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睿到底聪明,豁然转向赵源,“你没毒杀刘通?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串通了他们骗我?”
“二哥,你真当世人都是傻子,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吗?”赵源眼里闪过一抹悲凉,到底是一个父亲生的兄弟,到底是同样的血脉,到底是出自一个家门,如今闹得这般,九泉之下的父亲若是知道如何瞑目?
可惜他心里有一丝心软,赵睿却是疯了,多年的筹谋突然崩塌,彻底失败,让他再也承受不了,猛然跳起,朝赵源冲去,抽出袖子里的匕首往赵源胸前扎。
众人没想到他会在这样的境况里暴起杀人,更何况他多年都以病弱的形象示人,于是一时没有防备,只能眼睁睁看着雪亮的匕首前行。
赵源反应不慢,下意识闪身一躲,可他却忘了身后还有平安。
待得他想起,平安已经暴露在匕首之前。
赵源惊恐大喊,“儿子!”
眼见平安就要血溅当场,赵睿的匕首却是偏了半尺,赵源抱着平安一个后翻躲开。
赵睿收势不住,一头摔下了悬崖。
赵源紧紧抱着平安,心头狂跳不止,但望向空荡荡的山崖又有些茫然。自小一起长大的二哥,方才还得意的说着想要独霸朝堂的二哥,就这么没了?
“下山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刘通一挥手下了命令。
侍卫留了一半,其余人扯了绳索系住大树,顺着绳索溜到了悬崖之下。
没有两刻钟,侍卫就背着赵睿的尸体上来了。
许是摔下的时候碰到山石,赵睿半边脑袋都已经烂掉了,白色的脑浆糊了整脸,很是恐怖。
赵源捂住了平安的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刘通干咳两声,劝道:“贤侄,赵睿有这个结果是咎由自取,你还是不要想太多了。你大哥在北地还不知道到底如何,你赶紧打起精神回去吧。”
太子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拍了拍赵源的肩膀。
赵源就那么抱着平安跪倒在地,恳求太子,“殿下,草民此次也算立了功,不求任何赏赐,只求殿下替草民瞒下平安的身世。他是草民的儿子,草民会好好教导他成才,绝对不会给大夏带来任何麻烦。还请殿下成全!”
太子同刘通对视一眼,到底点了头,“好,你起来吧,这是小事。一个孩子,虽然他的生父有错,但也是你们国公府的血脉。”
赵源这才起身,一手抱了平安,一手牢牢压着他的头,不愿让他看到赵睿的惨状,“多谢殿下,草民……退下了,之后任何事请殿下一力安排。”
说罢,他转过头,再没看一眼,大步下山去了。
刘通忍不住叹气,扫了一眼死去的赵睿,“都是兄弟,可惜了,落得如今的模样。”说完他才想起此事的背后主使三皇子也是太子的兄弟,尴尬的咳嗽一声,又道:“殿下,我们也回去同皇上禀报吧。”
“好,还有很多事要处置,确实没有空闲在这里耽搁。”
太子眼底隐约添了一丝兴奋,虽然他有父皇的支持,又早早做了太子,但继后和三皇子平日可没少给他找麻烦。如今赵睿这里成了突破口,三皇子和继后必定要被治罪,从此以后,这天下才算是彻底成了他的囊中物,前行之路再无遮挡!
***
潘芸带弟弟妹妹留在梅园,一上午都是提心吊胆,喝茶砸了茶碗,出门绊到门槛,走去院里忘了做什么,进屋又想起要去做饭。
潘薇和潘海眼见姊姊像没头苍蝇一样,是从来没有过的慌乱,都有些害怕,蹲坐在廊檐下互相依靠着,不知道怎么说。
潘芸回身看到了,才惊觉自己的无措吓到弟弟妹妹了,她赶紧过去抱住他们,低声道歉,“我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吓到你们了。不是大事,你们别担心,很快就好了。”
潘海还罢了,年岁小,比较好哄。
潘薇却是不成,低声问姊姊,“从赵大哥和平安走了你就这样,是不是他们去做什么不好的事了?”
潘芸心里一紧,勉强笑道:“没有,不过是给平安复诊,很快就回来了。”
潘薇还要追问的时候,院门突然被打开了,赵源抱着平安走了进来。
潘海欢呼一声跑了过去,“平安,平安,你回来了!面人儿呢?你买面人儿了吗?”
平安挣扎着下地,两手空空,一抱住潘海就大哭起来。
潘海吓了一跳,小手赶紧抱了他安慰道:“没买就没买,大不了咱俩偷偷去后门外边的集市,我有铜钱,我给你买!”
平安听了却是哭得更加厉害了,“呜呜,海哥儿,我不是我爹的儿子,呜呜呜,我爹是坏人!”
潘海听不明白,小脸上都是焦急,赶紧同姊姊求助。
潘芸心有灵犀,想起一事,也是惊得望向赵源。
赵源神色复杂,轻轻点点头。
潘芸下意识用手捂了嘴巴,末了想起孩子们还在,赶紧蹲身抱了平安和潘海,柔声劝道:“平安不哭,坏人说的话你怎么能当真呢。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等你们一个上午了,灶间炖了你最爱吃的蛋羹。让潘海领你去洗脸,然后就可以吃蛋羹了,好不好?”
平安哭了半晌,心里的委屈已经发泄了大半,再摸摸咕噜叫的肚子,就跟着潘海进屋去了。
潘薇怕两个小子倒热水烫到,也跟了上去。
潘芸趁这个功夫赶紧拉了赵源到廊柱后,低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出去真碰到危险了?”
赵源背着手望向高远的天空,长长叹气。
他也没隐瞒,把事情说了一遍,末了道:“我原本只是有些怀疑,没想到居然是真的。二哥他……到底还是对平安存了一丝真心,最后也没有伤了平安。我保下了平安,无论真相如何,他以后就是我的儿子,我要把他好好教导长大,绝不会让他像二哥一般偏激,最后害人害己。”
潘芸被事实惊得半晌没说话,待得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见赵源望向她不说话,突然猜到他是在等她一个答案,她下意识脱口而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平安的爹啊!”
一句话好似融化了冬日的风,吹得赵源神色中见了几分轻松,“谢谢你。”
这下反倒轮到潘芸害羞了,“哎呀,还是先吃饭吧,想必你也饿了。事情虽然过去了,但还有很多事要忙。平安这里有我呢,你吃了饭,尽管出门吧。”
赵源只是笑,没有说话。
潘芸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赶紧进了灶间。一上午的提心吊胆,她也是无心下厨,说是吃饭,其实根本没有准备什么饭菜。
好在为了给平安补身体,灶间每日都备着汤水。今日熬了一小锅骨头汤,潘芸赶紧和面,又喊了妹妹帮忙剁馅,快手快脚包了几大碗的猪肉葱花馄饨,下进骨头汤里,都不必多加什么调料,一点紫菜,一小把海米,一点盐,几片香菜叶子,就是暖身暖心的美味了。
即便平安难过极了,眼里满是惶恐,也是吃光了蛋羹,又吃了半碗馄饨。
饭后,潘芸想着平安先前受了惊吓,又哄他喝了一碗安神汤。
平安灌了一肚子汤汤水水,先前又疲惫,同潘海玩着玩着就倒在炕上睡着了。
潘海一向同平安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二话没说,也扔玩具睡下了。
潘薇忙着洗刷,这些时日为了安全,正院里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都是她们姊妹分担所有活计,免不得忙了一些。
潘芸眼见赵源在正房里发呆,猜得他心里不好受,就端了茶水进去。
赵源示意她坐下,依旧没有说话。
潘芸拿了一碗茶水,喝了两口,当先问道:“国公府那边,国公爷找到了吗?”
赵源眼里亮色重了一点,应道:“我之前给大哥去信提醒过,他多少有一些防备,这次想必也是将计就计,要找出军中的内奸,这才有了失踪一说。如今过了这么久,大哥想必早就平安无事了。”
“那就好。”
潘芸还想劝几句,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小心翼翼望着赵源。
这倒是把赵源惹得笑了起来,叹气道:“我这般是不是特别没出息?二哥预谋颠覆大夏,还要杀了我和大哥,骗我说平安是我儿子,但他死了我还如此舍不得。”
潘芸立刻摇头,“当然不是,你这般是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可能吧,小时候大哥被父亲扔去军营历练,偶尔回家就拎着我揍一顿,嚷着要我好好读书,因此我怕大哥多过亲近。而二哥因为身体不好,整日在府里,父亲打我,他帮忙求情;我完不成功课,他帮忙写大字,只要出府就给我带吃食玩物。”赵源神色里满满都是缅怀之意,叹道:“就是如今知道他用意不单纯,但我依旧感激他,感激他那时候给我很多欢快的时光。认真说起来他也没有错,错就错在我父亲不该许诺娶二娘,又畏于皇权改娶我娘。两个女子都不幸福,我们兄弟三个也成了如今的模样。”
潘芸低头喝茶,不好答话,总不能大骂过世的老镇国公背信弃义或者花心吧。
赵源显见也想到了这一点,把话头收了回去,转而又道:“上次我说想娶你,你提出两个要求。我当真想了很多,今日就给你一个答复。”
潘芸紧张的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茶碗,勉强笑道:“也不必这么着急,还是等你把事情都处理好——”
“不,有些话我今日一定要说。”
赵源双眼里有光,亮得吓人,他低头喝了一碗茶水才道:“你说你个性独立,行事有主张,即便成亲也不会拘束在后宅,想继续做生意,这点我很赞同。我娶了妻子回来,不是摆在后宅的木器物件,我是要找一个活生生的人,能陪着我天南海北的游走,看遍天下风景。而且我文不成武不就,经商是最好的出路,你既能陪我出外行走,又同我一个志向,再没有比你更对我心思的人了!”
潘芸常舒一口气,心里大石头放下了一半。
不等她说话,赵源就摆手应道:“听我说完。还有你不想我纳妾收通房,我年少时候不懂事,花天酒地过一段时日,但后来那么多变故,经历了家变与生死,我已经看透很多。国公府如今的惨状,我们三兄弟的隔心算计,起因就是我父亲招惹了两个女人,以至于我们兄弟出自不同母亲,得了不同对待,也有了如今分道扬镳的下场。
“既然有如此的前车之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重蹈覆辙。我喜爱你,想同你一起生活,生儿育女,经商谋生,就会一辈子全心全意对你好,绝对没有二心。我们之间不必像我父母那般满心怨恨,儿女也不会像我们兄弟这样争斗不休。我这么说,这么决定,你可满意?可以嫁给我了吗?”
潘芸怎么可能不满意,这里可不是一夫一妻的现代社会,而是三妻四妾才算常态的大夏呢。
眼前的男人也许少年时做过纨裤,也许文武皆不成,但他重情重义,心地善良,不愿意去咒骂两次意图害死他的哥哥,甚至把侄儿当亲生儿子养。就是对她这个标新立异,绝对算异端的女子也是百般包容,对她的弟妹照料有加。
她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呢?即便未来在一起有很多习惯和脾气要磨合,但她依旧愿意试一试,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幸福一个机会。
“好,我愿意嫁,等事情过了你就可以说媒下聘,把我娶回家了。不过事先说好,我的嫁妆只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一颗善良的心,和同你共度余生的赤诚,再多金银是绝对没有的。”潘芸慢慢伸出纤细的右手,郑重许下她的承诺。
赵源握住她的手,爽朗笑道:“这样的嫁妆就已经够贵重了,金银等俗物有我呢。”
潘芸脸红得厉害,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潘薇拎了热水壶从外边进来,一见两人握着手,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了出去。
潘芸赶紧收了手,觉得追妹妹不好,不追也不好,急得满地乱转,回身见赵源笑得厉害,忍不住跺脚嗔怪,“你还笑,都让妹妹看笑话了!”
赵源喜欢极了她这般的泼辣模样,笑得越发开心,结果又得了一个白眼。
奇异的是,他从下了山崖就累积在心里的郁气在笑声里散了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