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傲风!」
一进屋,闻到一股血腥味的温雅眉头蓦地颦起,她不加思索的低唤心里惦记已久的名字。
可是她又不希望是他,血的味道几乎溢满一室,那得受多重的伤,流多少的血啊。
她惶恐了,面色如纸一般白透,一抽一抽的心窝微微发紧,她盼着是她弄错了,自个儿吓自己。
但是——
「小温雅,我回来了。」
听到略带沙哑的嗓音,倏地回头的温雅看到半隐半现的身子隐在屏风后,叫人看不清模样。
「你受伤了?」她轻声问。
一声囫囵的喘息声后才又扬起声音。「一点小伤……」
不等尉迟傲风说完,温雅一把将八扇红木填金花木纹屏风拉开,倒了湖水似的眸子盯着一手捂胸的男子。
「这叫一点小伤?」她压低喉咙,从喉间冲出低鸣的咆哮。
「没死都叫小伤……」苦中作乐的尉迟傲风自我解嘲,他气虚得都快站不住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叫人抬口棺材过来,你往里面一躺省事多了。」看着那一身的血,她眼睛也泛起红丝,努力克制不抬手抚向他满是暗红的伤口,怕碰疼了他。
温雅的指尖轻颤着,伤在他身,痛在她心,她竟觉得喘不过气来,有块巨石重压在胸口。
「小温雅,我痛……」
听他呼痛,温雅眼眶中的泪水往下滑。「你还知道痛吗?我……我真想咬你几口,让你更痛……」
一看到面无血色的男人,她冷静的吸了口气,继而回想自己所知的医学知识,要如何处理,怎么治疗,步骤是什么,她做得来吗?还有药昵!她弄了不少成药……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让人躺下。
半拖半扶的拖着脚步虚浮的尉迟傲风,为顾及他身上的伤和不时流血的伤口,温雅走得很慢,她用全身的力气支撑一个男人的重量,且走且停的将人带到床边。
她先让尉迟傲风平躺在床上,而后倒了杯加糖的温水喂他喝下,其实该补允点盐糖水,避免水分流失过多造成的虚脱,但她屋里没有盐,只能用糖水将就了。
「等我好了之后随你咬,看你想咬哪里都随意……」
他刻意说了几个脱了衣服才咬得到的部位,惹得温雅气恼地朝他胸口 一拍。
一声闷哼逸出。
「瞧你胡说,报应来了,你……」她突地一顿,指尖轻如鹅毛地拂过他左胸。「你……你中箭了?」
「对,我中箭了。」差点要了他的命。
「你还笑得出来?」他不痛吗?削去箭身的箭头还插在肉里,那是削骨剔肉的疼痛……
双眼瞠大的温雅急促的呼吸,借由吸气、呼气的动作来缓和内心的不安。
她做不到,她只是记者不是医生,若是擦破皮或是切了个刀口,或许她还能上上药,做个包紮,简单的医疗尚能胜任,可是……那是开胸手术,必须把肉切开取出箭头再缝合……
温雅有些后悔没有认真的跟祖父学医,若是她有医术在身就不用担心救不了人。
「难不成要陪你哭,你哭起来的模样真丑……」他不嫌弃她丑,丑得怪迷人的。
尉迟傲风试着要抬手拭去她眼角泪珠,但是不听使唤的手臂怎么也动不了,他力不从心的凝视眼中的唯一,想把她此时哭泣的模样牢记在心。
「你的伤我治不了……」她太没用了,一心只想把这个家撑起来,却忽略了陪在她身边的他。
她以为他是倒不了的山,会一直屹立不摇的站在她身后,谁知现实狠狠打了她一巴掌,给她最痛的教训。
「别哭了,哭得我心疼……」他苦笑,眼中带着淡淡怅然,若非他一时大意怎会中了暗算,没发现有人潜伏在林中。
「我……我才没有哭,我是泪……泪腺太发达,你敢笑话我试试……啊!三妹,我居然忘了她!」温雅骤地想起热衷医术的三妹。
「温三姑娘?」失血过多的尉迟傲风视线开始模糊了,他想看清楚心爱女子的容颜,可眼前是一片黯淡无光的薄雾。
人在与死亡接近的那一刻才会知晓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谁,有很多该做的事没有做,该说的话尚未出口,脑海里盘旋着不愿回想的过往,以及那渴望拥有的种种。
也不例外的尉迟傲风想要捉住眼前的人儿,亲口对她说出心里的眷恋,第一眼见到她时,只觉得这么一个小女子如何跑在众人前面,顶着一切外来的恶意,不管不顾的只想保住一家人的完整,因为她,家人应该是什么存在他明白了,也开始渴望成为她的家人。
体内巨坑般的空洞被填满了,被父母舍弃的他得到弥补,他想着等大局底定后再向她表明心迹,那时她也应该可以论及婚嫁,既不把她拖入这场乱局中,又能保有她安稳过活的平静日子。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心里的千言万语难以诉诸于口,他太高估自己了,犯了习武者过于自负的错误,若是他能渡过这次劫难,他会将她紧紧捉在手中,让她只能是他的。
「千夏,去请三姑娘来,记得,叫她带上药箱。」
曾为暗卫的千夏知道主子屋里进人了,原本打算进屋子将人制伏,可她耳尖的听出是何人才未有动作,并得知对方受了极重的伤,在屋外的她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可是心底焦灼的她却什么也不能做,没有主子的吩咐她只能当根柱子般文风不动,干着急的和等候在外的王九、陈八眼对眼瞪着。
好在主子终于想起她了,英雄……巾个也有用武之地。「是。」
睡眼惺恢的温涵来得很快,正要入睡的她被二姊的丫鬟千夏拉起,迷迷糊糊之间她也没听清楚千夏说了什么,只听见什么救人、药箱,人就像没有重量的薄衫被拉着走。
真的,她有种飞起来的感觉,一到二姊的屋子还有点头晕目眩,头重脚轻,脚踩着地似乎还在飘。
其实,她真的飞了,为了救前主子,千夏不惜暴露会武的身手,全力施展轻功落地无痕,飞也似的将人带到。
「二……二姊,什么事这么急,也不让人睡觉,我都明……」她背了一天的医书,还医治一只腿断的兔子,好不容易它的伤势才稳定下来,一放松的她便明意袭人,想好好地睡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快,救人。」温雅心急的抢走她的药箱,从她的药箱中取出止血的药。
「救……救什么人?」还没完全清醒的温涵有些懵,睁大迷惑的杏眸看着翻动她药箱的二姊。
「救他。」
「救他?」
神智慢慢醒过来的温涵定睛一瞧,愕然一惊的发现二姊床上多了一个气若游丝的男人,看那模样似曾相识。
因为温涵没见过尉迟傲风几回,加上她不怎么会认人,专注在医理上的她对外头的事鲜少关注,有大姊、二姊在,她可以专心的钻研祖父行医多年记录下来的手劄,故而和尉迟傲风接触不多,没把人认出。
「他是傲风哥哥。」
温涵憨傻的想了一下才惊呼。「给我们棉花种子和药草种子的大哥哥?」
尉迟傲风没带温雅到铺子买种子,而是让商家将种子送到他位于温州城内住处的清风别院。
由于棉花喜热,大多种植在少水的旱地,二月种植,七月底采收,一直可收到十二月底,潮湿多雨的江南并不利栽种,因此大量的棉花种子在南方买不到,只能从北边运来,时间上耽搁了近半个月。
因为要等棉花种子,催芽、移栽,因此温涵才记住这位不太熟的大哥哥,但也有点怕他,除了二姊外,他对谁都没好脸色,被其深幽的墨瞳一瞅,她便打心眼里发怵。
「是,他受伤了,你快救他。」三妹是温雅目前唯一的希望,她没有别的选择。
四喜镇虽有大夫,但医术平平,治治头疼脑热尚可,若是骨折、大的伤势还是得送到县城,而尉迟傲风的伤等不了。
「二姊,我只治过兔子、小狗,人……呃,我还不太行……」太为难她了,她连把脉都还在尝试中。
「不怕,二姊信你,你把他当成……体型硕大的狼。」温雅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当务之急是先救人。
「狼?」体型硕大……明明是人嘛!二姊睁眼说瞎话。温涵面容僵硬,笑不出来。
被赶鸭子上架的温涵简直要哭了,她根本不敢动手,可是二姊已把她药箱里的器具一一 摆放出来,被逼得头皮发麻的她只好吞着口水硬上。
「他中箭了,你沿心口处将此处的肉切开,看箭头有没有倒勾,再将箭头旁的腐肉清掉,一 口气拔出……」她记着记忆中电视里的做法口述,没有高科技仪器只能土法炼钢,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治疗。
切……切开……温涵的手抖了一下,脸色发白。「二……二姊,麻沸散……」
刀切着肉很疼的,没人受得了。
幸好温守正手劄中有麻沸散的配方,经他改良后用于军中,对朝廷助益颇大,冇监于此,大皇子谋反一案他才能免于满门抄斩。
「好,我去煮……」
没等温雅起身,尉迟傲风虚弱的声音传来。
「不用,直接来,我承受得住。」他的身体他最清楚,再不救就真的来不及了,中箭的伤口血流不止。
「傲风哥哥……」温雅脆弱得像个孩子,不复先前的坚强,泛红的眼眶再度蓄泪。
「小温雅,我还没娶你过门呢!死不了……」他动了动手指想抚摸她的脸,但是也只能动两下而已,他的脸上已渐泛青紫。
她又气又急的挥着小粉拳骂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巴不安分,等你死了我带新婚夫婿到你坟上焚香。」
他一点也不把身上的伤当一回事,她又在那瞎操什么心。
「小温雅……」唉!小母老虎炸毛了,没听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为什么她不信。
温雅把他肺腑之言当成是伤势过重的妄言,人一陷入昏沉境界便会胡言乱语,呓语不断。「三妹,动手。」
动……动手……温涵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快和床上的男人媲美了。「二姊,衣服……」
男女有别,她还真没那个胆脱男人衣服。
「我知道了。」
明白二妹意思的温雅取出尉迟傲风送她防身的镶宝石匕首,二话不说的划开他胸前衣物,动作快而俐落,刀起刀落一气呵成,毫无半丝迟疑,将中箭的伤处裸露出来。
其实她也会怕,怕做得不对反而害了人,可是除了她没人敢做,她牙一咬,握紧匕首,不让手抖动。
「二姊,我要下刀罗!不过我先言明,我只学到皮毛,对治伤是半桶水功夫,若有什么万一别怪我……」这是她第一次医治……人,新手上路多多包涵。
「做。」
有着二姊的坚持,抖着手的温涵朝箭身露出半寸的胸口划下第一刀……
啊!失误,手滑了。
「嗯!」一声闷哼。
「三妹,稳住,再来,你会做得很好的。」三妹需要适时的鼓励,医术精湛的大夫也是从学徒做起的。
哎呀!我的妈……温涵吓得额头都冒冷汗了,可是对医术的喜爱,在划错第一刀后她又鼓起勇气再下一刀。
这次对了,她信心大增。
慢慢地,她眼神变了,专注而无波的注视皮肉切开的伤口,彷佛床上的伤患再无性别,只是一个受伤且急需医治的人,她要做的便是治好他。
「二姊,拔箭。」
「好。」
做好准备的温雅全神贯注,双手握住小指粗的箭杆,她吸了口气,面色凝肃,再,鼓作气的往上用力一拔。
「止血,上药。」
箭头一拔出,堆积在胸口的血拼命地往外冒,让原本流了不少血的尉迟傲风看来更惨不忍睹,他几乎要闭过气。
守在一旁的千夏连忙上前将止血药粉递上,没等温涵接过药,心急的温雅已先一步抢过药粉,不要钱似的全洒在伤处。
说也神奇,正在往外喷的血居然一点一点的止住了,不再泌出,杯口大的伤口黑幽幽的。
这时候的温涵赶紧用鱼肠线缝合,在缝合前的器皿消毒温雅全做了,她晓得感染的严重性,因此在温涵的药箱中放了一瓶提纯过的烈酒,充当药用酒精使用。
「二姊,这是什么药,止血效用真厉害。」温涵一脸惊奇,她会医术,但不会制药。
这是普遍的现象,大夫看诊、开药方,所用的药材来自药商,因此才有大药师的存在。
药材的炮制攸关重要,好与坏对病人的情形影响颇大,故而大药师一位难求,比好的大夫更受人重视,往往高价聘请还不一定求得到。
「三七。」
她打算大规模栽种,今年的药草种子就有三七,它种植四十五天便可采收叶片,七十五天进入盛产期,采收期可长达半年,有止血镇痛的作用,又称田七、金不换。
它的根、茎、叶都有药用功能,可外敷、可内服,三七花能清热生津,平肝降压,治疗高血压和咽痛口渴等功效。
温雅手中的三七药粉是她在巡视荒山时发觉的,数量并不多,但八株三七至少长了十年以上,挖出的块根有七岁孩童的头大,称一称有百余斤。
等晒干了磨成粉,她送了 一些给尉迟傲风,不然中箭的他绝对撑不到四喜镇,只怕半路上就没了。
「二姊,我们的地里是不是也要种三七?」温涵想像一大片喜人的三七田,脸上卜自觉的笑开了。
感受到三妹的欢喜心情,温雅浅笑的抚抚她的头。「你先回房去休息,有事我再叫你。」
「那他……」不需要人照料吗?
两姊妹同时看向早已昏过去的尉迟傲风,他看起来还是很糟糕,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还有点发紫,裸露的上半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有的做了包紮,有的只是随便上了药,就看他自个儿撑不撑得过去。
所幸用药及时,比起先前的奄奄一息的状态已然有了改善,呼吸也平顺了许多,只要不高烧不退,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我来看着他,不碍事。」交给别人看顾她不放心。
「二姊……」不好吧!孤男寡女同处一室,这事要是传出去……已知人情冷暖的温涵面露忧色。
家变以前,温涵有性格开朗的爹和温柔善解人意的娘宠爱,一家和乐笑颜常开。
谁知事情刚一发生尚未判决,她娘就毫不犹豫的抱起幼子、带着嫁妆回娘家,在外祖的决定下火速的再嫁他人,唯恐被温家拖累,随丈夫一同下了大狱。
磨难考验人性,由此可见她亲娘是极自私的人,只能共富贵,无法共患难,让她也没脸抬头见人。
温雅目光柔和的对着三妹笑道:「等到有一天你遇到心中的那一个人时,你会明白我此时的心情。」
懵懵懂懂的温涵一脸迷惘,情窦未开的她不懂二姊话里的意思,等她回过神时已被千夏送回自个儿的屋子,沾上一点血迹的药箱摆放在酸枝木方桌上,里面的药少了 一大半。
算了,她还小,等她长大了就晓得了。
「千夏,准备退烧和补血的药材,再拿两口小火炉来,一会儿我亲自熬药。」他不能有事,她要守着他。
「是。」千夏下去备药。
脸白得跟纸一样的温雅走到床边,人往床头坐下,她纤白小手执起厚实大手,以指轻抚虎口上的薄茧,要流不流的泪水硬生生的忍着。「傲风哥哥,你说要当我的靠山,不能食言……」
深沉昏迷中的尉迟傲风似乎听到温雅的声音,几根手指艰难的动了动,似在回应她。