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墙壁上虽然点了两根火把,却依然很是昏暗,比白日显出几分阴森。
刘老三和一个差役站在赵哲的牢房门外,都皱着眉头。
说起来,赵哲不算犯人,但他偏偏要住在牢里。平日他常给他们一些打赏,谁也不说什么,但如今他病得这么厉害,若是再把他留在这里,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啊。
幸好,这时候盛冬花和虎子赶到了。
虎子趴在赵哲身上,哭得稀里哗啦,“呜呜,师傅,你怎么了?你快起来啊,你是不是像我爹一样要死了?呜呜,师傅不要死啊。”
盛冬花听得又心疼又恼,匆忙给刘老三两人行了礼,然后上前扯开虎子,“胡说什么,赶紧帮我打水,你师傅只是发烧了,退烧就好了。”
“不会死吗?”
“不会死!”
虎子吃了定心丸,麻利的去打水了。
刘老三不放心,跟了过去。
盛冬花眼见赵哲烧得脸色通红,嘴唇都干得裂开了,赶紧倒了水,一勺勺往他嘴里送。
赵哲许是太热了,还知道吞咽,让盛冬花松了一口气。
很快,虎子也端了冷水回来,盛冬花浸了布巾,放在赵哲头上,等帕子热了就再浸湿,重新换上。
这般忙了半个时辰,可是赵哲依旧高热不退。
盛冬花是真的急了,寻到刘老三,请求道:“刘三哥,赵爷这般下去怕是要出事,还是赶紧请大夫吧。”
刘老三同另一个差役对视一眼,就道:“盛师傅啊,不是我们见死不救,我们可没这个胆子,但这里是地牢,请大夫进进出出太不方便了,不如你把赵爷带回铺子去吧,这般照料起来也是容易。”
盛冬花自然知道这样是最好的办法,但她一个寡妇,平日给赵哲送饭还可以说是敬着虎子的师傅,若是把他带去家里住,那就真的满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刘老三也是有些后悔,还想说什么,却被另一个差役扯了袖子。
盛冬花扭头看看昏暗不明的牢房,赵哲躺在阴影里,再没有平日那般痞气,好似没有生息的破布娃娃。
她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越攥越紧,最后咬咬牙,应道:“好,劳烦刘三哥帮我把赵爷送回铺子,我这就去请大夫。”
刘老三长松一口气,立刻道:“放心,这个交给我们。”
治病不等人,盛冬花抬脚就往外跑。先前买药材炖鸡的时候,那个药铺的老大夫就很是和气,市集上的乡亲也说老大夫医术很不错,她这会儿就直接去请人。
做大夫的,半夜出诊是平常事,药僮开了门,听盛冬花说了几句就去请大夫。
不到一刻钟,盛冬花拎着药箱,药僮扶着老大夫就出门奔去铺子。
刘老三两人不但把赵哲背了过来,甚至连水壶和盆子都拿了回来。
见盛冬花请了大夫,两人赶紧告辞,牢房里少了人看守可是不成。
盛冬花来不及送他们,赶紧请大夫给赵哲诊治。
老大夫诊了脉,慢悠悠说道:“不怕,这位公子是郁结于心太久,今日惊怒过甚才有这场高热,这是好事儿,否则时日长了更要留病根儿。我开一个方子,抓三服药,吃上三日保管就好了。”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盛冬花赶紧行礼,又取了诊金和药费,多给了十几文,求小药僮一会儿把药材送来,否则家里一个病人、一个孩子,她实在不放心离开。
小药僮有铜钱拿,自然欢喜应了,老大夫离开不到两刻钟小药僮就送了药来。
盛冬花在铺子里熬药,不时进屋给赵哲换帕子、喂水,忙得脚不沾地,而虎子已经躺在赵哲身边睡着了。
好不容易给赵哲喂了药,炉子上也熬上了白米粥,盛冬花累得眼前发黑。
这会儿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亮光了,她撑不住,就趴在炕沿上眯一会儿。
赵哲睡在梦里,好似走入了一片火海,火海里有人在狞笑,有那个偏执到恐怖的人,那个算计了爹娘、最终求而不得死去的人,还有挥起屠刀在他面前肆意杀戮的江湖恶徒……
他想要冲上去打破他们,碾碎他们,可是身上却好似压了千斤巨石。
幸好天上降甘霖,一点点浇灭了火海,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映入眼帘的居然不是地牢的木栅栏,而是一扇老旧的窗子,窗前悬挂了一只铜盆,晨光透过窗纸照在铜盆上,隐约泛起一层金光,晃得他眯了眼睛。
这是在隔壁?他扭头望去,果然身边睡了虎子,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而另一边则是趴在炕沿上的盛冬花,往日束得很是俐落的头发有些蓬乱。
旁边还有一只水盆,盆边搭了一块布巾,显见他梦里的甘霖是盛冬花的努力照料。
他额头的布巾不小心掉了下去,惊得盛冬花醒了过来。
赵哲见状,下意识闭了眼睛。
盛冬花揉揉眼睛,捡起布巾重新浸湿拧干,伸手探探赵哲的额头,见不热了,欢喜的低声道:“太好了,不热了,不热了。”
她赶紧又倒了温水,扶着赵哲半靠在她怀里,一勺勺喂了半碗,这才安顿他重新躺好。
赵哲僵硬着身子,刚刚清醒的脑子再次混沌起来,方才脑后顶到的绵软是……
盛冬花不知赵哲已经醒了,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就出去看炉子上的粥了。
赵哲听得门响,这才慢慢睁开眼睛。
说来也巧,这时候虎子也醒了过来,小手摸着赵哲红彤彤的脸,扁着小嘴几乎要哭了出来,“师傅,你是不是烧熟了?脸上一直红红的。”
赵哲沙哑着嗓子,赶紧劝着,“别怕,师傅好了。”
虎子不相信,又抱了他的胳膊躺着。
赵哲趁机问道:“我怎么躺在这里?是谁把我送来的?”
虎子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道:“刘三叔昨天半夜敲门,说师傅要烧熟了,我和二婶去给师傅敷冷布巾。后来二婶说要找大夫,刘三叔说不方便,二婶就把师傅背回家里来了。”
虎子因为年岁小,没说清楚,其实背着赵哲回来的是刘老三和另一个差役,但赵哲却不知道。
想起方才的绵软,他脸色更红,原来昨晚他病中就已经同盛冬花亲密接触过了。
她一个寡妇,不知道下了怎样的决心才敢把他一个大男人背到家里来,以后说不定要被人耻笑嘲讽,她居然都不怕,就为了照顾发热的他。难道真是因为当初救命的恩情?这回报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虎子说了几句话就有些精神了,起身见赵哲有些愣神,就开口喊了起来,“二婶,二婶!我师傅烧傻了!”
盛冬花正在搅和砂锅里的米粥,听得虎子的叫喊,三两步就跑进屋子,抬手摸上了赵哲的额头。
她刚刚碰过水,手心冰凉,惹得赵哲一个机灵,下意识躲开,说道:“我没事,不热了。”
盛冬花闹了个大红脸,应道:“不烧了就好。”说罢,想起他躺在自家的炕上,赶紧解释道:“那个,赵大哥,你昨晚病得厉害,差役们寻我帮忙,又请大夫熬药,牢狱里不方便,就把你背到铺子来了。”
赵哲以为她是想请自己走,心里一揪,就要起身,但他烧了一晚,本就虚弱,起得猛了,眼前一黑差点栽到地上。
还是盛冬花眼疾手快半抱住他,嚷道:“赵大哥,你不能起来,大夫说还要养两三日呢,快躺下,快躺下!”
赵哲这才明白他方才误会了,但也不能说出来,只能闷闷应了一声。
盛冬花瞧出他神色古怪,但想不透,索性不再管了,“赵大哥,饭菜已经好了,我这就端来,你吃完还要喝药呢。”
说着,她麻利的跑出去张罗饭菜,很快放上了小炕桌。
赵哲半靠在炕头,虎子陪在一边,盛冬花坐在炕沿上。
因赵哲没有力气,盛冬花拿了勺子舀了米粥喂一口,虎子就揪一块包子送到他嘴边。
他有些不习惯,但瞧着这两人眼神里带了小心翼翼,一副生怕他吃不下的模样,他又心里暖极了,于是尽力吃了半碗粥、一个包子,令盛冬花和虎子都很欢喜。
“能吃饭就好得快了!”
盛冬花胡乱吃了几口,又催着虎子赶紧吃,然后出去熬药。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了,有差役来县衙上工,嗅着铺子里不但没有往日的香气,反倒有药汤的苦涩味道,就忍不住探头张望,待得进了角门,就问昨晚值夜的刘老三,“盛师傅的铺子改卖药了?怎么嗅着都是药味啊?”
刘老三念着孤儿寡妇不容易,再说昨晚也是他们要求盛冬花把人带回去照顾的,他刚要帮忙遮掩几句,另一个差役却道:“赵爷昨晚病了,盛师傅把人带回去照顾了,怕是熬药呢,这才有药味。”
“什么,赵爷住去铺子了?”
几个差役也不饿了,眼睛都亮晶晶的,显见心里的八卦之火在熊熊燃烧啊。
刘老三赶紧帮忙解围,“昨晚赵爷突然烧得厉害,不省人事,我们俩也没办法,想着赵爷认了虎子做徒弟,就把盛师傅和虎子喊来帮忙。结果赵爷烧得太厉害了,必须找大夫,你们也知道咱们这里哪能随便出入,没办法只能拜托盛师傅把赵爷接回铺子照料几日了。说起来盛师傅也是个善良的,看在虎子的情面上没有拒绝,否则我们兄弟可是麻烦了。”
这话绝对是极力在给盛冬花澄清了,但有心说八卦的人哪里管那么多,笑得几分暧昧,小声道:“我平日就瞧着盛师傅对赵爷殷勤,一日三餐整治得比我家婆娘对我都周到,如今还把人接回去,怕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赵爷了吧。”
“别胡说,人家赵爷家里是京都的,总有回去的一日,而盛师傅带了虎子,怎么可能跟去,没有的事儿。咱们可别坏了人家名声,孤儿寡妇的不容易。”
说这话的是王城,别的不说,盛冬花同他小舅子做了两次生意,很是大方不计较,他们家里人提起都是夸赞。他平日去吃饭,也常得盛冬花送些咸菜、面饼,怎么着这个时候都要维护几句。
其余差役也知道刘老三和王城对旁边的铺子多有关照,所以就笑嘻嘻地把这事儿揭了过去,不再说了。
但他们不说了,可不代表别人也不说啊。
铺子今日不营业,有些赶来的食客好奇,自然要问几句,免不得就知道了一字半句,慢慢传开,特别是附近一些被抢了生意的小吃摊子,那自然是不遗余力的帮忙“解释”啊。
说来也是盛冬花倒楣,刚照顾赵哲吃了饭与药,嘱咐虎子看家,她就拎了篮子去市集买菜,想要买只鸡回来。
鸡汤补人,鸡肉也养身,还有鸡蛋蒸煮炒都方便,她打算都买一些,结果她前脚刚出门,后脚铺子门前就来了一个汉子,正是盛冬花的娘家哥哥盛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