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风哥哥喝甜汤,我做了酒酿丸子……咦,你有客人?」推门而入的温雅怔了怔,意外书房内多了一人。
真应了那一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华氏不知明示暗示赶了几回,文风不动的尉迟傲风照样待在温家老宅当大爷……哦,是伤患,他自称内伤难癒,稍有移动恐怕伤势加剧。
期间他又让底下的人送来好几车厚礼,有各式香料、皮毛,姑娘家用的胭脂水粉、首饰布料,小子们需要的文房四宝和防身兵刃,老夫人的补身药材,人参、雪蛤、血燕、何首乌、脸大的雪莲花东西多到闪花一屋子的人眼睛。
拿人手短,虽然华氏不肯收,可是来人只听尉迟傲风的,一样不少的将东西搬进宅子里,把前院堆得满满地,让人几乎无处下脚。
于是乎,他又顺理成章的留下来,把温家老宅当成他另一处落脚的别院。
「不用理会,他不是人。」连眼角余光都懒得抛一个的尉迟傲风接过甜酒酿,直接忽略某人。
「不是人」的左随寒出声抗议,眼巴巴的盯着甜汤。「过河拆桥太阴损,好歹让我喝一口。」
「要不我再到厨房端一碗……」看他很想喝的样子,温雅好心说道。
「不必,他要走了。」尉迟傲风拉住她。
「我要走了?」为什么他本人不知情?
尉迟傲风冷冷勾唇。「要本王送你吗?」
背脊一寒的左随寒连忙跳起。「是,我路过,正好要走,千万别留我,虽然我千里迢迢赶来送信。」
他眼中说着和嘴巴不同的话:快留我,快留我……
「咦,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温雅留人。
是真的似曾相识。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一个圈子里的很难不碰着,永宁侯世子在京里也小有名气,虽然是不好听的那一种,可也是众人口耳相传,算是京中名人录里的其中一名,还是估了极大篇幅的那个。
和尉迟傲风的纨裤一样,他是出了名的花街一头虎,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还没一间他没逛过,熟得跟自家后花园似的,今天闻闻牡丹香,明天嗅嗅芍药,左拥海棠右抱荷花,还有茉莉花儿来捏背。
不过他自称风流而不下流,也就是搂搂抱抱尝点香气,没来花前月下被翻红浪,他的清白仍在。
可这话说来有谁相信,一入美人窝哪能不消魂,大家都当他说笑罢了,没人当真。
「我解释过了,是误会,我当时扑……呃,是跌了 一跤,不小心撞到人……」天哪,他的一世清名……嗯,好像早就没了,不用呼天喊地的叫冤。
「啊!原来是你,难怪我觉得眼熟。」还真是不太熟的熟人,如今再见,过去的种种彷佛离她很远。
「嫂子啊,你得跟这祖宗说清楚,那天我扑倒的不是你,而是你身旁穿着烟柳色衣裙的小姐,她还打了我一巴掌。」他记忆犹新,自己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回府,他爹问都不问就直接罚他跪祠堂。
不用问,肯定是他的错,永宁侯不护短,揍儿子是家常便饭,谁叫他皮厚。
「不是你?」尉迟傲风斜眸一睨。
不冤枉人的温雅将头一点。「是子芹……呃,黎府千金,我和闺中好友去茶楼听说书,听得正兴起时,一个黑影飞进我们雅间……我闪开了。」
「嫂子,你少说了一句,你还用茶水泼了我一脸,还和那位黎小姐一人一脚把我踹出雅间。」那是他此生最丢脸的一次,不仅挨打还被踹,一身狼狈,茶楼内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温雅没半点愧色的说道:「谁叫你是京城赫赫有名的浪荡子,我们时不时看你偕美伴佳人的招摇过市,忽地见你飞扑而来还能有第二种想法吗?当然是先动手为快。」
「啊!名声误我。」左随寒悲愤的仰天长啸。
「不是你就好,他又发病了,让他嚎两声便没事。」重色轻友的尉迟傲风踹开某人,手搂温雅往小几旁的罗汉榻坐下,顺手将一碗茶送到她嘴边,照顾得无微不至。
到底谁有病,方才还一副要扭断他颈子的样子,一听被扑倒的另有其人,那张阴森森的嘴脸马上雨过天晴,笑得春花朵朵开,这位祖宗实在太阴险了,脸变得太快了。
从地上爬起的左随寒揉着被踹的地方,很是忿然的偷偷骂着,他就是当喽罗的命,敢怒不敢言。
「你和他是朋友?」还真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
「不是。」两人异口同声。
「你们不是朋友?」温雅瞧瞧神色各异的两人,暗笑在心,这两人朋友交得真瞥扭。「我跟他不熟。」尉迟傲风冷哼。
「他是我祖宗。」左随寒一脸憋屈。
祖宗?她忍不住笑出声,想起自己跟子芹相识的经过。「我记得我进女学的第一天把一个对妹妹吆来喝去的同窗给打了,后来知道我打错了,那个妹妹是庶妹,故意偷了要缴的作业装可怜,害所有人误会姊姊欺负妹妹,对她多有责备……」
后来她看见庶妹将姊姊上课用的玉笛折断,再次故技重施的陷害姊姊,想让姊姊被夫子责骂,后来她出面作证并向姊姊道歉,两个人不打不相识,结成好友,但妹妹再也没出现过了,听说被送到乡下庄子,不到及笄不准回府。
「小温雅,打人手会痛,以后这种粗重的活交给为夫来。」他轻抚嫩白小手,温柔叮嘱。
「是啊,嫂子,鄙夫多劳,不用劳累你的筋骨,男人是用来扛包顶祸做奴才的,你尽管使唤,他动手绝对是伏尸万里,可以用人骨给你搭轿子。」多威风,白骨轿。
「小——寒——子——」
话多的左随寒干笑着往门边退,做好逃走的准备。
「别喊我嫂子,我不是你嫂子。还有你,老把为夫挂嘴上,你们好歹也想想我是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被人听见了还以为家里养了个吃软饭的,我都成了买夫的恶婆娘了。」她出门还真听过窸窸窣窣的议论,暗指他们是偷来暗去的小情侣,只等哪日奸情败露。
她懒得解释,越描越黑,不如顺其自然,时间一久风声也平了,又有新的闲言碎语顶上。
「早点成亲不就得了。」
两个男人说出同样的话,尉迟傲风难得脸色温和的看向左随寒,露出一丝孺子可教的赞许神情。
左随寒顿感受宠若惊。
温雅看了看这个,又瞧了瞧那个。「我上有大姊,大姊未嫁哪能先出阁,另外,我爹娘还在流放地,他们一日不归谁为我做主婚事。婚姻大事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你们有饭吃饭,有衣穿衣,少在那捣鼓有的没的,本姑娘暂不嫁人。」
她最后几句是用吼的,吼得惊心动魄,天摇地动,用吼声来掩饰内心的心慌意乱。「哇!好有震撼力,祖宗你辛苦了。」瞠目结舌的左随寒久久合不上嘴巴,他太震惊了。
「呃,雅儿,我正好要跟你说这件事,我派去西北的人传消息回了,你祖父他们平安抵达流放地了。」只是有人伤了、病了,情况不是很好,他的手下已在设法改善现况。
比起与之同行的那些人,他们算得上好多了,一个没缺的都活着,其他人没了一半,和着的也是或残或病,处境凄凉。
「真的?」温雅欣喜得红了眼眶。
「好事还哭什么,真是傻丫头,除了你娘,一群男人还照顾不了自己吗?何况还有两个大夫,你祖父和三叔,他们一路上相扶持,别人有事他们也肯定没事。」会医术还是占了点便宜,官兵押送中途有个头疼脑热的全由他们一手包办了,也会给予几许方便和尊重,让他们少受点罪。
譬如老人家走不动可以上马车歇一下,半大不小的孩子累了渴了有水喝、有干粮吃。
温守正祖孙三代是一行流放犯人中待遇最好的,有吃有喝,还有地方睡,可终究平日里没吃过什么苦,养尊处优,几千里的路走下来还是吃不消,半路又遇到拦路山匪,能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他们都在……」她泪光闪动,鼻头发酸。
「你爹和三叔入了军户,日后打仗是后备军,不过不太可能用得上他们上战场,因为他们读过书、识字,可以转文职,做些文书书写的差事。」军士们大多是文盲,读书人很吃香,在军营里能帮忙写写家书什么的也很受人尊敬。
「入了军户……」也好,只要能吃饱就好。
「只是建功的机会不多,想用军功将功抵过怕是难以达成。」入了军户有好有坏,一群书生连刀都举不起来,很难获得实际的军功。
「没关系,只要他们平安,我不贪心,还有我祖父呢?他身子骨可好?我一直担心着,怕他承受不住。」刚过寿的祖父年事已高,体力比不上年轻人。
尉迟傲风趁温雅分心之际将她抱坐腿上,一手扶在她腰上。「你祖父的情况倒是比其他人好,大概是你常陪他上山采药的缘故,腿脚有力,因为圣旨中的不准行医,他反而当起夫子了,教军医们医术。」
她一听笑得很开心,眼泪缓缓流下。「祖父是太医院院使,他肯教是军医们的福气。」
「嗯,是福气。」他顺着她的话接口道。「对了,你兄弟他们分到三十亩军田,日后收成了七成往上缴,自己留下三成,只要不是遇到灾荒,勉强可以吃饱。」
「子廉他……他还那么小,他能下地干活吗?」想到才十三岁的大弟弟,温雅的心又揪成一团。
一母同出的弟弟她怎会不忧心,就差几天而已,若事情早一个月爆发他便能避开被流放的命运,那时他还不满十二岁。
「你另一个弟弟叫子望的不是每天跟沈老头下田,他干得了,温子廉也可以,你别整天操心这操心那的把自己操心得都瘦了,我看了心疼。」他要她把所有心思全放在他身上。
尉迟傲风说到心疼时,识趣的左随寒已悄悄离开书房,人家在那你侬我侬,谈情说爱,他看了心酸。
「傲风哥哥又胡说,我哪里瘦了,是身子抽条了,长高三寸,所以看起来显瘦。」她很满意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似那柳条儿,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都觉得自己多了女子的风姿。
「是长大了。」他目光落在隆起的双峰,有意无意的衡量着大小……嗯,还能再长长。
看到他的视线一低,温雅恼怒地将他的头一推,羞红的粉颊像山间成熟的桃子。「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非礼勿视。」
「我是有所为啊!看我儿子日后的口粮,当爹的辛苦点,先为他试试粮食丰不豊,够不够养出白白胖胖如藕节般的手脚。」他估计她只要再养养就能为人妻跟为人母了。
「那叫养猪……啊!不对,被你带歪了,你哪来的儿子,成天想东想西的胡说八道,我看你脑子都快不够用了。对了,我托人送去的东西他们收到了没,银子还够不够用,要不要再添点?粮食和布匹也得先备着……」
一说到分别已久的家人,她的嘴巴就停不下来,不停的张张合合,一下子问他们住得舒适吗? 一下子问衣服够暖和吗? 一下子又担心药材不够,一下子烦恼他们初来乍到会不会被人欺负……
温雅不停的说着,尉迟傲风耐心的聆听,等她口渴了便送上一碗茶,让她尽情的诉说。
这口气她憋得太久了,别人看她当家神气活现,指挥若定,殊不知她心底有多恐慌,怕做错、怕顶不住人云亦云,怕把一家子带到沟里,更怕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了?」
说了很多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的温雅蓦地一怔,显得无助极了。「傲风哥哥,我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好茫然……」
「空了才好把我装进去。」他低下头,吻住樱桃小嘴。
尉迟傲风先是浅尝,继而贪婪的吸吮,顶开编贝皓齿探了进去,在兰芷芬香中掀起狂风暴雨。
风好似也害羞着,轻轻吹开书桌上的白纸。
温雅没发觉一张调令正被压在书下面,上面写着温家人熟悉的名字——
黎苍穹,黎千芹的大哥。
此时温雅的大姊正在建好不久的蚕室喂蚕苗,手中的桑叶新鲜翠绿,显得朝气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