秋天,到时候舅母跟你回湘州,一起挑挑未来的甥姑爷。”
苏老爷听了大喜,“还是你知道我!”
苏太太笑意盈盈,“老爷挂念着清芷,妾身当然知道。平日家里大小事情帮不上忙,去湘州帮清芷看看人总做得到的。”
苏大靖觉得母亲很了不起,她当然不是没事跑这么远一趟,说穿了,还不都是为了父亲着想,父亲放心不下外甥女,但又走不开——年纪大了,身体真的不好。
母亲代走这一趟,是最好的方法。
说话之间,苏大文走了进来,“祖母,父亲,母亲,哎,清芷到了?”
于清芷行礼,“见过大表哥。”
“大表哥看看,气色还不错,那林氏可有为难你?”
“没有,祖母看着,加上苏家一直有来信,嫡母知道清芷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没再像以前那样为难我。”
苏大文露出放心的表情,“那就好!祖母,父亲跟母亲这两年最挂记的就是你,你是姑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可得好好的。”
于清芷眼眶一红,然后又坚强的抬起头,“清芷一定长命到老。”
“这样就是了,这趟回湘州,找个好人家嫁了。除了姑姑的嫁妆,大表哥也会给你添上一些。记得,钱银莫给人,牢牢握在自己手上,那才能安生。”
于清芷屈膝,“多谢大表哥。”
小鲁氏闻言,忘记了几次挨巴掌的教训,忍不住说:“夫君偏心弟弟妹妹就算了,怎么连表妹都算上,还添嫁妆,这一添莫不是又一张地契?留给宝哥儿多好!宝哥儿,去跟爹说铺子别给表姑,给自己!”
宝哥儿三岁,正是好怂恿的年纪,闻言就说:“爹,我要铺子,我要铺子!”
苏大文脸色一黑,舍不得打儿子,又是一个巴掌打在小鲁氏脸上,“等你出嫁,我给你添两箱冥纸当嫁妆!”
苏娇儿一听,笑了出来——虽然她也很不平衡于清芷凭什么拿苏家的财物当嫁妆,但她知道不要顶撞大哥。
大哥这几年接手生意,十分威严,说一就是一,连爹都不太反驳他了,就大嫂脑筋不好,都不知道被打几次了,还学不乖。
胡氏一脸不高兴的责骂小鲁氏,“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小鲁氏捂着脸,平时十几两二十几两的事情就算了,这关系到金银铺面,她一定要争,“夫君何必把苏家的东西给外人,要是夫君嫌钱银太多难管,不如给妾身,妾身一定替夫君好好保管。”
苏大文又是一个巴掌甩下,这次更用力,小鲁氏的脸立刻肿起来。
于清芷原本是想着自己不要干涉人家夫妻间的事情,眼见变成这样,连忙阻止,“大表哥的好意,清芷心领了,预备添妆的东西还是留给宝哥儿吧。”
小鲁氏登时大叫起来,“看!表妹都说不要了,夫君把店面给我吧!我知道我们家好多铺子,给我三间就好!我不贪心,三间!”
胡氏瞪了苏太太一眼,“你挑的好媳妇!”
苏太太低下头——当年,苏大文同样喜欢彭小姐跟翁小姐,也打算一起娶来当平妻,却没想到苏太太怕媳妇挑拨自己跟儿子的感情,硬是要苏大文娶自己的娘家侄女鲁翠花,不然就绝食。苏大文无法,只好娶了无才蠢钝的表妹为妻,鲁翠花就这样成了人人羡慕的苏大奶奶小鲁氏。
小鲁氏进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发苏大文的通房友梅跟两个庶子到乡下去。苏大文当天回家发现宠爱的友梅跟两个可爱的儿子被送走,气得打了小鲁氏一顿,把她扔柴房关着,又亲自去接了友梅跟两个儿子回来。晚上就喝了茶,友梅成了翟姨娘,膝下两个儿子,两岁的苏天阳,一岁的苏天和,后来,小鲁氏也生了苏天宝,但府中人人都知道,大爷更宠爱庶子。
胡氏对小家子气的小鲁氏不满意,刚开始还会想教,后来小鲁氏每次顶嘴都让胡氏一阵头晕,几次过后胡氏也懒了。苏家的人已经有默契,中馈由苏太太执掌,将来等宝哥儿成亲,直接交给宝哥儿的妻子,跳过小鲁氏——真给她掌家,肯定一团乱!
苏太太虽然也舍不得苏家的铺子,但她会看脸色,知道丈夫心疼早逝的妹妹,她什么话都不敢说,不像小鲁氏劈里啪啦讲出来,也不管合不合适。
苏大靖眼见大哥疑似要开打,不想让于清芷看到这些——大哥以前只打一两个巴掌意思意思,这两年对小鲁氏不耐,会砸碗,砸凳子。奇怪的是小鲁氏被打得那么厉害,也还是依旧那样蠢钝,一点学乖的样子都没有。
苏大靖站起来,“清芷,我带你去房间吧,家里去年整了一块新地,新修两个院子,二表哥已经给你挑了大的那个。”
于清芷巴不得有人救她,她太尴尬了,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小鲁氏为什么这么鲁钝,都挨打了还继续顶撞丈夫的威信,“那就劳烦二表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