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磕磕绊绊,一点儿也不好走,但想着大夫已经去了家里,玉娘心里好过很多。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又听到了马蹄声。
赵悍远远见到一个人影,就高声问了,听到是玉娘,也没怨怪她,只是把她抱上马,打马跑回了村子。
玉娘稍稍放了心,也感激他不曾多说什么。
待到了家,老大夫已经重新给贺老大的伤腿换了药,又从药箱里拿了几包药,说道:“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养着伤,否则这条腿废了不说,严重了还要带累到后腰,怕是以后就不能下炕走路了。还有,这药虽然贵了些,还是要吃,再发热就不好办了。”
王金枝已经哭肿了眼睛,一个劲儿的道谢,“谢大夫,谢大夫,我们不是不想给玉娘爹治病,实在是被狠心的老太太赶了出来,饭都吃不饱,哪里有余钱治病啊!就是今日这诊金……”
老大夫先前几次过来,也是见识过贺老太太的嘴脸,于是叹气道:“养病要紧,诊金可以先欠着,以后有了银钱再说。人命总比银子重要!我先回去了,你们赶紧熬药给他喝下,明早就能退热了。”
“是,是,谢大夫。”
玉娘赶紧同王金枝一起给老大夫行礼,老大夫出了门,不用玉娘再恳求,赵悍已经原样扶了老大夫上马,然后送了回去。
王金枝忙着烧火熬药,间隙时候突然想起,就说道:“你是路上碰到隔壁赵家小子的?”
玉娘想起她同赵悍一起骑马,脸色一红,幸好天黑,看不清什么。
她就含糊应道:“是啊,幸好赵大哥肯帮忙,接了大夫过来,否则这次爹就凶险了。”
王金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抹着眼泪骂道:“你爹就是个没福气的,先前为那一大家子做牛做马,如今差点儿没了命,还要邻居帮忙才能救命。呜呜,你爹若是有个好歹,我就拎着镰刀上门,把一家子都砍死!”
玉娘对老宅众人也是恨得厉害,半句没劝儿,只是默默烧火,又催着老娘进屋照顾老爹。
药汤熬好,贺老大喝下,王金枝就守在一边继续敷帕子。
玉娘借着刷洗药壶的机会,不时站在廊檐下张望。
很快赵悍就回来了,见到贺家院子里的灶火,他就在门前下了马。
玉娘在灶堂里摸了两个烤地瓜出来,用盘子装了,端到门前。
“贺大叔怎么样了?”赵悍拍拍疲惫的枣红马,低声问道。
“已经喝药睡下了,多谢贺大哥。”玉娘也不知道要如何谢他,就把盘子递上去,小声道:“家里没有别的,赵大哥吃两个烤地瓜,垫垫肚子就歇息吧。待得明日,再正式谢过赵大哥。”
“左邻右舍住着,帮忙跑个腿儿是应该的。”
赵悍接了盘子,转头回了自己院子,玉娘也赶紧进屋了,毕竟是夜里,还是要避嫌,万一被村里人看见,说几句闲话儿,以后就没有安静日子了。
赵悍坐在马车里吃了地瓜,不知是不是地瓜香甜,暖了空荡荡的肠胃,他很快就睡了过去。
倒是玉娘同老娘轮流照料老爹,直到天色将明的时候,老爹退了热,娘俩才歪倒歇一歇。
日上三竿时,玉娘揉揉抽痛的太阳穴醒过来,老娘还在睡,老爹却醒了,脸上的潮红之色褪了,嘴上却是有些干裂。
玉娘很是欢喜,压低声音问道:“爹,您醒了,腿还疼吗?”
贺老大嘴巴动了动,眼泪先流了下来,昨晚烧的厉害,模模糊糊里也知道妻女为了他没少费心。
他自从学艺开始,到后来走村窜户接酒席,赚辛苦工钱,孝敬老娘,给二弟成亲,供三弟读书,为了家里简直是吃尽苦头,但因为他是老大,答应去世的爹爹要照顾娘亲和弟弟,所以任劳任怨。
即便有些时候,他明知道妻女被苛待,他依旧骗自己说老娘总会念着他这个儿子,不会太过分。
不想,他残了腿,不能再给家里赚钱后,他们就不顾他死活,把他们一家撵了出来。
这几日,他明面上同村人和妻女说笑,其实心里早就千疮百孔,甚至想一死了之,内外夹攻下,昨晚才发了那么厉害的高烧。
但妻子一声声的呼唤,女儿奔走为他寻医问药,他顿时愧疚的厉害,他死了,她们没有依靠,怕是日子更要艰难。
他只能咬牙又挣开了阎王爷的锁拿,这会儿见女儿累得眼下青黑,却依旧为他的清醒欢喜,他就忍耐不住了,哽咽道:“玉娘啊,先前是爹不好,以后不会了,爹不死,爹护着你和你娘。”
玉娘鼻子一酸,也是掉了眼泪,“爹,您别伤心,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比什么都好。以后我出去做工,我赚银子,养您和娘。”
“说什么傻话呢,傻丫头,你以后还要嫁人呢。”
贺老大叹气,玉娘也不想这个时候同爹爹争辩,就道:“爹,您再躺会儿,我给您烧点儿水喝。”
玉娘抹了眼泪出门,门扇一开撞倒了立在门后的镰刀,她弯腰扶起的时候,突然见到镰刀的刀刃上居然沾了血迹。
她看得一愣,转而想起昨晚忽略了的割碰,就疯了一样跑出去。
赵悍正挽了缰绳,要牵马去外边吃草,被突然冲出来的玉娘惊了一跳,开口就问道:“贺大叔又不舒坦了吗?”
玉娘摇头,目光落在他绑了白色布条的右臂上,愧疚之极,“赵大哥,我昨晚是不是伤到你了?你怎么没说?”
赵悍举起右手臂挥了挥,不在意笑道:“无事,这条手臂受过伤,本来就使不上什么力气,就是割了一下,也不耽误做事。”
他这般说,玉娘就更是过意不去了。她扫了一眼赵家院子里没有任何烟火气,就道:“赵大哥,你昨晚帮了大忙,我爹娘说,若是你不嫌弃,想请你一起吃午饭。”
赵悍倒也没拒绝,点点头,应道:“好啊,我正好去放马,看看有什么野味打点回来。”
说罢,他就走了。
玉娘当他是客套,也没当真,毕竟他已经说了右臂使不上力气。
倒是家里如今太穷了,灶间几乎是空空如也,她自认是巧妇,也一筹莫展。
她无法之下,只能进屋去说了一声。
王金枝同贺老大听说昨晚为了请大夫,闺女不小心伤了赵悍,人家还忍着伤,奔忙一晚,两人都是同样愧疚不已。
王金枝赶紧下地洗脸,接过照顾贺老大的差事,玉娘则拎了筐子,跑去村里寻荣婶子讨要了一把油豆角,一把韭菜,三个鸡蛋。
回来的路上,她又挖了半筐鲜嫩的野菜。
不想回到家时,赵悍居然坐在院里陪着老爹说话,而老娘正喜滋滋用热水给一只野鸡褪毛。
玉娘惊讶极了,要知道村里附近都是矮山,野物本就不多,村里人也不是没打过主意,想要偶尔打打牙祭,可是十次上山有九次空手而回,没想到赵悍居然真有这个厉害本事,放个马的空闲就打了只野鸡回来。
王金枝见闺女站在门口愣神儿,就欢喜嚷道:“玉娘快来,把这只鸡炖上,再做别的菜。”
玉娘放下筐子,赶紧去刷锅烧水。很快,野鸡就被分切开来,家里油不多,幸好这只野鸡很肥,肚子里的鸡油取出来也够爆锅了。
玉娘快手快脚洗了野菜,搅了半瓢的包谷面,在锅边贴满饼子,剩下的野菜洗干净,凉拌一下,韭菜洗净切段,油豆角去筋。
待得炖鸡和野菜饼子出锅,油豆角就可以下锅了,炒到断生,加热水烧开,捏一点点面碱,直到汤汁烧干,豆角保持碧绿的颜色,而且软烂,蒙了一层小小的油泡儿,让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吞口水。
最后再炒一个韭菜鸡蛋,金黄和碧绿相间,更是色香味俱全。
屋子里只剩了三条腿的桌子被赵悍搬了出来,瘸腿的位置垫了一根木柴,饭菜端上,贺老大赶紧请赵悍坐下。
赵悍看了打水洗脸的玉娘和王金枝一眼,就道:“大叔拿我当晚辈看,我就不是外人。请大婶和玉娘妹妹一起上桌吃吧,这个时候家家都在吃饭,不会有人来。”
贺老大迟疑了一下,到底点头应道:“好,我倒不是怕人见了说闲话,是怕怠慢了你。”
“以后左右邻居住着,大叔这么客套,我可没法常来走动了。”赵悍说着话,坐到了贺老大左手边。
贺老大昨晚生死门前走一遭,又彻底断了对老宅亲人的那根肚肠,倒是脾气爽快很多,哈哈笑了两声,“好,不拿你当外人,以后把这儿当自己家。”
说完,他就喊了妻女上前吃饭,“既然赵悍不介意,你们也赶紧来吃吧。”
王金枝昨晚吓个半死,也是又累又饿,赶紧拉了闺女坐下,四个人拿起筷子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