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屋子里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明聪恼羞成怒,倏地站起对着明昌咆哮,「大哥,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卑鄙家伙!你当年可是发过誓要让这事烂在肚子里的,如今为了你女儿的嫁妆,你竟出卖我!」
「为了替你隐瞒那些破事,就算母亲误信江湖术士克亲之言,将我妻女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也都忍了,但我绝对无法容忍女儿出嫁没有体面的嫁妆,最少也得让玥儿带一半的聘金过去。」
话说到这分上可以说是撕破脸了,明昌不想继续维持着兄友弟恭、母慈子孝的假面,他要为女儿争得一份体面嫁妆,这样他跟妻子百日后才能安心。
「那二百两你一个子也别想得,你若是坚持,就给我滚出明家!」邱氏毫不顾及母子情分,使出杀手鐧逼大儿子服软。
明昌猛吸几口大气,目眦尽裂地盯着邱氏,「母亲是要分家?」
「没错,再不知好歹,你们一家子就给我净身出户,一根筷子都别想分到。」邱氏把话说绝,「我们明家会落败,就是从你坚持娶高氏那个扫把星进门开始的,一个扫把星、一个煞星,我没把她们母女卖掉对你已经够仁慈了!」
哀莫大于心死,现在明昌总算看清楚他们大房一家在母亲心中的地位,眼泪自眼眶掉出,他愤然的抹去,忿忿地与邱氏对视,「分家,好,既然母亲执意与我恩断义绝,我答应净身出户,今晚就分。」
妻女在家中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一直以来,他始终认为只要他们够孝顺,母亲总有一天会看到他们的好,也是这么劝着妻子,妻子满心苦楚,但看在他的面子与夫妻情分上都忍了。
父亲过世后,只要他离家送货,妻女总是会遭到母亲或是二房无情谩骂,甚至拿着扫帚借故殴打,妻子身上伤痕累累,看得他心疼,却又无法替她说话或是质问母亲,因为每每替妻子出头,换来的是母亲变本加厉的修理她们母女,最后为了她们,他只能忍气吞声。
妻子曾经跟他提起希望能够分家,即使是净身出户也在所不惜,她怕继续待在明家,终是会来不及看到自己的外孙出生。
他其实很心动,但总是被孝字跟父亲的遗言给绑住。
当他得知二弟一家拿着玥儿的聘金挥霍,他第一次不孝的质问母亲,却遭到母亲的拳打脚踢,大骂他不孝,当下他忍了。
今天他总算看清楚母亲的心有多偏了,知道了父亲的死因、明家衰败的原因与二弟的不上进等等,却还是一味的偏袒二弟,这让他原本存在的一点如火苗般的希望全灭了。
若这样是不孝,就让他把这罪名坐实了,他不能再委屈自己的妻女。
明昌悲愤地看向一旁的明玥,「玥儿,去隔壁喊你金火叔,让他去请村长现在过来一趟,无论如何,请他一定要将村长他老人家请来。」
眼见父亲坚持,明玥心下松了口气,终于,他们能分家了。「好。」
她起身往屋外跑去,才刚跑出门,便看到端着鸡汤站在屋外,紧盯着屋内动静的母亲,连忙上前小声在她耳边说着,「娘,接下来交给您,继续煽风点火,千万不能让奶奶或是爹后悔,今晚我们一定要分家。」
在分家文书还没有拿到之前,不能掉以轻心,明玥担心前去请金火叔的这段时间父亲又会变卦,眼下只有母亲出面,让她在一旁必要时说上一两句,才能让父亲不会又心软。
高氏点了点头,「你赶紧让金火去请村长,放心,娘不会让你爹跟你奶奶反悔的。」她等着分家已经等了好几年,绝对不会让这好不容易盼到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约莫过了半刻钟,村长气喘吁吁地赶来,一进门就看到已经被掀翻的桌子还有一地狼藉的菜肴,不禁紧皱眉头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村长,抱歉这么晚请你过来,我们决定分家,还请你做个见证。」不等其他人解释,明昌率先开口。
「这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分家?都说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有什么不开心的,说开了就好了,闹到要分家……」一听要分家,村长的眉头更皱了。
「村长,这事已经决定好,莫再劝了。」明昌神情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是的,村长,请你协助我们分家。」明聪气愤的点头。
村长看了眼屋里人难看气愤的表情,还有点头赞同的邱氏,知道自己多说无益,叹了口气,「好吧,树大分枝是理所当然的,你们打算怎么分?」
他自褡裢中取出文房四宝,让人将桌子翻正,并取水研墨。
金火这混蛋拉着他出门前,要他把文房四宝一并带上,当时他还纳闷劝架做什么要拿这些,路上不断询问金火要做什么,可金火的嘴跟蚌壳一样紧,想来是怕他不肯来替明家分家,才先斩后奏。
「大房一家净身出户。」邱氏铿锵有力说道。
村长手下一顿,一滴墨水滴落到纸上晕开,无暇心疼白浪费了一张纸,音调拔高再次询问一次,「净身出户?」
「是的,今天开始,明昌一家滚出我明家,与我明家再无纠葛。」邱氏恶狠狠瞪着大房一家,恨恨咬牙说道。
村长摇了摇头,不认同的提醒她,「邱氏,明昌好歹是长子,没有多分一份,竟是净身出户,不厚道啊!」
「村长,无碍,就这么办,是我同意净身出户的。」明昌完完全全看清楚了母亲跟二弟一家的为人,不愿再多纠缠。
「那好吧……」村长吁了口气,执笔开始书写,既然当事人都不在乎,他这个外人也不好多说。
在一旁一直未做声的赵氏突然出声,「村长,还请你在分家文书上写明,为防明家祖传的酿酒秘方外泄,大房一家分出去后,不可以再自行开设酒坊。」
明昌跟高氏顿时瞪大眼,明昌本压抑下的怒火再度喷发,「赵氏,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氏耸了耸肩,「大伯,你可别忘了,明家酿酒秘方不只不外传,连媳妇女儿也不能知道,你这一分出去,把秘方带走另起炉灶,是想害得我们二房到了地下被列祖列宗撕了吧。我会这么提议也是为我们明家好,娘,您说是吧。」
「没错,既然老大执意要分家,就要把秘方交出来,且离开明家后就不能继续酿酒。」还是二媳妇机警,想到这事。
玉儿已经将自己与殷四公子的事跟她说了,前些日子她还担心要怎么偷偷将秘方呈给伯爷夫人,现在大房闹分家,有这难得的机会可以将秘方拽到二房手中,说什么也要把握,等拿到秘方,伯爷夫人肯定会立即答应玉儿的婚事。
「不要说我这个当娘的狠心,这也是为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基业。」邱氏继续逼迫儿子。
明昌紧握拳头,上头暴起一条一条瞧着恐怖的青筋,看得出他正在极力克制着满腔怒火。
这就是他的娘亲与兄弟,让他离开明家后不许再以酿酒为生!
明玥知道父亲喜爱酿酒,酿酒几乎就是他的生命,现在奶奶等于硬生生要她爹的命,她怎么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站在明昌身后,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提醒他,「爹,别恼,您千万别中了奶奶的计谋。」
「是的,这节骨眼你不能妥协,若是妥协,我跟玥儿就没有未来了。」也许是一家人相处久了有默契,高氏也靠到明昌身后小声道。
「放心吧,爹只是失望,脑子很清楚的,爹绝对不会答应你奶奶提出的要求。」他眼睑微敛,低下头小声保证。
今日若是他妥协,日后他们大房一家就真的要被娘还有二房当成牲口踩在脚底了。
「爹,等等您什么都别说,一切都交给我,我保证您日后还能酿酒。」
明昌虽然不知道女儿要用什么法子,但他就是信任女儿,点了点头。
「老大你倒是说话!」邱氏像只饿狼一样直盯着大儿子。
「村长爷爷,我们同意净身出户,也同意我爹日后不再酿制明家酒坊的酒。」明玥站出来代替自己爹发言。
村长惊骇了,「丫头,这事你可不能代替你爹随便答应,你爹不酿酒,日后你们一家子难道要喝西北风?」
「村长爷爷,我爹只是同意不酿明家祖传的酒,但我们乡下地方,哪一个人家里不会自己酿制一两坛米酒、果酒,奶奶他们也不能太过分,连米酒、果酒也不让我们酿制吧。」
村长想了下,点头,「邱氏,明昌他们的要求不过分。」
赵氏一心想要断了大房这一条命脉,让他们饿死,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不行,米酒、果酒也不准。」
「对,都不行。」邱氏气到,跟着附和。
「邱氏,留碗饭给人吃,凡事不要做绝了。」村长这下不高兴了,怒喝,「那两个都是你儿子,你让大房净身出户已经十分对不起明老哥,再不让明昌酿酒,是想让明老哥在地下不得安宁吗!」
「那是他们不知好歹自找的。」
「邱氏,这米酒、果酒,家家户户都会酿制,好坏之分而已,这不是你们明家祖传的,所以你们无权要求他们不准酿制,你若是坚持,我会向村人公布这事,请大家不要再到你们家的酒坊买酒。」
「村长,我今天是让你来主持分家,不是让你拿身分来压我!」
「你无理取闹,我这个当村长的不能跟着昏庸。」
邱氏恨恨咬了咬牙,「好,我答应,只要不是明家祖传秘方中的酒,我同意他酿制。老大分出去后若是私下偷酿明家祖传的酒卖钱,就必须赔偿一千两。」
村长顿时替明昌感到悲哀,同情的看着他,这哪里是亲生母亲对待儿子的态度,简直就是后母。
明昌点头,「我同意。」
「村长爷爷,麻烦您上头写明所谈好的条件,所有酒类的名称也皆要注明,我不想日后我爹闲来在家酿个米酒,也会被栽赃偷酿明家的秘方酒。」明玥连忙提醒村长。
「这是必须的。」
明玥一连念了几个酒名,末了不忘抬头冷冷的盯着邱氏婆媳,毫不客气地酸了她们一通,「明家酒坊出产的酒类就这几种吧,还有其他的吗?赶紧说出来,若是遗漏了,别日后我爹酿出来,你们又叫嚷着那是明家老祖宗留下来的酒方。」
明玥这般目无尊长的模样,让邱氏心头那股怒气飙涨,想给她几巴掌,但碍于村长在这里,只能硬生生的将那股怒火压下,咬牙恨恨的同意,「没有了,老大分出去后,不许再酿制这些酒。」
「那就如此,还有其他需要注明的吗?」村长看了下已经写了一大半的纸张。
「村长爷爷,我国是不是有条律法,女子的聘金跟嫁妆,娘家跟婆家的人无权处置?」明玥提问,这条律法是她最近才自鹏大哥那里听来的。
村长愣了下,顺着山羊胡回想,点头,「似乎是有这一条,除了女方本人外,他人不可以随意动用,否则是要吃上牢饭的,但这条律法至今还没有人为此事告上衙门。」
「那请村长爷爷帮我写个状子,我要上衙门告我奶奶跟二房霸占我的聘金。」
「明玥!」这话一出,邱氏跟二房的人全震惊了,脸色大变,什么都没想就开始扯着喉咙怒骂明玥,比扫把星、养不熟的白眼狼或贱蹄子等更不堪入耳的话全飙出口。
明昌跟高氏愣住了,想开口制止,但看到女儿向他们摇头,只能将满腔的诧异全压下。
「你们够了没有,我在这里你们都能这样骂她,平日还不知道怎么搓磨她!」忍了好半天,村长怒拍案桌,而后看向明玥,像是在跟她商量似的说:「玥丫头,你就要出嫁,这名声对你来说可有可无,可我们村子还有不少人未说亲,你将自己奶奶二叔告上衙门,其他村的人会误认为我们村子风气不好,那些孩子恐怕会难以说亲。」
「要我不上衙门告他们,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我酌情。」
「一般来说,分家出去的子女每年还是要给老人家养老银子,是吧。」
「没错,律法有规定,必须赡养父母。」
「被霸占的聘金我可以不要,那些就当作我大房买断未来给我奶奶的养老钱,从今尔后,我大房一家跟老明家恩断义绝,互不往来。奶奶若是同意,我便不追讨聘金。」
村长看向邱氏跟二房一家,「大房的意思是要断亲,你们看法如何?」
难得有这机会,赵氏恨不得当场点头,转头看着表情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邱氏,赶忙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让她不要再考虑,「娘,那可是二百两银子,老大一家子分出去,一辈子也赚不到一百两银子,您若是不答应,就得把……」
「闭嘴!」邱氏没料到一向被她拽在手心里的大房竟然有勇气断亲,不过断亲也好,免得他们碍了明玉的富贵路。
数年前,有一算命的跟她说过明玉可是金凤凰,可明玥与她相克,若想要明玉嫁入高门,就必须狠狠地将大房踩在脚下任由二房搓磨,或是将大房赶出明家,不让他们受到祖先的庇荫。
这一事她一直放在心里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赵氏也是,现在伯公府四公子眼看跟明玉有谱了,她不能让大房给破坏了,还有,她倒是要看看大房一家子出去后怎么生活。
她心一横,低喝,「好,我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