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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上富贵(上) 第二章 神秘的邻居(1)
作者: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蒙蒙亮,玉娘就悄悄起来了,打算去山脚下的地里看看。

  贺家二十亩地,只有这二亩是薄田,不适合种包谷和小麦之类,所以,春日时候是她和娘亲手种的地瓜。

  这也是老太太开口分地的时候,她们没有反对的原因。地瓜虽然吃多了胀气,但却能果腹,最主要是成熟的早,这个时节挖出来已经可以顶粮食了。

  不想,她推门出去的时候,却见到赵悍在院里打水,见她出来,他也没慌,点点头低声道:“我家院里没有水,过来打桶水饮马。”

  玉娘想了想,就应道:“赵大哥随便用吧,咱们是邻居,以后还要赵大哥多照料。我去田里,若是我爹娘醒了,找我的时候,请赵大哥帮忙告诉一声。”

  “好,你去吧。”

  赵悍拎了水桶,迈开大长腿,直接就从半截矮墙上迈到自家院子去了。

  玉娘眨巴两下眼睛,下意识觉得,家里的院墙也要早日垒起来才行。

  晨起的山间,草尖上停留着露珠儿,走到田里,她的鞋子和裤腿就已经湿透了。

  但田里的地瓜却没有让她的期待落空,沙土不适合种包谷和小麦,却是地瓜的最爱。即便从栽秧到如今才两个多月,大的已经长到手腕粗细了,拔了几棵地瓜秧,玉娘就收获了一篮子地瓜,想着带回家去,无论是煮,还是烤,都够一家三口吃两日,她就露了笑脸儿。

  正这时候,一个小丫头背着筐子跑了过来,欢声喊着她,“玉娘姊姊!”

  玉娘抬头望去,见是昨日帮她通风报信的里正孙女小梅,就招手示意她上前,笑道:“怎么起的这么早,又帮家里打猪草?”

  “是啊,玉娘姊姊,我有事要问你呢!”小梅收起手里的镰刀,扯了玉娘到地头儿。

  玉娘还以为她是惦记采核桃的事,就道:“长核桃的地方就在老山坳西坡,就是那片荆棘林后边,你记得过去的时候带着你哥哥,小心碰到大野兽,吓出个好歹。”

  “哎呀,不是这个,玉娘姊姊,听说你家隔壁回来人了。我听村里人说,那人身上脸上都是刀疤,可吓人了,兴许是绿林大盗呢!”小梅眼睛都在发光,有几分害怕的模样,但更多的是好奇。

  玉娘听得好笑,点着她脑门儿应道:“你听谁瞎说的,可不能坏了人家的名声。赵大哥看着有些凶,但当初也是从咱们村里出去的。我爹和荣叔、王叔他们都认识呢,你不要跟村里那些人一样听风就是雨,让人以为你爱说闲话儿,你还想不想嫁个好婆家了?”

  小梅吐吐舌头,抱了玉娘的胳膊撒娇,“哎呀,我就是问几句,又没问别人。”

  小梅是家里唯一的闺女,上边都是哥哥,免不得被娘亲娇惯。去年割猪草时被蛇咬了一口,还是玉娘背了她回村,她倒是记恩,从那以后对玉娘就像亲姊一样亲近。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各自分开忙碌去了,农家姑娘可不像城里姑娘那么安逸,做个针线就算活计了,家里养猪的要割猪草,养鸡的要喂鸡,甚至还要砍柴,下田除草,都忙着呢。

  玉娘到家的时候,爹娘已经起来了。

  贺老大坐在井边石台子上同隔壁的赵悍说话,王金枝则烧了水,就等闺女挖地瓜回来好下锅。

  玉娘洗了手脸,见老爹同赵悍说的热闹,就偷偷问老娘,“爹同过世的赵家伯伯交情很好?”

  王金枝手下忙着,嘴上随意应道:“是啊,听说你爹当初学厨赶酒席,还是你赵家伯伯帮忙张罗的。可惜,那年闹瘟疫,他们两口子都没挺过去,家里的田地被村里那些赵家远亲卖掉,说是给这两口子看病,其实都是贪下了。你爹为此还同人家没少吵架,后来还想收养赵家小子,可你奶奶那么苛刻,怎么可能同意。这个赵家小子小小年纪,也是有主意的,趁着京都那边的人牙子来买人,直接把自己卖了。一走就是二十年,如今不知道怎么就回来了。”

  玉娘想起小梅的话,道:“村里人都在传闲话儿呢,说赵家大哥不像好人。”

  王金枝冷哼一声,恼道:“一定是赵家那些远亲,生怕赵家小子找他们算账,打算扯着大伙儿当挡箭牌呢。你别管那么多,少掺和。你爹心里惦记赵家伯伯的恩情,以后怕是要常来往。你也别拦着,你爹他如今残了腿,找点儿事做也好。”

  “知道了,娘。”

  玉娘应了,舀了两碗凉开水,送出去给老爹和赵悍解渴。

  赵悍只穿了一件汗衫,裸着两条胳膊,早起把院子里的荒草都割了,袅袅余烟里,他头上的汗珠子滚动,五官比昨晚看上去清楚很多。左脸那道伤疤,许是伤了没有多久,有些凸起,才让人瞧着有些狰狞,其实忽略那道疤,倒也是个浓眉大眼的英俊男子。

  玉娘不好多看,赶紧回屋去了。

  赵悍眼神闪了闪,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子,然后扯了件外衫穿上,末了问询贺老大,“大叔,咱们村里有泥瓦匠吗?我这院子怕是要新建了,趁着农闲赶紧建好,省得赶上秋收,耽搁功夫。”

  贺老大腿疼得厉害,稍微挪了挪就疼得吸口冷气,但他也没忘了应声,“对,这院子是该早建起来。咱们村里没有泥瓦匠,不过隔壁狼头村有两个手艺好的泥瓦匠,去年,其中一家娶儿媳妇,是我去给张罗的酒席菜色,听说他给城里富贵人家都盖过房子呢。不如,你今日去问问行情,记得啊,你就说是我的侄儿,人家看在我的脸面上,虽不至于行什么方便,但也总不至于糊弄你。”

  “好,大叔,一会儿吃过饭,我就去问问。”赵悍谢了贺老大,想了想,目光扫过贺老大的伤腿,还是问道:“大叔,你这腿……”

  贺老大眼神一暗,含糊应道:“没事儿,就是不小心伤到了,过些日子就好了。”

  赵悍也没有深问,不一会儿王金枝出来扶了贺老大进屋吃地瓜,赵悍卸了马车,托付贺家人照料,就骑马走了。

  玉娘吃饱了就开始忙里忙外的擦洗,清理昨日落下的荒草,剪碎一件破衣衫,把漏风的门窗都糊上了。虽然有些难看,但到底晚上不怕钻蚊子,不怕邪风吹得一家人歪脸。

  村里几个同王金枝要好的妇人,结伴上门来送东西,这家几斤包谷面,那家一碗白米,日子好过的还给带了半斤粗盐,一碗菜籽油的。东西不多,但却让贺家三口满心的温暖和感激。

  但不出意料,说完了家常,妇人们都是问起隔壁的新邻居。

  “那个人同你们走动了吗?听说脸上有刀疤呢,不知道是不是在外边做了什么坏事,你们一家可要小心啊!”

  “我瞧着马车卸在院子里呢,那人去哪儿了,不会是窝藏了什么贼赃,出去寻地方埋了吧?”

  妇人们都是眼睛放光,尽力压低了声音,但猜测的话却不好听。

  贺老大忍不住就道:“栓子,不,赵悍是个好孩子。他爹当年在咱们村里也是响当当的汉子,可惜命不好。赵悍小时候也聪明伶俐,这些年在外边肯定不会做坏事,你们别这么说,都是一个村里的乡亲。”

  几个妇人都神色有些讪讪,应道:“我们也没说啥,还不是村里大伙儿都这么猜嘛!”

  王金枝赶紧打圆场,偷偷瞪了贺老大一眼,笑道:“我瞧着赵悍是个不错的,这一早晨一直在忙着拾掇院子,只冲着这份勤快劲儿,就是个实在人。听说他要寻泥瓦匠重新建院子呢,到时候肯定需要人手做工,你们家里男人都闲着,要不要过来赚点儿零花钱?”

  “真的?”

  “他给多少工钱啊,供不供午饭啊?”

  果然,妇人们听她这般说,都欢喜起来,纷纷开口问询。

  这个时候虽然是农闲,可只有半个月左右田里又要忙碌了,进城做工,一来离家远,二来短工不好找活计,若是能在家门口赚点儿工钱,贴补一下家用自然是最好了。

  王金枝没问过赵悍,不敢答应的太满,就道:“我只是听说了一句,赵悍现在出去寻泥瓦匠,回来之后肯定就有消息了。都是同村,他用短工肯定要在村里找,我给你们记着这事儿,有消息了,第一个去告诉你们。”

  “好啊,谢谢嫂子,那我们可等你的好消息了。”

  妇人们吃了定心丸,都是笑得合不拢嘴,小坐了一会儿就都回家去了。

  不用一个时辰,满村都知道赵家回来的小子要新建院子,打算在村里寻短工的消息,几乎家家都动了心思,有人甚至去村口外大路边闲话儿等着,盼着赵悍回来,套套近乎。

  这时所有人也不怕赵悍是不是绿林大盗,都奔着工钱使劲了。

  但直到日落,赵悍也没有回来,众人无法,只能回家吃饭睡下了。

  贺玉娘晚饭熬了包谷面粥,加了两个地瓜,甜兮兮的味道还算可口。

  家里没有灯油,几人就着灶堂里的火说了会儿话就睡下了。

  玉娘琢磨着明日进城寻先前给老爹看腿的药铺,看能不能赊一些药回来,老爹这两日都在硬撑,腿伤总要继续敷药膏,继续熬药喝药才行。

  这般想着,她就慢慢睡着了。

  正是半梦半醒的时候,她突然被推醒,王金枝哭着摇晃她的手臂,“玉娘,你快醒醒,你爹发热了!”

  玉娘猛然翻身坐起,伸手一抹,果然老爹脑门儿烫得厉害,人也烧糊涂了,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王金枝吓坏了,抱了丈夫的身子大哭,“我就知道,你爹这两日都在忍着,他那么孝顺,被你奶奶赶出来,兄弟们都是白眼狼,他心里有火,脚又伤着,他这是挺不住了。呜呜,这可怎么办啊……玉娘爹啊,你可不能有事啊,扔下我们娘俩要怎么活啊!”

  玉娘也是心慌,她勉强支撑着哆嗦的双腿,下了炕,舀了凉水,浸透一块帕子递给老娘,“娘,您给爹敷着头,我去寻大夫!”

  “不行,外边天黑,你一个姑娘家……”

  王金枝心里简直油煎一样,一边是重病的丈夫,一边是唯一的闺女,她真是疼得肝肠寸断。

  玉娘寻了门后的镰刀,握在手里,也安慰老娘,“娘,您别担心,我遇到坏人就挥镰刀。您照顾好爹,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话,她就出了门儿。

  这个时候,整个大槐树村已经都睡下了,即便是看家的老狗也眯了眼睛。

  玉娘拎着镰刀,跌跌撞撞走在漆黑的夜里,耳里听着虫鸣和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心里害怕极了,但她脚下却一刻不敢停。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她居然好似听到马蹄声渐渐临近,她心头灵光一闪,突然高声喊了起来,“赵大哥?是不是赵大哥?”

  马匹很快到了近前,马上的人点亮了火折子,晃在玉娘脸上一瞬,又灭了,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娘妹子,你怎么在这里,可是家里有事?”

  玉娘鼻子一酸,差点儿哭出来,她赶紧道:“赵大哥,求你救命,我爹腿伤不好,这会儿发热了,我要赶紧去寻大夫!求求你,能不能帮帮我!”

  “上来,你带路,我们去寻大夫!”赵悍一弯身,拦腰抱了玉娘,放在身前。

  玉娘突然被抱起,惊了一跳,手里的镰刀下意识一挥,好似刮到了哪里,但不等她多想,身下的高头大马已经抬起了蹄子,她只能死死抓了马鞍,极力忍着惊恐。

  夏夜的风微微有几分寒凉,身下的马匹很快,玉娘指路,赵悍打马,不到片刻就到了县城外的小镇,这里住了一个颇有名气的老大夫。

  贺老大这次伤了腿,也是给这个大夫的一个远亲家做酒席,回家路上遭遇了不幸。

  所以,老大夫念了三分情,对贺老大诊治的很是尽心,就是药费也算了成本价,可惜即便这般,狠毒的贺老太太都舍不得银钱,生生把大儿子撵出家门,自生自灭。

  玉娘拍响老大夫的家门,很快就有药童开门,听得玉娘报了贺老大的名字,药童就去喊了老大夫。

  老大夫披了衣衫出来,一见玉娘就道:“是不是你爹的伤不好了?我就说,前日就该换药了,为什么没来,我还惦记明日让童儿跑一趟呢。”

  “陈大夫,我爹白日腿疼得厉害,这会儿已经发热了,能不能请您走一趟。”

  玉娘急得行了大礼,赵悍也道:“劳烦大夫了,我们有马匹,可以接您去贺家。”

  老大夫迟疑了一下,到底点头应道:“那好,等我拾掇一下药箱,就跟你们出门。”

  “谢大夫,谢大夫!”

  玉娘差点儿掉了眼泪,很快,老大夫就拎了药箱出来。

  赵悍直接背在身上,然后把老大夫扶上马,回身吩咐玉娘,“你别乱走,一会儿我回来接你。”

  “好,辛苦你了,赵大哥。”

  玉娘应了,赵悍点点头,翻身上马,就带了老大夫跑走了。

  玉娘心急老爹的伤,哪里敢在这里耽搁,同药童说了一声,就开始迈开双腿往家走。

  药童喊了两声,到底也没追出来,最后关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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