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赵源住在梅园,第二日一早带了穿戴俐落的平安出门,理由都是现成的。
平安解毒之后一直在服药调理,这次赵源寻了个好大夫要给平安复诊一下,若是无事就能停了汤药。
平安最是讨厌喝苦药,每次都要潘芸哄着。这次听说出门看看大夫,回来就不用喝药了,他几乎是蹦跳着跟赵源出了门。
潘芸站在二门相送,心里高高提着,脸上却笑着让平安听爹爹的话。
平安高声应了,还喊着要给潘海带好玩的东西回来。
直到马车出门,潘芸脸上才挂了愁色。
潘海年岁小,看不出,潘薇却是明白,撵了弟弟去玩,就拉着姊姊问道:“姊,是不是赵大哥做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就是胡思乱想。”潘芸听妹妹提起赵源,免不得心虚。
不料潘薇人小鬼大,抱了姊姊的胳膊,直接就道:“姊,我知道赵大哥喜欢你,你也喜欢赵大哥,若是赵大哥能一直对你好,我也想你嫁给他。但若是他让你哪里不高兴,咱们就是回去河东村种地都成,你绝对不能受委屈。若是……嗯,若是赵大哥嫌弃我和海哥儿是拖累,你就留在城里,我们回去河东村,我能养好海哥儿。”
潘芸听得心酸又感动,一把抱了小丫头,责怪道:“你这小脑袋里都想些什么呢?姊姊别说嫁人,就是上天都不能留下你和海哥儿。姊姊犯愁的是旁的事情,怎么可能嫌弃你和海哥儿拖累。咱们爹娘不在了,你和海哥儿是我唯一的亲人,以后不要乱想!”
潘薇红了眼圈,她心思重,自从发现姊姊和赵大哥互生情意,她不知有多少个晚上带着这样的担忧入睡。如今听姊姊这么斩钉截铁的说不会抛弃他们,她心里大石头落地,又觉得对不住姊姊,拦了姊姊寻找幸福的路,分外的愧疚。
“姊,我和海哥儿……”
“什么都不要说。”潘芸替妹妹擦了眼泪,正色道:“我和赵大哥是互相有些情意,但还不曾定下来。若是他没有接纳你们做家人的胸襟,就不是我的良配,到时候哪怕不能合作开铺子,咱们家如今攒下的银子也足够独自做买卖了。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一切听我的,做个欢欢喜喜的小姑娘就好。”
潘薇仔细想想,姊姊说的话也有道理,暂时没到当真谈婚论嫁的时候,于是就点了头。
这边潘芸好不容易安抚住心细的妹妹,那边赵源已经带平安出城。
文成赶着马车,鞭子甩开,马车跑得轻盈,惹得平安趴在车窗看个新奇。
赵源伸手把他扯回怀里,嘱咐道:“别乱掀窗帘,好好坐着,一会儿就到了。”
“爹爹,咱们看了病就去给海哥儿买好东西好不好?我答应海哥儿给他买小马车,还有捏两个面人儿。”
“好,回去的时候咱们多买几个。”
“还有大姊姊和二姊姊,也给她们买好吃的点心。”平安说到一半皱了小眉头,改口道:“不,爹爹,外边的点心没有大姊姊做的好吃,还是多买两个仙女的面人儿吧。”
赵源被儿子惹得笑起来,刚要说话的时候,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响,然后马车就不要命一般疯跑起来。
平安被颠得飞起,小脸吓得煞白。
赵源一把将他扯回怀里,忙道:“抱紧我的脖子!”
平安吓得厉害,但还知道听话,猴子一样缩在爹爹身前,脑袋趴在爹爹肩头,双手抱得牢牢的。
赵源一手抓住窗棂,一手推开前边的车门,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拉车的枣红马屁股上多了一支羽箭,扎得很深,流着殷红的血。
枣红马吃痛,发力狂奔,文成正极力扯着缰绳想要稳住马车,可惜只是徒劳。
他刚要回复主子的话,不知哪里又射来一波羽箭,为了躲避,他只能扯了缰绳躲去一侧,这般跑了一段,又有羽箭从右侧射来。
来来回回间,疯跑的马车被逼上路旁的山头。
文成急得厉害,高声喊道:“主子快跳车吧,再跑下去就要掉下悬崖了!”
可惜不等赵源应声,一波羽箭再次降临,文成后背中箭,直接掉下了马车。
枣红马没了控制,拚命跑向山顶。
赵源眼底厉色闪过,挪到车门口,一手抓着车门,一手摘下车顶的一物。
枣红马身上紧接着又挨了一箭,本来快要力竭,如今却拚命跑得更快。
眼见马车就要到山顶,从一侧悬崖突然飞来十几只铁钩挂在马车上,生生把马车拉停在山崖之顶。
枣红马两只前蹄已经悬在半空,哀叫得凄惨,山间的清风吹过,一切好似在这个时刻暂停下来。
赵源同样脸色白得厉害,他悄悄藏起手里的铁钩,望了一眼悬崖一侧的大树,若是马车再不停,他就要抛出铁钩自救了。
马车门啪一声被他踢掉,他抱着平安跳下马车。
七八个黑衣人正极力扯着手里的绳索,只有一个身形高瘦之人背着手站在一侧,显见他是这次刺杀的头领。
眼见赵源同平安下了车,那高瘦之人摆摆手,黑衣人们齐齐松了手。
马车失去了拉扯之力,立刻摔下悬崖,轰隆隆的声响让赵源越发抱紧了怀里的平安。
若是他们在马车上,这会儿必死无疑。
平安吓得哭了起来,“呜呜,爹爹,我要回家,我害怕!”
“不怕,爹爹在,你下地站在爹爹身后,一切有爹爹呢。”赵源放下儿子,把他护在身后,这才望向一众黑衣人,冷声道:“不知赵某何处得罪了各位,要如此半路截杀?”
黑衣人们虽然用黑布罩了口鼻,但眼里的嘲弄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高瘦之人上前几步,旁人齐齐退后,显见很是尊敬这个头领。
高瘦之人背着手,并没有立刻说话。
赵源仔细打量他,眉头越皱越紧,迟疑着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眼熟?”
高瘦之人笑得得意,抬手摘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赵源脸色煞白,惊呼道:“二哥,怎么是你!”
“为什么不能是我?”赵睿顺手扔了黑布,眼底有一抹猫戏老鼠的得意,“怎么,很惊讶?你自小就很蠢,没想到一直没有长进啊。”
“二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去北地找大哥了吗,怎么还在京都?而且……”赵源好似极力不想相信,但到底不得不面对现实,“而且,二哥你带人刺杀……是想要我和平安的命吗?”
赵睿踱步上前,看着满脸痛苦的弟弟还有惊恐的平安,笑道:“当然是想要你的命,否则我这么兴师动众,当是出来秋游吗?”
“为什么?二哥,到底为什么?我们是亲兄弟啊!大哥出了事,国公府只有我们两个了,你到底为什么要杀我!”
赵源暴怒,想要上前抓了赵睿的衣襟质问,可那些黑衣人齐齐抽出了弓箭,闪着寒光的箭头直接对准了他和平安。
他只能忍了,护着平安退后两步,愤怒的低吼着,“赵睿,你不说个明白,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都是赵家的儿子,自小长大的三兄弟,你为什么不顾大哥死活,又要我的命?”
不知赵睿想到了什么,脸上收了笑,转而恼怒地骂道:“狗屁兄弟!哼,自小长大的三兄弟?你和赵恒才是兄弟,我就是一个人人嫌弃的贱种!满府上下谁对你们兄弟都极其恭敬,唯独对我表面恭敬,背后怠慢。
“明明我娘先同父亲定情,明明我娘该是元配夫人,被你们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娘亲抢了亲事,我娘只能做妾!即便我娘后来被扶正,逢年过节也要给你们那个贱人娘磕头跪拜!你们两个蠢货一个只知道舞枪弄棒,一个就是吃喝玩乐,而我就是再努力也不被看重,凭什么?老头子嘴里说着对我如何疼爱,死的时候不是照样把爵位给了赵恒?你们都亏欠我,你们都该死!”
赵源听得脸色黑如锅底,他从来不知道自认为亲近的哥哥心里居然有这么多的不满。
“你……二娘当初害了大哥,你可知道?你也参与了?”
“当然,若不是你搅局,如今赵恒早就去见阎王爷了!可怜我娘为了我担了所有的责罚,没了性命,我那时候就立志要杀了你们,让你们不得好死。我要夺了国公府,让老头子、你们的贱人娘还有你们兄弟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
赵睿想起死去的亲娘,面色狰狞,异常丑陋,吓得平安越发往赵源身后藏去。
赵源气得狠狠捏着拳头,高声骂道:“我跟大哥把你当亲兄弟,没想到你居然存了这样的心思!赵睿,大哥已经出事了,若是今日我再死了,你就不怕旁人怀疑?而且国公府的兵权,就是没了我们兄弟,也不见得会落在你手上!”
“哼,这个就不用你惦记了。你以为我会像原来一般蠢笨,单打独斗?这一次我做了万全准备,别说国公府,以后我还会位极人臣,独霸大夏朝堂。你死后最好别过奈何桥,好好看着我怎么风光得意!”赵睿举起了右手,眼底的狠戾像毒蛇的毒液流淌。
赵源绝望了,大声喊着,“二哥,你就是要我死也要让我做个明白鬼!你要国公府,要兵权到底想干什么?”
“哈哈,干什么?好,我今日就让你这个蠢货知道我的抱负!”赵睿满眼狂热,“我拿了兵权,要支持三皇子登基,三皇子才是中宫嫡出,皇家血脉正统。太子那个绵软模样,大夏落在他手里只会败落,怎么可能昌盛。三皇子则不同,他登基后会远征四方,开疆拓土,让大夏被万国朝拜,而我会带兵出征,青史留名!到那时候不会有人再说我是国公府的庶子出身,只会跪拜我这个大夏战神!”
“你……你居然投靠了三皇子?”赵源惊得厉害,恼道:“你可知道大夏边境年年都在战乱,国库空虚,休养生息才是良策,大肆征战只会拖垮大夏,你怎么能为了让自己青史留名就陷大夏江山于不顾!”
“哼,夏虫不可语冰。”赵睿笑得嘲讽,“你这种胆小鬼只配摔得粉碎喂狼,上次没有死算你幸运,这次绝对不会让你再活着。”
“上次我被刺杀落下悬崖也是你,不是二娘?”
“当然!”
“那平安中毒也是你在背后安排的?”
“当然。你虽然蠢笨一些,偏偏重情义,这样要胁你可真是事倍功半。刘通死在你手里,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
赵睿胜券在握,憋闷了二十年,让他说话越发无所顾忌。人生得意不张扬,就如同锦衣夜行,还有什么用处?
赵源虽然早有猜测,如今听得真相,却依旧恨得拳头紧握。
他回身一手护了平安,哀声祈求道:“二哥,我们兄弟如何暂且不说,但孩子是无辜的。平安才五岁,我只求二哥放过平安,留他一条命。”
“哈哈,哈哈哈!”赵睿却是突然仰头大笑,得意得恨不得乘着山风飞起,“说你是蠢货你还不承认,平安根本不是你的儿子,他是我的血脉!当年那丫鬟只伺候了你一次,怎么可能怀孕,她是我的人,也是我娘送出去的,好给我留一条血脉。没想到你蠢到半点都没怀疑,不但为他杀了刘通,如今到死还在护着他,哈哈,你简直是天下第一蠢货!”
“不,不可能……”赵源不能相信。
话才说到一半,他身后的平安却是尖声哭了起来,“呜呜,不,我是爹爹的儿子,你是坏人,你是坏人!”
赵睿听得脸色不好,冷笑道:“这个时候饶你一条命就是我仁慈了,你若是不愿意,尽管跟着他摔死喂狼好了,左右我以后会有数不尽的妻妾与荣华富贵,不缺你一个孩子。”
“呜呜,爹爹,我怕,我要回家!”
平安到底只有五岁,乍然听得父亲换了人,只想回家睡一觉,好似这一切都是梦。
赵源回身想跟他说话,赵睿却是不耐烦了,再次举手示意黑衣人们拉弓,马上要送赵源和平安去见阎王爷。
就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大片的羽箭好似凭空出现一般,齐刷刷射向黑衣人们。
黑衣人们没有防备,羽箭又来自身后,于是一个不落,都被射穿了身体,摔倒在地。
形势急速逆转,赵睿下意识想退到一旁,不想却有百十号侍卫围上来。
赵源蹲身拍拍平安,低声安慰他,“别怕,爹爹的帮手来了,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平安赶紧点头,紧紧扯了爹爹的袖子。
赵源望向赵睿,冷声道:“二哥,你没想到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自觉计画周密,隐藏很深,但我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被你害了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
“你、你一直在骗我!”赵睿愤怒得像一头野兽,眼睛都红透了。
被他认为是蠢货的弟弟设计围剿,特别是还被诱导着说出那么多的话,他就想跳脚!
可惜让他恼怒的事还在后边,一个身形壮硕的老将军同一个身穿宝蓝长衫的年轻公子双双分开侍卫们走了进来。
他惊喊,“刘通!太子!”
太子还罢了,手里摇着折扇,不曾开口说话。
今日这么多人亲耳听得赵睿说出三皇子意图总揽兵权,谋反登基,他就注定是最大的赢家,于是也不屑这个时候痛打落水狗。
刘通是武将,嫉恶如仇,冷冷笑道:“怎么,二爷是怕我这个死鬼诈尸啊?可惜本将军命硬,不但没死,甚至还能看到你被千刀万剐,二爷失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