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潘芸到小院看盛冬花,道:“我有个好姊妹娘家在北疆,她是独女,娘家很是疼爱,常有商队来往,几乎是半个月去一趟。我这就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盛冬花眼泪都哭干了,握着潘芸的手,话也说不出。
这几日她几乎水米不进,瘦得厉害,再没有赵哲的消息,她怕是真要先去了。
潘芸没有办法,只能嘱咐好丫鬟就走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镇国公府的老嬷嬷突然到了小院,镇国公夫人说有赵哲的消息,请盛冬花到府里去说话。
盛冬花想也不想就上了马车。
大丫鬟拦不住,又总觉得不对劲,毕竟国公夫人这两年对自家主子可是百般挑剔,但凡开口就是嘲讽,她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要见主子?总不至于是说什么好话安慰吧。
大丫鬟赶紧派人去寻潘芸和赵源,然后追去镇国公府门口等着。
而镇国公府里,依旧是那个威严富贵有余却温暖不足的大厅。
镇国公夫人一身大红锦缎衣裙,手里捏着粉彩的茶碗,很有几分漫不经心,彷佛完全看不到正跪着的盛冬花。
盛冬花明知道镇国公夫人在为难她,但为了听到赵哲的消息,还是甘心忍耐。
站在镇国公夫人身后的老嬷嬷伸手比了个动作,示意那些丫鬟退出去,并且合拢了屋门。
镇国公夫人这才放下茶碗,冷冷扫了盛冬花一眼,说道:“你知道我看不上你吧,一个寡妇居然想嫁进我们赵家门,真是痴心妄想!”
盛冬花捏紧了帕子,头越发低了,没有应声。
镇国公夫人冷笑,又道:“原本听说你克夫,我没有当真,结果方才国公爷从边疆送了消息回来,平安死了,被草原人乱箭穿心,尸体又被野狗啃了一般,死得不能再死了!你可真是厉害,克死一个又一个!”
盛冬花猛然抬头,镇国公夫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清,但加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是她不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赵大哥说他会平安回来,说他会娶她,会跟她一辈子在一起。
他那人一向说话算数,怎么可能食言呢?
她张开口想说不相信,但眼泪却涌了出来,嗓子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镇国公夫人嫌恶的拿帕子掩了口鼻,好似盛冬花的哭泣把空气都染脏了一般。
她冲着老嬷嬷点点头,又道:“国公爷送信要你给平安陪葬,他没有子嗣,再没人陪葬,在九泉之下就太孤单了。”
老嬷嬷走去桌边,从一只蓝色小瓷瓶里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到盛冬花面前,说道:“盛姑娘,你把这杯酒喝了吧,喝完你就能见到大少爷了。大少爷一个人孤单,定然也是想要你去陪着他。待得你喝完,老奴给你换套好衣裙,家里的车队会送你到北疆同大少爷合葬。”
老嬷嬷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说话又慢又缓,但好似有一种诡异的力量,让盛冬花听得有些恍惚,脑海里都是赵哲满身鲜血,一个人在草原上游荡的模样。
于是她接了那杯酒,她要去陪他,他们说好要在一起……
镇国公夫人眼底闪过一抹得意和阴狠,手里的赤金指甲套下意识翘了起来。
碰巧,窗棱外一缕阳光投射在指甲上,刺痛了盛冬花的眼。
她打了一个冷战,突然就醒了神,手下一松。
“匡当!”
酒杯掉落,摔得粉碎,毒酒洒在地上,迅速泛起了白色的泡沫。
若是她方才喝下,怕是立刻就会毙命。
盛冬花惊得脸色煞白,起身退到了门边,“这是毒酒!”
镇国公夫人差点咬碎银牙,只差那么一点就成功了!
“当然是毒酒,你喝了就能去黄泉同平安相聚,我是在成全你,你别不识抬举。”镇国公夫人很是不耐烦,甩给老嬷嬷一个眼神,吩咐道:“再给她倒一杯。”
盛冬花听到赵哲的乳名,心里疼得厉害,转而却又涌起一股希望。
赵哲说会平安归来,她要相信他。
即便退一万步说,生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尸体!
“不,我不会喝!我要去北疆,见不到赵大哥的尸体,我不相信!”
镇国公夫人恨得掰弯了指甲套,恼道:“我方才说过,平安死了,万箭穿心而死!你赶紧喝了酒,我送你去北疆同他合葬!”
老嬷嬷赶忙举了新酒上前。
盛冬花猜测她有些诡异,不肯看她的眼睛,转身就要开门出去。
老嬷嬷却一把抓了她的手腕,她怎么挣也挣不开,更加确定镇国公夫人一定是没安好心。
就在这时候,屋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
潘芸直接冲了进来,只扫了屋里一眼她就猜到大半,抬手把酒杯打飞出去。
老嬷嬷没想到会来人,闪躲不及,那酒水就洒到了她眼里,瞬间疼得她捂着眼睛高声哭嚎。
“夫人!”盛冬花紧紧抱住潘芸,哆嗦个不停,“她说赵大哥死了,要我喝毒酒,送我去北疆跟赵大哥合葬。我不相信,她一定是想逼我喝毒酒!”
“不怕,不怕,我来了。”潘芸轻轻拍着盛冬花的肩膀,也是后怕不已,再晚来一步,冬花肯定就会没命了。
这个老嬷嬷她也知道几分,一直跟在国公夫人身边,国公爷的几个小妾无缘无故落胎,都是出自这个老嬷嬷的手笔,最后连小妾都消失了,可谓是心狠手辣。
她方才也是下意识抬手一挥,没想到碰巧救了冬花,也伤了老嬷嬷,否则仅凭借她带了两个丫鬟,结果真是说不准。
镇国公夫人本来就看不起这个弟媳,又被坏了好事,恼道:“弟妹,我这国公府可不是市井店铺,容你说来就来。”
“大嫂,你还是先同我说说,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说平安战死了?”
潘芸一句话就切到了要害,镇国公夫人脸色僵硬,含糊应道:“当然是北边的消息。”
“北边的消息?是谁的消息?大哥的书信,还是传令兵、商队?总要有个人,有个信物吧?否则大哥总是出征在外,突然来个人说大哥战死,难道你也要立刻喝毒酒?”
“哼,你真是好厉害的嘴巴,连国公爷都编排上了,这是不敬!等我问问老三,这是做弟媳的态度吗?”
“大嫂尽管问好了,等大哥回来,我也问问大哥,平安出征在外,大嫂没有确切证据就要逼迫冬花为平安陪葬,这是做长辈的态度吗?就算平安真有个好歹,我们赵家也没有妻子陪葬的规矩,更何况冬花还没嫁进赵家,你这是草菅人命!”
“说的好!”
潘芸的话音刚落,外边又有人进来了。
这一次,镇国公夫人的脸色突然白得好似腊月雪。
赵源带着一个满身风尘仆仆的男子迈进门,那高挑的身形、黝黑的皮肤,配上熟悉的高鼻大眼浓眉,不是赵哲还能是谁!
“赵大哥!”盛冬花像疯了一样扑上去,什么都顾不得了,死死抱了赵哲,放声大哭。
赵哲方才在外边也听了几句,虽然不知道全部,但总明白大半。
他心里跟油煎一样,若是他早回来一刻钟,冬花也不用受这场惊吓。
他虽然一直知道大伯母的如意算盘,但从来没想过她会狠毒到釜底抽薪,竟然想杀了冬花。
镇国公夫人站了起来,手下紧紧扣着桌子,心里狂跳不止。
她想过盛冬花死了,赵源夫妻找她要人,或者赵哲寻来吵闹,到时候不过一句误会就打发了,就算众人猜到是她动的手脚,但没有证据,人也死了,难道还要她这个国公夫人陪葬吗?
没想到该死的没死,没死的又回来了,她就像被扒光了衣衫,把丑恶样子赤裸裸摊在众人面前,实在是太难堪,太心虚,甚至是太害怕了!
“国公夫人!”赵哲连大伯母都不称呼了,可见心里恨意多深,“我会写信给大伯,请他主持公道,若是他不能主持公道,我自请除族。我绝对不会承继国公府的爵位,你再也不能打我的主意。若是你能生个儿子出来自然更好,不过你作恶太多,报应不爽,注定要断子绝孙!”
“你闭嘴!闭嘴!”镇国公夫人被刺痛了逆鳞,她若是能生,何苦这么多年看着府里不断进人,何苦一次次想方设法把那些小妾弄死?
“哼,我可以不说,但是大伯回来,你就要想想怎么说了。”
赵哲不愿意废话,抱起盛冬花就往外走。
盛冬花先是得知赵哲的死讯,又被逼迫陪葬,最后见赵哲平安归来,当真是一波三折,任凭她心性再坚强也承受不住,这会儿除了抱紧赵哲,脑子根本都糊涂了。
于是,她就这么一路被抱上马车,跳下马车,又进了梅园,惹得所有奴仆都是惊叫。
当然,这惊叫更多的是因为看见死而复生的赵哲。
待得赵源和潘芸赶回梅园的时候,被找来诊脉的大夫刚刚拎着药箱进门。
赵源心疼儿子,赶紧招呼大夫记得给赵哲也检查看看。
他方才接了家里的消息,往国公府紧赶慢赶,路上碰到突然出现的儿子,一路打马跑到国公府,还来不及看看儿子有没有受伤。
说起来,刚才赵哲和盛冬花坐了马车,倒是害得他们夫妻要合乘一匹马回来,幸好妻子不怕路上的异样目光,夫妻俩难得浪漫一把。
大夫的医术还算不错,给盛冬花诊脉的时候,眼见她另一只手抓着赵哲的袖子不放,也是猜到几分,就道:“姑娘这是大喜大悲之下伤了心神,老夫开个药方,吃上几服,养几日就好了。”
结果轮到赵哲的时候,所有人却是惊呆了。
只是解开外衫,赵哲身上的伤疤就不计其数,更别提从左肩到后背的一道八九寸长的伤口了。
虽然已经缝合,但显见之后没有受到很好的将养,如今伤口有些化脓,看得人骇然至极。
“你……你、你!”赵源心疼得抬手就要打,不必说,儿子肯定是急着回来,路上马不停蹄,耽误了养伤,“你可真是气死我了,等你养好伤,我一定要打你板子!”
盛冬花眼泪早就决堤了,什么惊吓,什么悲伤,什么欢喜,都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满心满眼都剩了心疼和恐惧,“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一定要救救他!”
大夫也不敢耽搁啊,赶紧清洗、上药、包扎,忙个不停。
赵哲生怕盛冬花害怕,一迭声的安慰着,“你别害怕,不过是小伤,几日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子,还有不自觉的颤抖的两颊,早就出卖了一切。
那大夫瞧着盛冬花哭得可怜,也是压力很大,想了想就说道:“赵将军这次失血太多,最好炖些汤水补补……”
果然,盛冬花立刻就道:“我去!”说罢,她就出了屋子,一头扎进了灶间。
潘芸和赵源自然看出来了,赵哲也是明白,开口道谢,“谢谢大夫。”
那大夫赶紧摆手,笑道:“赵将军客气了,您这是为国负伤,我们老百姓都该谢您才对。”说罢,他到底忍耐不住,低声问道:“听说您深入草原追击敌人首领才失踪,如今平安归来,这是……”
赵哲点头,应道:“敌人首领已经被我割了脑袋,这次提前回来,就是报功献人头的。”
“好啊,好,太好了!”大夫欢喜坏了,手下一个不小心,力气就用大了,疼得赵哲哎哟一声,他赶紧道歉,“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有个老友多年前去草原采药,被草原人杀了,如今一听赵将军给他报仇了,不小心太激动了。多谢将军,多谢将军!”
“不会,都是应该的。”
好不容易处置完伤口,这大夫一文诊金都不要,还说让药僮马上就送药材过来。
梅园哪里差这么几两银子,赵源当即就派长随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