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庞会长,田员外,纪先生,柴员外,柯老板几人的帮忙,喜来饭馆重新开张比苏大靖想得顺利。
尤其庞会长带苏大靖去永祺县子府上作客,那可是文人名士聚集之处,众人什么好吃的没见过,却是不曾尝试异域菜色。
眼见一道道端出来,蛤蜊青酱面,咖哩炖牛肉,浓起司蛋糕等等,众人看得惊奇不说,还吃得撑。尤其是庞会长极力赞赏的东坡肉跟煎鹅肝都被扫光,剩下的菜肴也被打包——实在是太希罕了,几人忍不住打包回家再尝尝。
更有十几人当下就跟苏大靖订了席面跟日期,一订都是好几桌,跟着一起来的刘管事连忙拿纸笔记录,想到花红,笑容都藏不住。
眼见订席踊跃,苏大靖觉得吃了定心丸,内心实在高兴,回到苏府就往于清芷的院子去——这等好消息,一定要跟她分享。
于清芷正在熬给胡氏吃的陈皮冬香鸡汤,听到苏大靖提起如此,也替他开心,“那太好了,恭喜大靖表哥!”
苏大靖喜笑颜开,“多亏清芷那二十道大菜!”
“其实我也没做得很好,只不过大家没尝过,无从比较罢了。大靖表哥要是有机会到湘州,一定要尝尝那女大厨做的,那滋味才叫上等!我虽然跟着她四个月,后来又自己练习,但也只得五成功力,就拿那个煎鹅肝来说,那女大厨是自己养鹅,鹅肝可有手掌大,但我临时找不到那么大的鹅肝,只能用一般替代,着实可惜。”
“不怕,我们可以自己找养鹅户,签约,让他们专门给我们养肝大的鹅。我喜来饭馆的大厨跑光,没有招牌菜色,原本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表妹有此奇遇,说来是老天怜惜我们苏家,给我们苏家一条生路。”
于清芷拿着小扇子搧着炉火,“对了,成功书铺还开着吗?”
“开着,怎么,想买书?”
“霍宥中给我送来一箱书,我想挑些给他当回礼。”
苏大靖顿时就噎住了。霍宥中手脚也太快,才几天呢,礼物就上门,而且送得很恰当,既显得心意,收书的人又不会有负担。要是旁人知晓,那更说不上闲话,昔日同侪送几本书怎么了?
想到霍宥中的积极态度,又想起于清芷年纪不小,苏大靖忍不住说:“清芷怎么看霍宥中?”
“他人挺好的,我是苏家寄居的表小姐,人人知道于家背景单薄,可他还是对我客客气气,对我跟对祁蓉蓉一样。班上二十几个学生,不是人人都喜欢我,所以对于肯跟我一起玩的人,我很感激。”
苏大靖觉得稍微放心,“那怎么看现在的霍宥中?”
“也没什么特别想法,蓉蓉信上说他已经有好几个孩子,等我稍微有空了,也能跟崔闻生祁蓉蓉夫妇一起上霍家看孩子。霍宥中是霍家单传,现在膝下能有这么多娃娃,霍老爷跟霍太太肯定高兴。”
苏大靖觉得有点怪异,“为什么是跟崔闻生夫妇去,不是跟我去?我也是同窗啊?我跟霍家可熟得很。”
“大靖表哥要忙喜来饭馆的事情,哪这么有空。”于清芷搧着陈皮冬香鸡汤的手不停,“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的于清芷啦,想到自己以前畏畏缩缩又爱胡思乱想,自卑过度,实在很傻。人生苦短,得坦然面对,逃避也躲不过结果。”
苏大靖深感不妥。于清芷上霍家看娃娃,绝对不能是崔闻生祁蓉蓉夫妻相陪,两人婚后和谐美满,觉得人人都该成婚,搞不好会当场起哄霍宥中跟于清芷续缘分,他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对了,饭馆初一十五休息,那是休市的日子,市场不开。蔬菜隔夜还能上桌,鸡鸭鱼肉万万不能,所以京城卖吃的都是跟着休息初一十五,到时候他不用去喜来饭馆看账跟招呼客人,不就可以带清芷出门了吗?
他就先跟清芷去成功书铺挑书,然后把书送到霍家,一来当是还礼,二来顺道看看霍宥中的孩子。
清芷只要看到霍宥中有庶子六名,庶女三名,想必就不会回应霍宥中的心思了。谁想一过门就当现成的娘,还九个孩子,四个通房,就算霍宥中人品不错,但当霍奶奶仍然是很心烦的事情。
对,他阻止不了霍宥中对清芷示好,也无法直白的跟清芷说不要嫁给霍宥中,索性让她亲眼看看未来霍奶奶的处境,比说什么都有用。
太完美了,就这样决定。
***
时序过得很快,进入夏天。
巳时就日头高照,到了午时太阳更是毒辣,怎么静心都不会凉。有时候只是在回廊走一段路,都能一身汗,切切实实感受到季节的转变。
喜来饭馆已经重新开张两个月了,靠着口耳相传,现在中晚餐都有五成的开席率,要恢复苏老爷时期的光景还要一段时间,但已经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这已经比苏大靖预想得好太多。
据说现在京城商人见面,都会问上一句,“哎,你吃过喜来饭馆的异域菜色了吗?”
异域菜色一个席面十五两,虽然价格高昂,但京城人不缺钱,缺的是新鲜。那些什么克林姆面包十分香甜,还有那炸鸡排,裹上面衣,又脆又多酥,一咬下去肉汁溢出,从来没尝过,味道可好了!
苏大靖很忙。自己掌管厨房,这才发现换成大哥接掌喜来饭馆后,米管事以次充好,从中过手了不少油水,把病死猪当成温体猪进货,把不会生蛋的老母鸡当成六个月大的嫩肉鸡,食材这样差,喜来饭馆的大厨再有手艺,也做不出好菜肴。
虽然米管事已经被辞退,但苏大靖还是告了官,总不能便宜他。
米管事苦苦求饶,说什么“看在我年纪大的分上”,“我也为苏家辛苦了二十几年,那不过是五六年前的一时糊涂”,“我已经是当祖父的人了,求二爷给我一点面子”,苏大靖可没有什么妇人之仁,要掌管一个百来人的饭馆,赏罚要分明。他就是要让大家知道,他可以大方给花红,但是做了伤害苏家商誉的事情,他也不会轻易放过。
很快的,时节过了小暑。
整个六月,喜来饭馆的进项是一千两百零六两银子,扣除所有成本,净利两百两,二十两是给小厮丫鬟的花红,二十两是给八位大厨的花红,苏家总收入一百六十两,虽然比不上苏老爷在位时约三百五十两的月收,但已经比苏大靖接手时一百两出头要好得许多。
苏大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得好。
快三个月的时间,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在他手上,苏家万不能倒。
***
苏大靖回到家已经是酉初。
大管家迎面上来,赶紧说:“见过二爷。”
苏大靖点点头,“今日家里有什么事情?”
“太太染了风寒。”
苏大靖停住脚步,十分关心,“风寒?这么热的天?”
“已经请了大夫,大夫说大热天也是会风寒的。大夫给开了药,服了一帖下去,为了怕过病气给老爷,太太已经到客房休息去。”
苏大靖原本想去自己的书房——他还没放弃出仕梦,既然得空几个时辰,那就看几个时辰的书,却没想到母亲病了他脚步就转往了客房。
夏天,日照长,虽然是酉时但还不用点蜡烛。
苏大靖就见客房的门是开着,他大步流星走进去。
就见苏太太坐在美人榻上,背靠着迎枕,正在喝什么东西,旁边由于清芷跟两个大丫鬟伺候着。
“母亲。”苏大靖连忙往前,“身子可还好?”
“回来啦?”苏太太露出慈爱的笑,“辛苦你了。”
“儿子这算什么辛苦,母亲养我育我,那才叫辛苦。”苏大靖坐上美人榻,“管家说母亲喝了一帖药,可有好些?”
“发了一身汗,已经好多了。中午没吃,清芷又给我做了这个鸡汤,我让她放着晚点喝,她也不肯,说要看我喝完才要去吃饭。”苏太太笑说。
于清芷孝顺又贴心,倒是弥补了一些她没有女儿的遗憾。
苏大靖对于清芷一揖,“多谢清芷替我照顾母亲。”
于清芷笑说:“大靖表哥的母亲也是我的舅母,又不是外人,不用这样客气。”
苏太太用帕子抿抿嘴巴,看着有点消瘦的苏大靖,脸上出现怜惜神色,“生意上的事情是不是很难?大文倒下了,你爹又偏头疼,母亲也知道要你一个读书人突然接掌那么一间大饭馆是为难你了。可是这个家万万不能给苏大俞跟苏大卓,你才是我们家的嫡子,这个家只有你能接手。”
苏大靖含笑,“不为难,只是一开始不太上手,多花了些时间而已。母亲放心,我会像大哥一样,成为我们苏家的脊梁柱,撑起苏家。”
苏太太欣慰,“甚好,一定要让苏家的宗亲看看,我们苏家可不会倒。大文才刚刚倒下,曾伯祖就想安排自己的孙子进喜来饭馆掌事,再从三叔祖也想安排自己的孙子掌事,说得好听要让大靖好好准备考试,还不是肖想我们家的钱银。
“你爹不同意,曾伯祖还想拿辈分压,说什么‘难道我会害你们吗?大定也是喊你们一声再从伯父伯母,那也是自己人’。哼!算了吧,远到天边的亲戚,还自己人呢!连苏大俞,苏大卓我都当外人看了,何况苏大定。都没见过几次,算什么亲戚,这样就想来接掌喜来饭馆。”
苏大靖想起那几个贪婪亲戚,也是有点恼,“母亲放心,儿子已经二十岁了,万万不会让人欺负去。”
“那就是,大文手段机敏,天生会做生意,母亲也知道要你在大文后接手太为难,可是我们苏家真的不能落到外人手上,这样我死了都没脸见苏家的列祖列宗。”
于清芷听着,就对苏大靖涌起一股怜惜——苏太太不知道苏大文挖了怎么样一个坑,一旦事情揭穿,苏大文名声不保。
苏大文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但膝下的阳哥儿,和哥儿,宝哥儿还要长大,还要见人,要是让人知道苏大文蠢事做绝,这三个孩子往后要怎么面对同侪亲友?怎么听人家嘲讽你爹就是那个把苏家搞垮的人?
于清芷看着苏大靖,短短三四个月,眼圈也有了,脸颊没肉了——虽然很努力吃饭,但还是免不了心烦吃不下。
可是有没有代价?有!喜来饭馆的情势好转,二月才一百两上下的净利收入,现在六月已经净收二百两了。
而且中间她也去过两次,接待小厮跟丫鬟笑容满面,朝气蓬勃,个个嘴甜,上菜更是十分细心,跟她回京城后第一次去时死气沉沉的招呼判若天渊。
苏大靖真的很认真做事情,于清芷不得不佩服他。大刀阔斧,当断就断,有决心,有魄力,不会因为自己年轻就缩手缩脚,着实令人另眼相看。还有那个花红制度,凝聚人心之利器,现在喜来饭馆上上下下都知道,老板赚得多,自己就分得多,也不知道大靖表哥是怎么想出来的。
虽然大靖表哥有点奇怪,一直阻止她跟霍宥中见面,又不给她一个确切的理由。他们同窗,情谊超过十年,见面吃个饭怎么了,但大靖表哥一直说不妥,真奇怪。
“婆婆。”小鲁氏的声音传来,“听说您病了,媳妇来看看。”
听到小鲁氏的声音,苏太太跟苏大靖脸色都不太好看。刺激得苏大文中风,小鲁氏乖了两个月,最近又开始出房门。
但小鲁氏在苏家一日,那就是苏大奶奶,是苏大文的面子,不能不见。
苏太太点点头,牛嬷嬷连忙把人请进来。
小鲁氏进来,众人一番见礼。
小鲁氏道:“婆婆可好些了?”
苏太太没好气回道:“还行。”
小鲁氏抢过于清芷手中的鸡汤,“我来喂婆婆吧。”
苏太太实在不想让小鲁氏服侍,但想起这个媳妇是自己让儿子娶的,再怎么不满意也只能忍下来。
鸡汤本来就没剩下几口,很快的喝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