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是他没给临河那个机会,在他的治理下,虽然称不上千古一帝的明君,但是国朝平靖,百姓安居乐业,国力强盛,临河就算想伸长手搞造反,也没那本事。
历史上所有的平头百姓都一样,他们只求有口饱饭吃,对于谁当皇帝,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又不是民不聊生叫他们举旗造反,他们又不傻。
那时的他已在回京途中,在客栈巧遇已经找到解药正往京城赶的浮华一行人,浮华见机不可失,便将经过她一番炼制的幽昙毒的解药给临渊用上了。
她原以为这次总能将临渊身上的毒素给清除干净,哪知道临渊却接获京中探子传来锦羡鱼的消息,向来岿然不动的人心浮气躁,就算疗程做到一半,就算浮华极力反对,他也不肯把余下的疗程做完。
离开数月,他才发现没有她在身边的日子万分不适应,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习惯了有她在左右的日子,一旦人不在,才会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临渊慢悠悠的把她的脚放下,把袍子拉平,按捺住体内的躁动。「为了让我安心,让浮华给你看看。」
男人软了口气的要求,她能不应允吗?所以,锦羡鱼由山茶搀扶着进屋去了,一盏茶后,浮华提着药箱从院落里出来,后面跟着送她出来的山茶。
「回禀陛下,锦姑娘的伤口已无大碍,草民那里有一味去疤膏,多抹个几回也能不留痕迹的。」浮华就事论事。
时至今日,她心里也有谱了,这位未来的皇后在皇帝心目中有着什么样的地位,她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在京里也见过许多权贵看上民女,勾勾指头,民女的爹娘还不赶紧将闺女送上门,哪需要像皇帝这般迂回从事,费尽心机的。
「锦姑娘的身子无太碍,倒是陛下您,我从未见过像您这么不听话的病人,您身上的毒不能再拖了,回宫后,必须将余毒尽快逼出来,又或者我去请锦姑娘来跟您说道说道?」那剩余的毒被她以金针逼到左小指,但尽快解毒才是上策,多拖一天就多一天不可预期的危险。
临渊睨她一眼,「你去安排就是了。」
浮华没想到这回他这么好说话,见目的达到便躬身退下。
「慢着,别忘了将去疤膏调配好送过来。」
「如意金黄膏,金黄膏色如黄金,是以矛头蝮蛇的头顶那点金黄髓液加上血竭、松香、制乳香等中药制成,矛头蝮蛇本就是稀罕物,又只取用它头顶那点髓液,更加不易,陛下可得给我时间呀。」她道。
「送过来就是了,哪来这么多废话!」他对锦羡鱼以外的女子耐性并不多。转头吩咐张起霖金黄膏若是调配好,以最快的速度送过来。
张起霖应是,随着浮华去了。
临渊大步流星去了锦羡鱼如今居住的院子,他也不进去,因为一见到女孩他就想把人呵护在怀抱里,他要是这么做恐怕诱惑惹来她一阵娇嗔,虽然说娇嗔他也很享受,但时间不对,现下最重要的是回去找祸首算帐!
「谁欺负你,我替你出气去!」
等锦羡鱼追出来的时候临渊已经不见人影了。
他说要替她出气,杖责她的人可是皇太后啊!他名义上的母后,这下他要是闹出什么大事来,这可怎么办?
锦羡鱼不安的在门廊前走来走去,几乎要走出一条沟来,原先她已经决定这辈子再也不进宫了,可临渊要是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事情来,他这皇帝还做不做啊?!
她是一万个相信临渊的睿智英明,但是他现在要去做的和睿智英明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啊,他要是生气起来,会要人命的!
她只随便搭了件半臂、罩衫,让人套了车,山茶死命要跟着,怕她生出什么意外来,锦羡鱼没办法只能让她上车,由着车夫驾驶马车往宫里头去了。
这边临渊低调的回到皇宫,一番洗漱后换上绣着衮龙的日常便服,没有任何仪仗就去了萧氏的寿康宫。
四个宫女正在为萧氏捏肩捶腿按摩太阳穴,还有两个宫人以凤仙花汁替萧氏染指甲。
「母后。」临渊上前请安,他身为帝王,身分贵重,甚少做什么表面工夫,也无须,这种态度对萧氏越发明显,宫人都知晓这对母子的感情十分稀薄,稀薄到只是面子情而已。
「此行赈灾可还顺利?」他回来得无声无息,就连萧氏这边也才刚刚得到消息通报。
看着刚刚上好蔻丹保养得当的指甲,这厮居然全须全尾的回来了,怎么不出点意外死在外头回不来了呢?
萧氏盼着他死也不是这两天的事,自从他登基为帝,不,更早,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那时身为皇后的萧氏对他便有许多不待见,尤其萧氏得知儿子死在他手上,就恨不得能手撕了临渊。
积年的怨恨不能消,她恨不得生啖他的肉,啃他的骨,可叹早年派出去的刺客不能伤他分毫,后来他的帝位越发稳当,势力遍布整个朝堂内外,她才发现大势已去。
那段日子她过得心如死灰,后来为了眼不见为净开始借口礼佛频频出宫,唯有离开这座宫殿,她才能活得恣意畅快些。
临渊迳自坐在上首,萧氏眼中闪过一抹狞色,见临渊不言不语,她只好先开口打破僵局。
「哀家听说皇上为了此次赈灾,从国库和私库都掏了不少银两,皇上如此尽心尽力,肯定又能收获千万百姓的人心。」
「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十分冷淡。对萧氏的虚情假意从来就看不上,他也不废话,「朕在保定见过老三。」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击败了临河,登上了大宝,但先皇在临终前却要他留下萧氏一条命,他应了。
只是一个后宫女子,就算身分看着尊贵,没有他给予的权柄根本掀不起什么大浪,要是萧氏肯安分的待在寿康宫,安享他给予的尊贵荣耀,那么他也能睁只眼闭只眼,让她的余生就这么过了。
但是她千不该万不该去碰锦羡鱼,事关他的女人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临河在认出他来后看着他一头白发,笑得放肆癫狂,「想不到临渊啊临渊,你也有栽在女人手上的一天。」
「总好过某人像地鼠般躲在这简陋的地方度余生的好。」临渊反击回去。
临河已经不复当年的年少焕发,颓唐和失败者的脸深深的刻划在岁月给的痕迹上。「你还是一如以往的令人厌恶!」
「多谢夸奖。」
临河的口出恶言在临渊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垂死挣扎,他完全不为所动。
原本高高在上的皇子被打为逆臣,只能像地沟里的老鼠般躲避藏匿,身边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只能陷在过往里自怨自艾,自暴自弃,即便住的是看似整齐的宅子,但是里面破旧不堪,四处散落的酒瓶还有他身上浓浓的酒味,也不知几天没换洗的衣袍,混浊的眼神,曾经的皇子居然落魄至此。
见他变成这样,临渊连想杀他斩草除根的心思都淡了。
萧氏差点跳起来。「你……胡说!你说河儿还活着?你对河儿做了什么?他可是你的兄长啊,你都已经继位为帝,权势滔天,他什么都没有了,你这狼心狗肺的为什么还不放过他?」
萧氏眼里的惊诧和仓皇一闪而过,脸上的好几束肌肉是抖的,她狠掐了掌心稳住突如其来的失控,可指甲仍深深陷入了肉里。
她的河儿还活在世上,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蒙了。一直以来她都沉浸在丧子的悲伤里,但是她的河儿还活着,为什么不派人来知会她?为什么不来见她?
她像头母狮发出怒吼:「你这贱婢生的杂种,胚子里就是坏的,你骗哀家河儿还活着到底所图何事?」
「萧氏,你胆敢侮辱朕的母亲,你罪该万死!」生为人子,侮辱他他可以视情况不与计较,可涉及到他生母,侮辱藐视先人,那不行!
他眼里的光芒如同锐利的刀,让萧氏从心底生出畏惧,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太过情急了,要是激怒临渊,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时的萧氏才发现自己似乎做错了某件事,不知如何是好。
临渊懒得去理临河是怀抱哪种心态不与自己的亲娘联络,或许自惭,或许为了自保,又或者认为萧氏背叛了他,否则有个起兵造反失败的儿子,萧氏非但没有被贬到冷宫自生自灭,却能高高坐在太后的位置上享受荣华富贵,这不是背叛出卖儿子换来的吗?
总而言之,这对母子算是离心了。
临渊才不管萧氏有多少后悔药吃。「你有两条路,朕在平凉划了块地给老三,你过去和他一块儿住,母子团圆,若是不愿意,就迁往昭和宫去吧,往后没有诏令不得擅自出宫门一步。」
「你怎么敢……」这是要废了她这太后,萧氏的银牙都要咬碎了,但压在心底的巨石也算落了地,河儿还活着,这消息让她在取舍的天平上有了倾斜。
只是,平凉,那是什么鬼地方?再繁华热闹又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应有尽有,可昭和宫,她哪能不知道是宫里头最为偏远僻冷的宫殿,比冷宫还不如。
「哀家可是你的母后,河儿是你的兄弟,你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就不怕朝臣百姓非议?」
临渊抿唇一笑。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冷冽,宛如冷刀贴着脖颈肌肤上,萧氏不由脚底发麻,浑身冰冷。
「当年,若非先帝的遗命要留你一条命,你早就是个死人了,甚至连皇陵都不会有你的位置,说起来这后宫你委实待得太久了,久得忘记朕就是天下,天下就是朕。」他弹了弹宽袖上看不见的灰尘。
萧氏猛地愣住,身子摇摇欲坠,面如白纸。
「怎么,看来朕给的两条路你都不喜?」
「哀家……哀家……」萧氏喃喃了几句,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就谢恩吧!」
「哀家,替阿河谢皇上不杀之恩。」萧氏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半天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长年伺候在萧氏身边的嬷嬷眼角余光看到萧氏精心保养的脸瞬间老了十几岁。
萧氏不日去了平凉府,无圣旨终生不得回京。
这件事在京中一丝浪花也没有翻起来。
临渊闲庭信步般离开了寿康宫,直接去了淑妃住的永梨宫。
淑妃万万没想到临渊会来看她,惊喜之余连换装都来不及,便领着一群宫女迎接。
她盈盈拜下,娇声请安,孰料临渊也不去扶她,淑妃只能尴尬的在宫女扶持下起了身。
看着这伟岸高大的男人,她的心一阵澎湃激昂,情难自禁,转身便吩咐宫女们张罗茶水点心。
「你归家吧。」临渊话说得简单明白。
淑妃一开始没听明白临渊的意思,等明白他话中之意后,一副被雷劈的样子,她掩着脸泫然欲泣,楚楚可怜。「陛下,臣妾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请您明白告知,臣妾改了就是。」
「你阻止了萧氏的杖刑,救了朕的未婚妻,将功补过,你也知道朕不日将要大婚,你不适合待在这里了。」后宫即将迎来女主人,那么清扫战场便是他的职责,他要给锦羡鱼一个干干净净的战场,呃,不,是净土,往后这后宫只会有她一个主子,不会再有别人。
淑妃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当时阻止皇太后将锦羡鱼杖毙她并不是出自怜悯之心,只是想彰显她在皇太后身边的影响力,再说了,她不傻,锦羡鱼要是真的被杖毙,依照皇帝对她那股热呼劲,能饶过自己吗?把人情做了,替自己留个后路,不管到时候用不用得着,皇帝和未来的皇后都欠她一份天大的人情。
——所以,她这是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小命了?
她浑身发颤。
「敢问陛下,您对臣妾当真半点情分也没有吗?」为什么不能爱她,就算不是爱,连一点点喜欢也没有吗?
「朕心有所属,此生只钟爱她一人。」而且,矢志不渝。
淑妃眼中酸涩不已。是的,她怎么就忘了,活着的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她还痴心妄想这男人能回头看她一眼,简直可笑又可悲。
她萎靡的歪坐在地上,眼泪狂涌而出,而临渊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