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两人尚未进春园,就听得一阵阵笑闹之声。
抬脚进门,就见虎子手里拎了一把木剑,正同一个蓝衣小姑娘对战,旁边站了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在帮忙助威。
小姑娘的功夫是正经的花拳绣腿,虎子也刚习武没几日,本来只是闹着玩,两人倒是斗了旗鼓相当。
那稍微大些的少年恰好扭头,见得赵哲,惊喜地唤了一句,“大哥!”
那小少年和小姑娘也发现了,立刻扔了手里的东西奔过去,抱了赵哲,一迭声的抱怨着,“大哥,你怎么才回来?你不在家,娘整日罚我们!”
“大哥,你说给我们带好东西回来的,好东西呢?”
“大哥,大哥,外边好玩吗?下次一定要带我去!”
“大哥最会骗人了,走的时候还说就去城外办事,结果呢?同小舅一起跑了。”
这是赵家另外的两个儿子赵惠宇、赵惠琼及女儿赵玲珑,赵哲几乎是看着他们长大的,自小带着他们玩儿,很是亲近。
赵哲拍拍两个弟弟,又把妹妹抱起来转了几圈,惹得小姑娘咯咯笑个不停。
虎子也奔过去抱了盛冬花,带着哭腔抱怨,“二婶,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带我?呜呜,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不会,不会,二婶就是同你师傅出去做客了,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是大孩子了,以后可不许哭啊,让人家笑话。二婶以后去哪里都跟你说一声,好不好?”盛冬花赶紧哄侄儿,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温柔又极有耐心。
好不容易哄好虎子,抬头的时候,她才发现少年和小姑娘们都在看她,不禁红了脸,轻轻福了一福。
赵哲赶紧帮他们介绍,“这是你们未来的大嫂,虎子是她的侄儿,也是我收的弟子。他们以后就在家里长住,我若是不在,你们要帮我照顾你们嫂子。”
说罢,他又牵了盛冬花的手,为她介绍一番。
两个少年和小姑娘赶紧行礼,瞄着两人牵起的手,互相挤眉弄眼,笑得促狭。
“大哥以前还说女人最麻烦,以后绝对不会成亲呢。”
“是啊,大哥真是说话不算数!”
“大嫂一定特别好,否则大哥不会改主意。”
“大嫂当然好了,大嫂养着侄儿呢。娘说了,这样的人都心善,心肠软。”
三兄妹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音量却让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赵哲抬手一人敲了他们一记,开口撵人,“你们先带虎子去正院,我们随后就过去。”
“哎呀,大哥嫌咱们碍眼了,赶紧走。”
老二赵惠琼最是调皮活泼,一把抱起虎子就跑了出去。
虎子见二婶和师傅回来,就放了心,被小叔叔抱在怀里,笑声咯咯。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夜色也深了很多,赵哲把盛冬花搂在怀里,问道:“大伯母确实没难为你吗?她那个人私心太重,为人也高傲,我自小就不喜欢她。先前因为大伯有意让我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她就极力想要把娘家侄女嫁给我做正妻,我一时气恼,这才同小舅出了京都。你若是听她说了什么,一定不要相信,我只想娶你一起过日子。”
盛冬花听得心暖,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低声应道:“夫人很护着我,国公夫人没说几句。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但我的身分确实配不上你。我想要做些事,不依靠任何人,自食其力,但具体怎么做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就寻你一起拿主意,好不好?”
“好,只要你高兴,我一定支持你。”赵哲叹气,说道:“方才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之前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有大伯和爹护着我,我没少闯祸。如今我想娶你,成家必定要立业,我不能再浪费光阴了,男子汉大丈夫总要有一番作为。我也要想想,然后我们一起商量。”
“好。”
两人静静享受着难得的温馨甜蜜,片刻后才去了主院。
主院里已经放好了饭桌,没有多少丫鬟伺候,只是一家人团团围坐,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潘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赶了回来,同外甥抢起鸡腿真是毫不手软,惹得赵惠琼一直喊着,“大哥回来就好,舅舅怎么也回来了?”
潘海用筷子敲他脑袋,嗔怪道:“没良心的小子,把我给你搜罗的那些弓箭弓弩都还回来!”
赵惠琼能屈能伸,赶紧把碗里的排骨也给了舅舅,讨好道:“舅舅辛苦了,多吃肉!”
众人都被他们逗得笑起来。
***
赵家不能说富可敌国,但在京都也能排进前几名,却没有外人眼里的奢靡无度,反倒处处都是温馨,这让盛冬花彻底放了心,带着虎子安心住了下来。
赵哲闲着无事就带盛冬花和虎子出去转转,赵惠琼兄妹借口陪客,闹着要一起。
潘芸干脆给先生放了几日假,只等他们玩好了就连着虎子一起开始读书。
京都繁华,无论是绣庄、首饰铺子、书画铺子,还是普通的街边小吃,盛冬花都看得仔细,默默记在心里。
赵哲本还担心她会累,但见她兴致勃勃,也就越发喜欢带她出去走动了。
这般疯玩了七八日,孩子们都被抓回去读书了,就是虎子都被赵惠琼领着,取了笔墨纸砚,做了赵家学堂的新成员。
赵哲被赵源喊去帮点小忙,盛冬花得了空闲就采买食材,钻到春园的小灶间里琢磨吃食。
雪融不敢拦着,又怕客人亲自下厨,主子误会她们懒惰,伺候不周全,赶紧去同潘芸禀报。
潘芸月底忙着结账,果然收到了妯娌的银子,心里正高兴,索性去看看盛冬花在忙些什么。
盛冬花换回了她的粗布衣衫,包了头发,系了围裙,正拿着勺子在汤锅里搅拌。
潘芸进门嗅得香气,就笑道:“冬花,你做了什么好吃的?真是香啊!”
盛冬花惊了一跳,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红着脸应道:“夫人,我……我就是琢磨一点吃的。”
潘芸上前看了看锅里,好似是肉,但又看不太像,就笑道:“我平日也喜欢倒腾一些新奇吃食,来,你说说在做什么,我帮你一起参谋。”说着,她喊来丫鬟帮她系了一条围裙。
盛冬花见此,心里欢喜,就道:“这是羊下水,我们前几日路过东市,我瞧着那些人都把羊下水扔掉了。这东西处理麻烦,但只要肯下功夫,拾掇干净,再烹制得当,一点腥膻味都没有,而且比青菜豆腐汤养人顶饱。”
“原来是羊下水啊,难道你要做羊杂汤?”潘芸拿勺子搅和几下,见里面都是羊肚、羊肠子、心肝肺之类的。
盛冬花听得眼睛一亮,应道:“对,就是羊杂汤,我本来想叫羊下水汤了,还是夫人会取名字。”
两人边说边笑,把羊下水煮好,切碎,重新回锅,商量着放调料。
盛冬花主张以咸口味为主,潘芸却建议道:“羊杂腥膻味重,不管怎么去除还是会有残留,不如多加些花椒和辣椒,兴许会有意外惊喜。”
盛冬花想了想,就做了两种味道。
两人忙了一上午,在灶间里很是闷热,就让雪融带人把桌子挪到了门外。
两只白瓷大碗,一个里面盛一种口味。
结果,咸口味的那碗还是有淡淡的腥膻味,而麻辣那碗腥膻味被覆盖,下肚后整个人又出一头汗,反倒更爽快。
盛冬花惊喜至极,进灶间取了两个两合面的馒头放在一处,小声问道:“夫人,您说,这样一碗羊杂汤加两个馒头,卖八文钱,会有人买吗?”
潘芸听得笑起来,问道:“你是想做这个生意?”
盛冬花点头,应道:“我跟着赵大哥过来之前,在福来县衙旁边开了个小铺子,卖的是汤饼和坛肉,生意很不错。这几日我在京都四处走了走,见东市附近做工的人很多,都是力气活,中午就啃两个从家里带的饼子。若是有碗羊杂汤喝,还有热饼子、热馒头,他们一定会来吃的。万一赚的钱多了,他们也许还会买点下酒菜……”
盛冬花谈起这些,眼里都是神采,比起平日安静温顺的模样可是大大不同。
潘芸看着喜欢,更高兴她喜欢做生意,很是投她的脾气。
不过,她还是问道:“冬花,平安虽然如今看着没什么差事在身,但他有秀才的功名,而且我们家的产业不能说巨富,养家糊口却是足以,你不必这么辛苦地想着赚银钱……”
“夫人。”盛冬花抬了头,正色望向潘芸,应道:“我从小就不受家里疼爱,什么事都是靠自己,我已经习惯了。我知道我跟着赵大哥,他肯定不会亏待我,但是我总想依靠自己的勤劳赚银钱,我不想别人说我拖累赵大哥。这世上什么都可能变,可我自己的本事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真是好志气!”潘芸听得更是欢喜,夸赞道:“你同我当初是一个想法,女子就该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有立于不败之地的本事。男人对我们好自然是好,但若是男人不对我们好,我们也能把自己养得更好。”
她放了筷子,喊了雪融拾掇桌子,又安排了纸笔,“来,既然你打算做生意,这就不是玩闹了。咱们好好算算成本和利润,还要多定几个套餐,不能只做一种。人有穷富,饭菜自然也分三六九等。”
“我也是这么想的,夫人,羊杂汤和两合面的馒头,还有包谷饼子,青菜汤也要有……”
两人说的热闹,连赵源和赵哲回来都不知道,还是两人寻到了春园。
听说盛冬花要开铺子卖吃食,赵源很是惊讶,毕竟这么个温温柔柔的小女子,实在看不出经商的本事。
不过想想,当初他家夫人不也是小姑娘吗,照样在街上卖点心,继而开铺子,如今可是京都第一女财神。
赵哲也没想到盛冬花说做就做,才几日功夫,居然就已经把生意定了下来。
正好几个孩子放学归来,潘芸就张罗着要盛冬花重新煮几碗羊杂汤,自然不能配饼子了,又添了两盘白馒头和发面饼,还有几样小菜,午饭就准备好了。
赵源领着儿子闺女吃得满头大汗,末了嘴里辣得嘶嘶有声,问道:“这是什么汤?吃着像牛羊,又没有腥膻味。如今还罢了,冬日来上一碗,可是太痛快了。”
赵哲也很喜欢,喝了两碗,心有灵犀问盛冬花,“你是不是想在东市口那里开铺子?”
盛冬花点头,应道:“我和夫人商量了,就开铺子卖这个,还可以加些熏酱小菜和烈酒。”
赵哲想了想,笑道:“好啊,我觉得生意会不错。”说罢,他又替盛冬花讨人,“爹,庄子上有没有机灵的人手?给冬花寻几个,最好是夫妻俩的那种。这汤肯定有方子,自家人用着更放心,有事也能帮冬花一把,否则东市那边有些乱,我怕哪个不开眼的欺负了冬花。”
赵源笑骂,“你从小就爱从我这里坑东西,好不容易长大了,又开始替媳妇儿开口,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他话是这么说,但还是答应得痛快,“庄子上人手多了,明日就让管家挑一些出来,随你看中哪个都成。”
雪融跟着忙了一上午,听得清楚,又深信自家夫人点石成金的手段,这会儿赶紧说道:“爷,大少爷,奴婢娘家二哥二嫂都是干活儿的好手,二嫂泼辣热情,二哥还懂写算,不如让他们来给主子磕个头。若是盛姑娘看得中,就让他们跟着盛姑娘开铺子,如何?”
毕竟是身边得用的大丫鬟,赵源和潘芸都知道雪融家里的情形。
雪融二哥原本是铺子里的小管事,但媳妇儿生孩子难产,伤了身体,他就请了半年假,之后铺子里有人顶替了他的差事,他就这样一直在庄子上闲着。
如今孩子两岁,可以放在家里,夫妻俩一起在铺子里上工倒也稳定,是个不错的人选。
盛冬花不知道这些,但雪融照顾她几日,行事稳妥周到,想必她家里人也不错,于是这事就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