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丞相府接连来了几名大夫,都是由骆府总管亲自接待,没人知晓上门的这些大夫是替何人诊治,有传言说是骆丞相得了风寒,又说是骆家的那个妾室生了重病,最多的传言说是骆大小姐得了不可告人的病,毕竟前阵子骆大小姐上学昏倒被送回府的事可是人尽皆知,连着一段时日也没见她出门上学去,传言便益发多了起来。
关于这些传言,丫头叶儿可急了,老在骆千红前面兜兜转转念叨着,“小姐,再这样下去会不会传说你快死了啊?真是,不过就是要找个调养身子的药方多问了几位医者罢了,外面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听说老爷也被皇上在朝中问了几句,回府后脸都青了,都说这样以后谁还敢娶小姐,要是小姐因此嫁不出去怎么办?”
骆千红笑了笑,“嫁不出去更好,日子过得还轻松些。”
最好某人主动来退亲,那更是万事大吉。
“小姐胡说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人如果嫁不出去,这以后怎么过日子?”叶儿边说边替她家主子端茶倒水。
“就算嫁人了,也不一定就能过上好日子。”
“小姐福寿双全,定能一直过上好日子的。”
骆千红一笑,“你这丫头,就会甜言蜜语。药都煎好了吗?”
“快好了,奴婢正算着时辰呢,现在去给小姐端来。”叶儿转身才要踏出房门,便见骆姜站在院外,忙不迭屈膝一幅,“老爷。”
“小姐呢?”
“在房里呢,正等着喝药,奴婢这就要去端来。”
“去吧。”说着,骆姜已看见自家女儿迎了上来,“进屋说话。”
骆千红点点头,走回案桌上亲自替骆姜倒了一杯茶,“父亲请用。”
“嗯。”骆姜应了一声接下茶盏喝了一口茶,咦了一声又喝了一小口,“这茶……甚好,是咱府里的吗?”
“是啊,正是月前中秋赵家送来的上等龙井茶。”骆千红笑笑,“只是女儿花点巧思,用不同的水去煮,便多了一份甘甜,少了些苦涩。”
骆姜点点头,面露赞赏,“真没想到,你在外婆家住几年,不管心性还是才艺都如此进益,实是让为父意外不已。”
“父亲过奖了。”骆千红淡淡地看着骆姜,“父亲来找女儿可是有事?”
“差点忘了正事,过两天父亲要出趟门,算算来回也得数日,你若有什么事就去找发伯,不管是要支银子还是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找他,发伯在府里十几年了,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人也值得托付。”
“是,父亲。”骆千红乖乖应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不知父亲这回出门是否有什么危险?父亲位居一国丞相,又不是武将,陛下应该不会叫父亲做些跑腿的事,还是父亲这回出门是因为私事?”
闻言,骆姜微愣,蓦地笑了,“没想到我的女儿也会关心我这个父亲的安危了,果真是长大了,小时候我若要出门,你只会嚷着要我帮你买东西回来,不然就是吵着要跟我一块出门呢。”
骆千红轻咬着唇,“那是女儿不懂事,人生在世,祸福都是旦夕之间的事,父亲要出京办事,路途遥遥,女儿怎能不担心?父亲这回出门可得多带点护卫在侧,以防万一……不知怎地,女儿最近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虽说京城治安良好,可女儿出入轻简,要是遇上什么歹徒,可该如何是好?”
骆姜不疑有他的伸手拍了拍她搁在桌上的手,“放心,这几日我不在家,除了进学堂外,你出入我都会让隐卫跟着你,至于为父我,身边除了府里的隐卫,还有府里的私卫,不会有事的,何况这次父亲出门几乎无人知晓,只是在朝中告病数日,你只要记得这几天是父亲生病不见外客即可,其他自有发伯去应付。”
骆千红点点头,“发伯……可有武艺在身?”
“何有此问?”
“女儿只是想,父亲如此倚重发伯,若他无一技傍身,便容易被人掌控,随时可能让咱们府里陷于危地之中。”
骆姜一顿,蓦地哈哈大笑起来,看着自家女儿的眼光又欣慰了几分,“放心,发伯的武艺,放眼京城还没几人可以打得过他,你的小脑袋就不必担心这些了。”
骆千红也笑了,“这样就好,女儿便放心了。”
算算前世上官悦出事的时间,若她猜得没错,这次骆姜出京就是为了密会北国使节,在其进京之前先进行交易,里应外合,欲迫使兰王朝皇帝不得不接受此次使节前来商讨的协议内容……
说到底,骆姜早在此时可能就与二皇子连成一气,只是掩藏得太好,以致前世上官悦没能及时发现,硬是着了他的道……
若是骆姜知晓,那日撞见他与使节私下见面而被他下了诛杀令的人正是他的未来女婿上官悦,不知后来是否还会将他的女儿嫁给他?
反过来说,若上官悦知道当初与使节暗中往来私见的人是骆姜,又是否会答应娶骆千红?
错就错在,世上没有早知道,上官悦一直到骆姜逼宫叛变前几天才猜出当初那个密会使节的人是骆姜,而一切已然来不及。
***
为了让骆府看起来一切如常,这几日,骆千红乖乖的上学去了,而骆丞相告病在家休息的消息对应着前阵子几位大夫进出骆府一事,一些关于骆千红得不可告人之病的传言很快便不攻自破。
可她来上学了,上官悦这几天却不见人影,按日子推算,上官悦离京的时间应和骆姜无异,而二皇子李晋这几日倒是跟她一样都按表操课,乖得像是这几日根本没有大事发生一样的淡定。
前世不能的早知道,这一世,她可都早知道了,虽说因为不是当事人而无法巨细靡遗,但经过多年来上官悦的行为举止及出入动向,甚至是要她查的人及事,东拼西凑也约莫能得出个大概,至少大方向是对的,除非历史的轨迹改变了。
她都可以重生为骆千红,历史的轨迹自然也可能改变,但无论如何她不能坐视那些她已经晓得的早知道而不理,就算历史可能改变,她也得亲自来一趟,亲眼见到他无事才行。
这日下课,骆千红没回府,租辆马车便赶往京郊的那片林子。
马蹄哒哒,一路都有些颠簸,车上晃得厉害。
骆千红一人坐在马车里,让自己的思绪飘远,回想前世他与她的相遇——
花晚儿与上官悦相遇在九月十八日那天晚上。
那晚,他一身黑衣负伤躲进她的马车内,是她助他逃离那片林子,而他也在兰翠坊里养伤养了大半个月,因为伤得太重,他昏迷了好几天才醒来,醒了也是昏昏沉沉根本下不了床,可谓九死一生。
当时外边都在传,上官悦迷上了兰翠坊的花魁,日日沉醉温柔乡,不上朝不上学,乐不思蜀,可放眼整个京城谁能管他?
上官鸣镇守边疆,整个大将军府就他上官公子最大,再加上皇上恩宠他,他也不是正经官员,就是每日同皇子们一起上朝听政玩耍罢了,又有谁能说什么?
只有她知道,当时的他差一点就死了……
要不是她日以继夜悉心照料,要不是兰翠坊的头儿替他请来了神医,那个天底下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他根本活不了。
这一世,历史会再重演吗?这一世,他一样会躲进花晚儿的马车吗?
这一世,她成了骆千红,那这一世花晚儿呢?是前世的那个自己?还是其他人?
一切,她都不确定,只能亲眼去看去走一次。
若这一世没有花晚儿的马车经过,那么他不就必死无疑?
若这一世的花晚儿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别人,也不一定会出手相助,还可能捅他一刀把他送进官府……
想着,她益发坐立难安起来,不时的掀开帘子望向窗外,再听听后头是否有马蹄声传来,距离出事的地点已经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拧越紧。
天色已然暗下,整片林子都仰赖着今晚明亮的月光而不致于伸手不见五指,马车却越行越慢。
“怎么了?怎么跑得这么慢?”骆千红打开车帘问着车夫。
“姑娘,你急什么?天才刚黑呢,我这不正找个好地儿让我俩可以好好休息休息!”说着,车夫传来一阵猥亵的笑声。
闻言,骆千红脸色一白,气得咬了咬牙,没想到难得租个马车就遇见个好色的登徒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劝你不要对我动什么歪脑筋!我来这京郊可是约了人见面的,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老实点!”
车夫哈哈大笑起来,“呦,姑娘,我真是好怕啊!这京郊的一大林子,还一片黑,你约了什么人在此见面啊?该不会是情郎吧?还一个人独自坐车出门……这情郎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这荒郊野外做什么都不舒服,我倒有间屋子在这附近,保准让你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你给我闭嘴!”骆千红气得低喝一声,整个身子往前探出,从袖里掏出一把短刃直接抵在车夫的脖子上,短刃锐利无比,轻轻划过便划出一道血痕,“你敢乱动,我现在就杀了你!”
“别别别……姑娘,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
骆千红的刀刃往下又沉了一分,不理车夫吃痛的哀哀叫,冷声道:“照我告诉你的位置驾车过去!敢给我跑偏一分,我的刀就往下一分!听见没有?”
“是是是,姑娘你当心点,这脖子很脆弱的……”
“闭嘴!动作快点!”骆千红又是一声娇叱,抓着刀刃的手隐隐在打颤,“你敢再打歪主意,我可不敢保证我的刀子拿的稳!”
“知道了,姑娘。”车夫端坐着身子,手上的缰绳使力一鞭,扬声道:“姑娘坐稳了!”
马车瞬间加快了速度,颠得骆千红整个人都快吐了,手上的刀刃不稳地在车夫脖子上划了一记——
“姑娘!你刀子拿稳点!”车夫痛得鬼叫。
骆千红没回他话,死命握住刀柄。
她知道,若这车夫胆子够大,或是拥有一点武艺在身,那么,他若直接停下马车转身过来制伏她,也是有一半的可能性可以成功,幸好她运气不错,这车夫似乎挺怕痛又挺怕死的,但就算如此,她也丝毫不敢大意。
“姑娘,你究竟是要到哪里?我们都快穿出这片林子了!而且四周一片漆黑,要是遇上什么猛兽那我们就必死无疑了!”车夫边驾着车边嚷道。
“快到了。”事实上她对这片林子的印象已经很模糊,只确切记得时间罢了,只要时间对,那么,她应该可以听到双方的打斗声和火光……
“是那边吗?姑娘,我好像看见前面有光。”车夫突然叫道。
“是,就是那边,快过去!”骆千红不让他有迟疑的机会,扬声催促着。
“不对啊,姑娘,那边好像是官兵,和一堆蒙面的黑衣人……”车夫想也不想的勒住了缰绳,把马车停下来,直视着前方不远处的熊熊火光,“不行,我们不能再过去了,听这声音两方正在厮杀呢,我可不想死在那里。”
“你不想死在那里,那是想死在我手上啰?”这回刀锋直接移往他的喉间。
车夫哭丧着一张脸讨饶起来,“不至于吧姑娘,我们无冤无仇的,不就是刚刚吓唬吓唬你一下吗,这就想要了我的命?好歹我也送你到这里了,若你要找的人在那里,那更不是我惹得起的人,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姑娘你想的话就……动手吧!”
骆千红一愣,正想着不知该如何是好,车夫陡地偏头一闪,手往后使力一拐一撞,将骆千红整个人撞倒在马车上,然后再整个人压住了她,一手抓住她握着刀柄的手,一手掐住她纤细的颈项——“该死的女人!也不懂得见好就收!当真以为我怕你吗?要不是刚刚我在驾车,你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可以制得住我?找死!”
脖子被一个鲁男给狠狠掐住,骆千红很快便觉得不能呼吸,整个人被他压住动弹不得,鼻尖还传来这人恶心的气味,让她几乎要晕死过去,就在此时,不知从何处飞身而来的黑衣人一掌朝车夫劈下,将他打落在地瞬间便昏了过去。
骆千红得了呼吸,不住地呛咳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黑衣人赶忙上前将她扶起。
“我看来……咳……像没事的样子吗?你……咳……是谁?”她瞪着包得整头整脸的人。
那人被她看得头一低,道:“小的是保护小姐的相府隐卫。”
“隐卫?本小姐都快死了你才出现?之前干么去了?”还以为这个隐卫笨得没追上来或是跟丢人了呢。
“小姐恕罪,隐卫通常都是主子们遇到危险之际才能出现,目的就是不轻易让人发现我们的存在,或者,主子先呼唤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